本文为原创非首发,刊发于《山东文学》2026年第7期,作者:毕海林,文责自负
境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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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太阳已经从这个喧闹的城市中滑落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带好装备,水杯、登山杖以及48W的高亮头灯,我像一个征战沙场的士兵,严阵以待。出门前,我在镜子前调整了自己的心情,嘴角略微上扬,眉毛舒朗开展,眼睛炯炯有神,我知道属于我的新世界即将来临——对,夜晚就是我的新世纪。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在太阳当空的时候藏匿在这间小屋里。当初大师说我头上有一股气,那是我生命的所在,气断了,我可能就会离开这个世间,隐匿是唯一的办法,躲避光照不仅可以让气延续,还可以让气浓郁,庞大,直至与身体融合。大师讲练气的核心是断欲,顾名思义就是阻断一切欲望,这里包括食欲、情欲以及求生欲。大师说这话时,我心里怦怦乱跳,生怕他窥探我内心的想法。我炼气是为了延年益寿,大师问我能不能做到,我拼命点头,双手作揖,连连感谢大师的再造之恩,同时我将厚厚的一沓封礼献上。大师头也不抬,用手轻点一侧,示意我放下。之后,大师说,炼气秘诀一是藏,二是静,三是安,藏者即将自己藏匿起来,脱离光,脱离地面;静者远离喧闹,择僻静之处居住;安者则需要心安,不受食之所扰,不受情之所忧,更不为生而烦恼。三者兼具定能延年益寿,摆脱世间烦杂。大师说完后,入定,沉寂。良久,我看见一束光自大师头顶倾斜,恍惚间,身形晃动,光环覆盖,我深信不疑,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我从家里出来,轻声关好门,按照往常习惯,我选择了最右侧独立的装修电梯,夜幕降临,远郊的这幢新楼装修停息,人烟稀少,是我出行的最佳时机。
但是今天好像哪里出错了,我刚拐到右侧,迎面撞上了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他们站定原地,满脸凶相,恶狠狠地瞪着我。这两人我并不认识,自认也不欠他们钱,不知他们为何会用如此眼神看我?想不透,我低下头,面红耳赤地与他们擦身而过,继续朝电梯走去。按了下行键,等待良久,电梯到达,门廊上28的数字闪亮,叮咚一声,电梯门随即打开,我吓了一大跳——电梯里站满了人,他们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每个人的眼神里装着一把铁锤,想要砸在谁身上。我向前一步,想要挤进去,但大家都一动不动,他们手里都搬着各式各样的物品,我一时无法分辨那些是什么。可我又进不去,只好退出来,等待下一趟。
裤兜里的手机发出剧烈震动,我掏出手机,滑亮屏幕,想要看看是谁给我发信息,如果没有记错,我的手机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响动了。大师让我无欲无求,放下执念。我听信他言,自作主张,辞了工作(反正我干得也不顺心),与林燕燕办了离婚手续(主要是她天天催我),这两件事情我曾征询过大师建议,大师讳莫如深,手捻须髯,淡淡说道,一切随缘。我心领神会,果断行动。离职时,我恶狠狠将那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合伙人臭骂了一顿,不仅如此,我还将公司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拉进了黑名单,我趾高气扬地走出公司,迎面射来的太阳让我十分享受,我觉得我的气的境界又升了一层;离婚时,我告知林燕燕,从此我们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带,只把自己用来炼气的瑜伽垫卷成筒扛在了肩上,我与林燕燕擦肩而过时,她诡异的眼神中分明充满了不解和怜惜,我义愤填膺,心想,现在后悔,早干嘛去了。扛着瑜伽垫站在小区开阔的花园里,我看到一些老头老太在那里做广场操,他们哼哈的声音被我屏蔽,我立直身体,觉得身体挺拔了不少,看来气的境界又上了一层。
这么说,我的气已经进阶到了第三层。
大师说,气的第一层境界为界主境,本质是吸纳天地浊息(凡俗之气),洗涤肉身杂质,离职已为之;第二层境界为清脉境,炼化浊息为清灵之气,放下欲念,离婚已为之;第三层境界则是罡体境,如果炼成,即可气聚成罡,强化肉身至无悲无欢,离长寿就不远了。
大师的话我深信不疑,我的身体出现状况后,曾四处求医,无人能解,直到有一天经人介绍认识大师(给了介绍人5000元),我的心头之惑才算纾解。
做好一切准备,我去见大师,问他,我可以开始炼三层气了吗?大师笑笑,不语,继续打坐。我模仿大师式样,盘膝而坐,双手轻放膝前,闭目凝神,等待气的降临。然而,我没等到气,反而等来了林燕燕,她依旧身材玲珑,面容白皙,她呲开薄唇,露出两颗虎牙,轻轻地对着我笑。我伸出手,想要将她挥开,可无论如何都不奏效,林燕燕变本加厉,直接攀在我身上,她媚态尽显,十分温柔,比谈恋爱时过之而无不及。我一时心慌,赶忙睁眼,大声呼喊着寻求大师相助,任我动作,大师无动于衷,半刻才睁开眼,大师说,心不静,气难成,回去吧,先练心静,再说炼气之事。
我讪讪然离去。
回到家中,难以抑制心中愤怒,翻箱倒柜搜寻关于林燕燕的一切,找来找去,发现家中全无关于林燕燕的任何物件。心中反倒有些悲凉。我坐到地上,扯过一张设计图纸,取了一支4B铅笔,边想边写,片刻之后,关于林燕燕的一切跃然纸上。我回想了所有的过往,以脑图和树状结构的形式,将十几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罗列,我这么做的目的不是说我对林燕燕还抱有什么幻想,而是我需要找到那个点,那个让我们离婚的点,只要那个点清晰映现,我就可以去刻意忘记,如此这般,我的心就会静下来,那气自然就可以炼成。
可是我连续演算三天,都无法突破,脑图的走向与树状的分叉都是分道扬镳,没有任何结合点。我头痛欲裂,不得其所。我只要在家里待着(即便是林燕燕已经搬走,而且屋中没有她的任何物品),就会被林燕燕的身影侵扰,让我无法安宁。我思来想去,决定上山。大师说,炼气三要素:藏、静、安。我若选择夜晚上山,这三点均可满足。
说干就干。我上网查询攻略,最终选定离家不远的东山。网上下单买了装备,每日夜幕降临,我便只身前行,从装修电梯下楼,来到地面,步行5公里,便可到达山脚。东山尚不陡峭,海拔不过五百米,高度适合,夜晚的山路充满神秘色彩,我总能在头灯照亮前路时,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如泛着荧光的草,比如跳跃的植物,再比如一些涌动的气,我没有看错,我欣喜若狂,就是气,它们呈银灰色,飘摇蒸腾,肯定不是雾,那就只剩气,我庆幸自己的选择正确。我掏出手机拍照,记录气的存在,以使气可以长存。
到达山顶后,我会找个地方坐下来,这个地方一定不是石头,它太坚硬,也不是土堆,它太柔软,所以我找到的地方要么是树根,要么是草堆,这两个地方让我觉得自己接地气,我坐在那里,看着城市灯火辉煌,奔跑的车子慢了下来,行走的人群原地不动,我和林燕燕的一些事情就会清晰浮现,这些事情是之前脑图和树状图里没有的,我细细回想,在头灯照亮笔记本的同时,我像一个隐于时间之外的史官一样,记下了关于生活的一切。
2
如果没有记错,我认识林燕燕的时候是2003年。
那天,我刚从广州回到林城,拎着大包小包从憋闷酸臭的卧铺车厢来到站前广场,春天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我觉得自己一下就活了过来。在广州的这几年,我大起大落,辉煌时开豪车住别墅,公司上百号员工,好不风光,但低落的时候又令人心酸,公司像遇热膨胀的气球,在资本的催化下,越来越大,直至破碎炸裂——我从天堂坠入地狱,卖掉房车都不够还债,即便我租住在狭小的单间里都被债主逼上门,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泼油漆是轻,砍刀剁手是重,我在每日惊吓中一咬牙一跺脚,决定逃之夭夭,托黄牛买了北上的列车,手里攥着最后仅剩的十块钱,连夜逃出出租屋,骑着借来的自行车直奔火车站,上了车,我的心才安下来,我心想,这一辈子,老子都不会再来广州了。广州,拜拜了您呢!
站在林城站前广场的那一瞬,我万分佩服自己判断得正确。我将手中的行李拢了拢,眼神犹疑,一时却不知该往何处去。虽然林城也有熟识,但我如此落魄,去了也未必会优待。思来想去没有地方去,恰巧此刻,一个身材圆润的大姐探头探脑地朝我走来,她走近我,悄悄地说,要住宿吗?有货,水灵灵的大学生。说完还朝我挤眉弄眼。我一时没有明白她说的有货是什么意思,只好瞪大眼睛望着她。她见我不吭声,以为是默许,径自扯着我的衣袖往出走。我们跨过宽阔的广场,过马路,来到一条窄路,我本想挣脱,无奈她扯得太紧,而且和善的脸上堆满笑容,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正好我无去处,就暂且跟着她吧,难不成她开黑店,把我剁了做成肉包子不成。再说,我一个堂堂七尺男人,还怕她个女人不成。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被连拉带拽地跟着,很快我们就到了一间地下室的门口,她拾级而下,我磕磕绊绊地被扯了下去,光线一下子黑了下去,我险些跌倒,还好她适时松开手,才让我恢复平衡。我站定后,地下室的声控灯也相应亮起,借着灯光,我第一次看到站在那里的林燕燕,她身上穿着一身亮片的裙装,在灯光的辉映下闪闪发光。
那一刻,我被林燕燕深深吸引。
境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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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得入神,眼睛突然被一束光罩住,瞬间有了眩晕的感觉,慌乱之际,我伸出双手,想要找到支撑,摸来摸去,一片虚无,没办法,我只好将重心下移,自己绝不能摔跤。我记得有一次,在大师那里等待训诫时,听到旁人说他前段时间不慎摔倒,将炼好的二层境直接跌到了一层,漫长的时光被耗费,本来好了很多的身体却一落千丈,又是输液又是打针的,真是得不偿失啊……我肯定不能让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三层的气废掉,那我多亏啊。我缓慢地蹲下身来,直至屁股接触地面,才算安心。身体妥当以后,我这才抬起眼来寻找光的来源,刚一抬头便发现了一束光,那么大一束太阳光突兀地挂在楼宇间,怎么可能?不也是晚上了吗?我疑心重重,抬起手腕看表,手腕上空空如也,我的手表不知去向,空留一个圆圆的白圈在那里,在白圈的两侧还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白,那应该是镂空表带留下的痕迹。下楼时,我分明看到天已全黑,不然我也不会装备怪异地跨出楼门——难怪楼上那些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敢情是第二日清晨时分,他们已经开始装修。
细思极恐,我突然想到自己午睡时把窗帘拉得严实,醒来后,迷迷糊糊想着赶紧练气,错把白天当成了黑夜,这才出现如此差错。
我懊恼自己的失误,刚想从地上爬起来,手机又发出了剧烈的震动,我侧过身体,将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点亮屏幕一看,两个未接电话,号码看着有些熟悉,正在疑虑要不要回过去时,那个号码再次突兀地跳出来,幻为3D全息影像,立在我的眼前。我犹豫再三,在震动即将消亡时,接起了电话,我说,你好?对方说,2床你又去哪了?我说,啊?对方说,啊什么?我是精神科的护士,今天你有液体,乱跑什么?我的脑海里高速旋转,隐隐约约有一些东西冒了出来,我轻声对着话筒说,好的,知道了。随即,我便挂断了电话,又侧着身体将手机装回裤兜,这才双手托地站了起来。站起来后,我朝着太阳光的地方看过去,那里正是辉煌的东方——原来此刻并不是下午,而是早晨——也就是说,我从昨天中午一觉睡到了今天早晨——我竟然完美地错过了一次晚上炼气的时间。悲伤溢出来,弥漫在我的周身,说实话,如果不是对面走过来那个人喊了我的名字,我可能就要哭出声了。那人喊我余建峰时,我悄悄擦掉眼角盈出的泪珠,我答应道,哦。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前妻林燕燕。
2
林燕燕看到我,也不说话,兀自往里走,她走路的样子十分好看,屁股一扭一扭的,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充满了十足的诱惑力。那一刻,我已经忘记了舟车劳顿带来的疲累以及事业衰落带来的挫败,潜藏在体内的荷尔蒙开始弥漫,作为一个男人的我回归现实,原本只想找个地方睡觉的我,现在确实想找个地方躺下来,最好林燕燕能躺在我身旁。穿过狭长的走廊,一扇扇门擦肩而过,终于在最靠里的那扇不起眼的白色的门前,我们停了下来。林燕燕抬手推开门,自己走了进去,而我刚想止住脚步观望一下,便被大姐从旁边一推,整个人跌进了屋里,大姐说,燕燕,好好伺候这位客人。林燕燕没有回应,她背朝我站在光中,光从半扇窗户里照进来,洒满她的全身。
很多年后,我才听到一句广告词,逆光照亮你的美。
那一刻,逆光下的林燕燕,美得令人心颤。
我拿在手里的大包小包随即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声音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十分响亮,它惊醒了我,我的心里怦怦乱跳,突然想到自己这是在干嘛?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内心的羞涩占了上风,我蹲下来,将大包小包再次拎在手里,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林燕燕开口说话了,她说,哥,你喝水?我循声望去,看到她满脸真诚站在光中,手里端着一杯水。我惊奇地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身旁,如此近的距离,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嫩如凝脂的皮肤,她的鼻梁高耸着,眼睛和眉毛的比例恰到好处,她真诚地看着我,完全不像我在广州夜总会见过的那些风尘女子。她看到我在看着她,也不躲闪,再次把水杯推到我面前,我伸手接过水杯,顺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林燕燕也坐了下来,她坐在我对面的床上。坐下来后,我们的话多了起来。
哥,你是从哪里来的?
广州,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
那么长时间啊?不得把人坐坏了?
还好,买的是卧铺票,能睡觉,不过……我咽了口水,喉咙处传来咕噜的声响,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了掩饰尴尬,我继续说,不过是上铺,需要爬来爬去,也不方便。
哥,听你口音,像是本地人。
嗯,我是昌北的。
真的吗?我是大雁的,咱们离得不远,算半个老乡啦。
怎么是半个?昌北离大雁就三四十里地,就是原汁原味的老乡,不能算半个。再说了,咱们说话基本上一样,不信你来两句家乡话试试。
这之后,我和林燕燕展开了关于昌北和大雁的共同性的一系列对话。我说一个昌北的特产,她都会附和;她说一个大雁的美食,我都会馋得直流口水。我们俩越谈越投缘,完全不顾及时间的悄然流逝,在我讲到昌北空阔的风将人们的脸蛋吹红时,林燕燕十分认可地点着头,我们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到了一起,眼凑着脸就要贴到了一起,我甚至听到了她粗重的喘息声,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等待奇迹的发生。突然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响起,我们俩迅疾分离。林燕燕先是跳将起来,随即又呵呵一笑,对着门外喊道,知道了。
她整理一下衣服,再次将我的手拉起来,哥,时间到了。
她的手很软也很温暖,我的心扑通跳动无法自抑,我说,你叫燕燕?
林燕燕,哥,我叫林燕燕。
能留个你的电话吗?
当然可以。
境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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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燕看到我,脸色沉重下来,她的声音从光中飘过来,好像带着一些炙热的射线,射线打在我的身上,让我毛骨悚然。我竖起耳朵认真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表达的意思,她说,医院找不到我,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找到我。她还说,余建峰,你怎么回事?既然去住院就好好住,为什么还要跑出来?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这么热的天气,你裹得像个粽子,你到底要干吗?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她还说,余建峰,当初那个羞涩的你哪去了?被狗吃了吗……
我的耳朵突然被堵上了。不是我故意要堵上,而是气将一切堵塞了。大师讲过,炼到第三层境界,肉身会有变化,如果练得好,可以踏水而行,随心而为,也就是说,你想做什么全凭个人意念。现在,林燕燕在那里聒噪,她的声音已经对我造成了干扰,我必须屏蔽,我刚这么想的时候,气已经发动了,它们蜂拥而上,构筑起一道坚实的墙,不只是挡在了我的耳朵里,连我的心坎也包裹得严严实实。
忽略掉林燕燕的话,我抬头朝东边看了一眼,此刻的太阳又升高了许多,光的面积扩大,光的热度增加,院子里突然涌进来很多人,他们从车上下来,操着不同的口音,嘻嘻哈哈地说笑着,从车上卸下来东西,排车队掠过我和林燕燕的身旁,朝着楼门口走去。一些人经过时,我看到有的人嘴里叼着烟,有的人还戴着黄色头盔,有的人脸上沾满斑驳的灰,他们的眼神都很怪异。我头皮一紧,想要从他们的身旁躲闪开,我观察了一下环境,发现上楼已然不现实,我不能和他们去挤电梯,爬楼到29层不是不行,只是我还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我得下次见了大师问问他,爬楼会不会对气造成损伤。
在这个怪异的早晨,大师讲的炼气三要素好像我都不具备,想到此,我懊恼地沉下脸来,也不管林燕燕鄙夷的眼神,径自朝着小区的地库走去,刚一进入地下,我便长吁了一口气,光消失了,一切都寂静下来,现在我只需要找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盘膝而坐,把早晨消散的气凝聚起来。
我把林燕燕完全抛之脑后,但她却不依不饶。我刚坐下来,就看到林燕燕推开了消防步梯的门走了进来。她进来后,也不说话,走到我身旁,伸出手就开始拉扯我,她力气很大,直接将我从地上扯起来,一直将我从地库里扯出来,还推推搡搡把我弄到一辆车上。车子迅疾地开始奔跑,堵在喉咙里的话才从我嘴里冒出来,我说,林燕燕,你看看我头顶的气还在吗?
到了医院之后,林燕燕照常一声不吭,扯着我的手臂往前走,我几次想要挣脱,都被她恶狠狠的眼神阻碍。她这个眼神几乎伴随了我们整个婚姻,只要是有不顺她心的事情或者她想做主的事情,她都会抛过来这样一个眼仁上翻,带着杀伤力的眼神,每次看到这眼神,我都感觉有无数的毒箭朝我射来,让我躲无可躲,没得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忍耐。忍,大概是最好的承受。林燕燕按了电梯,把我拽进厢体,电梯缓慢上行。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一个个伫立着的脑袋,它们以奇异的姿态出现在我的眼前,有的油腻,有的光滑,还有的葱郁,但它们都没有气,而我……我踮起脚尖想要从厢体的镜面反射中观看我头顶的气,可是无论我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发现,气好像隐匿了起来,不想让我看见。林燕燕觉察到了我异动,再次调转头射杀我,我吓得一颤,赶忙停息。电梯门当啷响起,人头攒动,厢体内只剩我和林燕燕两人,这时,林燕燕开口说道,余建峰,你能不能消停些,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吗?能不能让别人少操点心?这些年你捅下的漏子还少吗?是谁为你擦屁股的?你不能记吃不记打吧……她还要说下去时,电梯门又一次开启,16层到了。林燕燕止住声音,将我扯出来,到了病房,她按响呼叫器,护士,2床回来了,可以过来做治疗了。在等待护士过来的片刻,我仔细地观察了林燕燕,她坐在我对面,早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那张消瘦的脸看上去像一张画上去的皮,没有丝毫血色,也无半点表情,她的颧骨突出得很高,好像就要突破皮肤的束缚爆破出来。——这张脸显得很陌生。
林燕燕啥时候变成了陌生人?
这个问题突然在我脑海里萦绕起来。我顺着时间的洪流开始往前倒,在光的驱动下,我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早晨,她说,哥,我叫林燕燕。我说,能留个你的电话吗?她说,当然可以。说完,她找来纸笔,把电话号码写在上面。她的字很稚嫩,像是初学写字的小学生,每一个笔画都透着单纯和脱俗。她握笔的姿势也很奇特,除了小指,其他四个指头全部用力,好像那支笔会自己长腿跑掉似的。她写完,将纸对折,再对折,才郑重其事地递给我。她说,你收好。我等你电话哦。说着还用手比划电话的样式。
我揣着这张纸条,兴奋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找到大姐,支付了费用,欢快地走出地下室,来到地面上。那一刻,阳光很温暖,我觉得自己回到林城真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我站在林城的大街上,开始憧憬自己的生活:首先我需要找一个住处,一间小房子即可,其次我可以联系之前生意上的朋友,让他们来帮我谋一份事业,最后,我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给林燕燕打电话,约她出来……
美好的想象令人心潮澎湃,好几年了,我的心每天都被沉重的负债压着,沉郁且悲愤,现在好了,我的新世界真的就要重新开始了。
2
我的新世界果然重新开始了。
我从地下室走出来的那一刻,就觉得一切都变得不再一样,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我站在宽阔的迎宾大街上,望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突然觉得林城早已变得和我之前见到的以及想象的不太一样了。这座城市也轻盈了起来,放眼望去,高楼林立,楼群上挂着的logo十分显眼,细细看去,与广州差别不大。而且阳光照在上面,看上去档次并没有比广州低多少。
我的心噗噗跳动起来,干吧,既然已经选择回来林城,这便是我最后的退路。我把大包小包搁在地上,找了个小卖部给之前生意上的朋友打电话,本以为他会以各种理由推辞,拒绝接待我,没想到对方居然爽快地说,余老板荣归故里,这是我们林城的荣幸。我磕磕绊绊地说,李总,我已经不是什么老板了。对方说,汗,你的事情大家伙都知道,谁没个难处了,你能给哥们打电话,就说明认我这个人,你等着,我这就去接你。
事情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
十几分钟后,我与印象中话不多的李总碰了面,我们商量了一番,决定在林城重操旧业,把我之前在广州做的板材批发事业在林城复制出来,我们俩把酒言欢,在酒桌上便敲定了事情进行的具体步骤,第一步需要做项目书,这个由我来具体操办;第二步找投资,这个需要由李总来引荐,我负责具体谈判;等资金到位后,接下来就是选址,装修,注册公司,招聘,进货等一系列后续事宜,均由我来办。酒喝到一定程度,脾性也豪爽了起来,我拍着李总的肩膀说,兄弟落难,还能承蒙哥哥照顾,真是三生有幸,来干一个。李总二话不说将杯中酒喝完。那晚是我一生中最畅快的一晚,当然也是我付出代价最大的一晚。第二天,酒醒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揉了揉酸困的眼睛,巡视眼前的一切,从窗户到电视机,再到茶几,直至抵达床头柜时,我被一抹反光的白吸引,我满是疑惑地伸手探去,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味涌上喉咙,我顺势趴在床头吐了半天,才将那份文件拿起来仔细看了起来。这一看不要紧,原本头晕目眩的我瞬间清醒,我再三确认文件上的白纸黑字,上面分明写着李总作为投资人,占股70%,而我以干股入局,占股30%,另外还需要在三年内实现公司盈利1000万,如实现不了,我将主动放弃股权,自动出局,公司拱手让给李总,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三年内,我不能选择退出,一旦退出,将承担公司前期投资的300万。——那一个个字就像一把利剑,将我砍得片甲不留,换句话说,我没有退路,而且所有条款都对我不利,我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调动所有的脑细胞来还原昨晚的场景,像摄影机倒带一样,一帧一帧往回退,可是这台摄影机摇摇欲坠,画面支离破碎,任我怎么拼凑都无济于事,最后我干脆放弃,咬咬牙,在心里发起狠,他娘的,不就是三年1000万吗?我还就不信了。胸膛中开始涌动澎湃气流,有类似激情的东西在身体里荡漾,我身上的酒精被涤荡得一干二净。这时,我才仔细观察了一下环境,这里似曾相识,眼睛扫过的一切好像都在那里见过,直到视线停留在那悬在半空的半扇窗户以及窗户外射进来狭窄的光,我才猛然惊醒,不会吧,与此同时,我伸手向一旁摸去,果然,我触到了光滑的肌肤,一个女人,可能是我的手有些冰,她被惊醒,转过头来看着我,光随影转,一张白皙的脸映入眼帘,我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林燕燕,你怎么在这里?
境界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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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病床上躺下,林燕燕坐在我对面。早在进入病房的时候,她就已经按响了呼叫器,之后,她便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我已经记不清我们有多少年是这样的情况了,原本最开始我和林燕燕的关系是非常好的,那天早上我发现自己和林燕燕躺在一张床上时,就下定决心要对眼前的这个令我心动的女子负责,我并不管她的过去,只要她从现在开始愿意改变一切。我走到床前,将林燕燕的手拉住,我说,起床吧,带你去吃早餐。林燕燕伸了下懒腰,嘴角挂着微笑,从床上爬起来,我们肩并肩走出地下室,来到一家早餐店,坐定后,我点了两份丸子汤和一份烙饼,还顺手拿了两颗茶叶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早上的太阳很温煦,它轻轻地照在我的皮肤上,就像是小时候妈妈的抚摸,我看到林燕燕认真地将一粒丸子塞进嘴里,轻轻地咀嚼着,她的脸颊很瘦,丸子在嘴里显得很突兀,她咬得又慢,她细细地品尝着时光的味道,那一刻我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女子,我要定了。
吃过早饭后,我和林燕燕郑重其事地谈了一次。
我说,虽然我们刚认识不久,但是我对你感觉很好。我从广州回来,带的钱不多,但是我会倾其所有对你好,从今往后,你不用在这里上班了,我来养活你,行不行?
林燕燕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她竖起耳朵仔细辨认我的说辞,我看到她的耳朵很薄,在阳光下呈透明色。
我又说,我是认真考虑过的。昨天晚上估计是我喝多了以后给你打的电话吧?
林燕燕点点头,她的喉咙轻微滑动,开口说道,嗯,快一点多了,我都要睡了,你突然打来电话,非要让我去接你,还说自己这些年没人疼,也没人管,心里很累。我本来想挂了你电话。我心想深更半夜的,哪来的神经病啊。可是你在那一个劲地喊我的名字,你说你是叫林燕燕吗?你记得我吗?你说,林燕燕,你长得好像我的初恋女友。她叫苏岚,我把她弄丢了。林燕燕,你能不能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反正你说了一大堆,又辛酸又可怜。我只好将你接回来了。
林燕燕说得轻描淡写,说完还将剩下的汤端起来喝了个干净。在她讲述的时候,我的心里狂跳不止——我为自己的失态懊恼,也为她能来接我感到庆幸。
吃罢早饭,我和林燕燕一起回到地下室,收拾好行李,一起离开。我给李总打电话,我说,李哥,咱们昨天说好的一切都算数吗?李总在电话那边愣怔了一下,随即说,当然算数。
我说,那好,那我现在就去你们公司一趟。
我和林燕燕拦了出租车,一路朝着商贸路狂奔而去。路上,我将窗户打开,林城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覆盖我的身体,那一刻,我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到了李总公司以后,我们按照合同中的条款再次核对了相关事宜,核对完之后,我思来想去,还是厚着脸皮开了口,我对李总说,李哥,你看我刚回来林城,目前还居无定所,看您……能不能帮我找个住的地方?说着我还朝坐在李总办公室外面的沙发上的林燕燕瞥了两眼,李总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下,怪异地一笑,便说,这个好办,正好我有一套房子空着没人住,只是房子有点老,面积也不大,有点委屈余总了。听了这话,我心头大喜,我按捺住自己的心情,赶忙站起身,朝着李总鞠了一躬,连声道谢。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从那天起,我便成了一只溜溜转的陀螺。林燕燕再也没有回去地下室,而是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工作。我们俩每日早出晚归,忙得不亦乐乎,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下班以后相携去菜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饭,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竟然有做饭的天赋,那些菜到了我手里就像是被驯服的宠物,无论我怎么摆弄,最终端上桌面的都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林燕燕赞不绝口,每日都会吃得一干二净。她的体重也是那时候开始一路飙升,一直涨到八十五公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的身体都没有棱角,原本玲珑的身材只能在墙上的照片里看到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发现了公司的假账。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后,脱了外套,正要走进厨房去做饭时,突然想到走得着急,将一张银行卡落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那张银行卡我计划给了林燕燕,让她保管,作为我们的买房基金。林燕燕一直念叨我们租的房子空间狭小,设施陈旧,最主要的是楼层还不好,老旧小区的六层,夏天热冬天冷。林燕燕天天在我耳边嗡嗡,时间一长,我也有了相同认识,我说,好吧,我来办这个事。于是,我就办了个专用银行卡,开通了零存整取的业务。本想在晚上回家,给林燕燕过生日的时候递给她,作为生日礼物。哪承想,我刚踏入公司的时候,就发现哪里不对,等我从办公室把卡取上,正要离开,瞥见财务室紧闭的门缝中透着一丝光亮,我以为是公司进了贼,随手拿起立在门后的扫把,蹑手蹑脚地朝财务室走去,到了门口,正思考是否大喝一声时,听到里面发生了争执,一个声音说,李总,咱不能这么干啊,这对余总不公平。另一个声音分明是李总的,他说,让你干啥就干啥,咋那么多废话,不能干滚蛋。可能是被呛,前一个声音说,但是这数据差这么多,这账做得太假了。李总说,咱又不是第一次,只要他余建峰发现不了就行,再说他发现了又能咋样,他没有证据。李总说完还哈哈地笑着,那笑声犹如从天而降的雷暴雨,电闪雷鸣般击在我的心坎上,我攥紧拳头,正要发作,门突然开了。李总像一尊瘟神出现在门口,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里都冒着怒气。
事情败露之后,李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破罐子破摔,拿着合同找我理论,我真的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他做了假账,那天和他说话的会计小张,几天后也不见踪影。
一个月后,合同到期,我被踢出局,李总接管了公司。
也是在那之后,我每日夜不能寐,神情恍惚,什么事情都干不了,能干的事情只剩下跟林燕燕发脾气,我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到处横冲直撞,家里的东西被我砸得七零八碎。一天傍晚,又一次吵架发生后,林燕燕摔门而去,说是再也不回来了,我气不过,指着她的背影说,有本事你就别回来,还随手将她最喜欢的玩偶熊扔了出去。林燕燕哭丧着脸,将玩偶熊抱起,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那之后,我变得异常敏感,听不到任何风吹草动,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将死之人,每天害怕到不敢闭眼,直到有一天,一个朋友来看我,被我的模样吓得不轻,这才介绍我认识了大师。大师见我第一面就说,你身上气血不足,气若游丝,一个人的气是生命常青的表现,气没了,就离死不远了。所以,你要好好炼气,把气炼上来,神清气爽,你的运也就转过来了。
我望着大师布满褶皱的脸,连连点头,我说,谢谢你,我会好好炼气的,请放心。
2
做完治疗后,我默不作声,跟在林燕燕身后走出病区,本以为她要独自离去,我只需要礼貌性地将她送至电梯口即可,没想到,电梯门豁然开启的那一刻,林燕燕再次扯住我的胳膊,低声说,跟我走。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表情,我看不懂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只好听从她的安排。我们一起上了电梯,电梯急速下降时,我从电梯间的镜面中瞥见自己的模样,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脸色黝黑,没有一点生气,嘴唇呈紫色,就连眼睛里都没有任何光芒,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我的头发竟然不自然立着,它们好像被气冲了起来,朝着遥远的天际攀升,一点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叮当一声降落地面,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的面容被扭曲、重塑,脸色开始红润,嘴唇微启,眼神放出异样的光芒,竖起来的头发也重新降落了下来,充斥其间的气瞬间消散,与此同时,一股白光在周身环绕,我仿若置身天地万物之间,广阔空间内,仅有我和林燕燕携手而立,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