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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默,陈年旧事的陈,沉默的默。

我在梦中睁开了眼。
我看着周围,发现我靠坐在一棵小树旁,往远处望去,熟悉的山水轮廓映入我眼帘。这是我的家乡——六河乡,横岭山下,清水河岸,陈家村口。
恍惚间,我看到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背影,他们似乎在眺望前方。
我像一具被捆在小树下尚未入葬的尸体,虽还没腐烂,但已不属于我。
就在一瞬,他们便化为零星光点,消妳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这是一场梦,我不愿醒来。其实,醒不醒来并不重要。无论梦里梦外,镜花水月也好,南柯一梦也罢,我的感受确是存在。
那是我的父母,九年前,死了。人们都说他们死了,的确是死了,我们亲自埋的,我忘不了。
那一天,我捧着黑漆漆的罐子站在刚刚挖好的葬坑旁。葬坑是阿爷用铁锹刚刚挖好的,这对于阿爷来说的确是个耗力气的活儿,本来村里叔伯们想来一起帮忙,不知为何阿爷拒绝了。
横岭山上,从葬穴前朝下望去可以俯瞰到村子全貌和整个清水河上游的流向,后方不远处就是清水河源头——河仙洞。上承日月,下临河川,这葬穴也算得上一处风水宝地,我们亲手把他们埋在横岭山上。
那年我八岁,刚过完正月十五的元宵节,阿爸说有要紧事处理,要到省会一趟,至于什么要紧事,省会到底有多远,那时的我不知道,阿爸没有跟我明讲,也没必要。
我问阿娘,阿娘只是笑着摸我的头,并递给我几块用竹叶包着的麦芽糖,安慰我道:“阿默,你阿爸很快就回来了,会给你带很多很多好恰的东西喔,乖乖,阿娘给你糖恰,刚熬的撒,可甜了喃……”
糖,很甜。或许恰完这块糖,阿爸就回来了。还好有阿娘和阿爷陪着我,直到过了半个月,我还没盼到阿爸的归来,哪怕阿娘和阿爷一次次地安慰我,我还是慌了神,时常感到心落落。
那是一个下着湿沥小雨的早晨,抬头望天,天空灰蒙蒙,我看不出月亮到底降没降下去,太阳到底升没升起来。多年后,或许我回想起这个清晨,禁不住会指着老天爷骂一句:
“去你妈的老天爷!!!”
事实却是,无论过了多少年,望着老天,想到他们也在天上,那股想骂人的冲动,不对,是想骂老天的冲动,便止住了。我可从来没想过他们埋在那小小的坟穴里就随同那罐灰烂在了泥里,他们终究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太阳和月亮的。
————
凌晨三点,我醒了,后背抵着床边石灰墙上。我抬起有点湿黏的手,把墙上摇摇欲坠的石灰块掰下,然后向着窗外的草地上丢去。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我甩的石灰块碰到了窗外晾着的衣服,窗外的衣服晃来晃去的,像一群没人收的影子,也有点像鬼。我死后,若变成鬼,那可是比活着更好的事。倘若没变成鬼,变成天上的星星那就更好了。可是,我不知道。
就这样,我坐到了天亮。
天亮了,我离开了学校。
胡广向着高二(15)班走去,早早就到教室,守着教室大门,看着手表,眼角里还镶着眼屎。
“叮铃铃——亲爱的同学们,早读就要到了,请迅速回到教室,准备读书。”
铃声一响,胡广生立马朝着一位身材娇小,穿着蓝色校服的短发女生喊道:
“班长,关上后门,检查谁没有到。快要高三了,我看谁敢迟到!”
听到胡广生的话,苏琳琳用力把门一甩,“嘣”一声,门关上了。
她回到教室,不久向胡广生汇报:“老师,除了陈默和王宽,其他人齐了。”
“陈默请假了,不用管他。就是王宽这瓜娃子咋还没来。跟我玩捉迷藏,躲躲藏藏,真是不想混!看我怎么收拾他!”
就在胡广生跟苏琳琳讲话的时候,一个红色的身影悄悄从楼梯口迅速窜到教室后门,嘴里还衔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他用手掌轻拍着门,用微弱的气流带动颤抖的声带发出几乎哀求的声音:“兄~弟~,快帮我开下门~~,快点~……”
突然,一道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过来!”
…………
苏琳琳像一只昂着头的猫在讲台上巡视着自己的领土,她瞥见了王宽,走近他。
“王光头,不…不,王宽同学,看你的身体都歪成什么样子。”
王宽侧靠在桌沿,一条腿搭在椅子上,双手撑桌面,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啥?啥光头?我靠,吓死俺咧!”
看到苏琳琳,王宽抖了抖,赶忙站好。
“好咧,班长。”
“还有,说了多少次了,要统一着装。”
“好…好…”
“遵守班规…端正态度……”
“好…好…”
王宽不反驳,只是一味地点头。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扯动着弯弯的浓密的眉毛似落似挑。
“好好好,好你个鬼咧!”
苏琳琳气得就像炸毛一只猫,但碍于面子,她只好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下早读,课间。
“嘿,李幼予,你说陈默这小子干啥去了?”王宽扭过头来,向后桌一位正在看书的长发女生问道。
“他有事,回家了。”李幼予提了提黑框眼镜,回应道。
王宽不再问,转回身去,趴桌,埋头,呼呼大睡了起来。
他很快似是入梦般,一边傻笑,一边喃喃自语:
“呆子,都是呆子,你是呆子,他也是呆子,两个呆子加起来,不就是呆呆吗?哈哈哈哈……好吃,嘿嘿,大肉包子,真他妈的香!”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座位上,桌面上摆着的笔筒里斜靠着几支笔,大多是铅笔,其中唯一一支浅白色钢笔反射着光,像燃起来一缕火。
那缕火映照在她那长着些许浅褐色雀斑的脸蛋,就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着的白桔梗花,纯静而不张扬。
李幼予望着那支笔,愣愣失神。
昨天傍晚,树人广场,文化长廊。
落日悬于西边,散尽最后的光芒点燃天边的云彩,形成红色彩霞,穿过彩霞残留下的光照进长廊,把金色的地面照出一个个移动的影子。
其中两个并肩而行的影子,一高一低,一大一小。
长廊旁边的莲池水面露出褐色的荷枝和飘浮着大片大片的枯黄荷叶。其中有一片枯黄荷叶上趴着个浑身长着疙瘩的蛤蟆,在落日余晖的照映下如同一个小小的金色蟾蜍;褐色荷枝像一节一节折断的细木枝七零八落地插在莲池里,黑不溜秋的,不知彻底枯萎没有。
沉默着,我们俩就这样安静地走着。
“阿默。”
突然,一声温柔的叫唤打破了沉默。
“怎么了?幼予。”
我侧过头,望着她的脸庞。她没有躲闪我的目光,很自然地把耳边的头发轻轻撩拨至耳后。
“你还记得学校门口那位卖香蕉的老婆婆吗?”
“当然记得,我们还光顾过她呢,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她去世了,就在这个冬天,在香蕉摊上走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风拂面,可以闻到从廊道旁的莲池随风捎来的微微的莲花枝叶在淤泥里腐烂所散发的腐味和鲤鱼交杂着淤泥的腥味。
突然一只麻雀从旁边的云杉树上窜下来沿着廊坊的屋檐,跃过长廊,落到长廊另一边的榕树的枝干上。
不久后,这只麻雀飞离了那棵榕树,就像不久前它飞离那棵云杉树一样。随着只麻雀的飞去,我的思绪也飞回了来。
在此之前,她仍旧在我的旁边,和我一起安静地走着,仿佛并不期待我的回应。
许久,我开口道:“你还在记挂那件事?”
“嗯,其实那时的我的确很不解,明明是她的不实诚,为什么用我们的好心来买单?就因为她可怜吗?”
听到李幼予的话,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轻声说:
“幼予你继续说,我在听。”
李幼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唉,有一天,我又遇到了那个老婆婆。”
李幼予停顿了一下,肩膀不经意往我的肩膀更倾靠了一分,我迎了上去,直到我们俩的肩膀紧紧贴靠着。
我能感受到彼此肩膀的温度,初觉冰凉,后感温热,很舒服。
“那天她认出是我,就送了我一扇香蕉。我还在疑惑,她说你当时竟然还偷偷多塞了两块钱给她。那时我还在想,好啊,你这个‘铁公鸡’竟然会拔毛,真是活久见!”
幼予边说着,边瞪了我一眼。
我尴尬地干咳一声,挠了挠头,解释道:“咳咳,那时还不知道老婆婆会坑我们嘛。”
“那知道了之后呢?你咋没找她算账?”
我摇了摇头说:“幼予,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记得的嘞,你说老婆婆不实诚,以后不再帮衬就是。”
“最重要的是?”
李幼予思索了一会,然后答道:
“不强求。”
“哈哈,果然是学霸!”我笑着打趣道。
对于我的调侃,李幼予虽表面很无语,但嘴角衔含笑意,吐槽道:“得嘞,你这个闷油瓶就别学王宽那套了。说我是学霸,你这个整天只会抱着那些‘又长又臭’的书籍翻来翻去。看着老实,说起话来一套一套。还有啊,第一次跟你捡废品休息期间,你还掏出你的‘死书’来看。你果真是榆木疙瘩儿,死不开窍!”
我没有反驳,笑着说:“哈哈,彼此彼此。那你现在怎么想?当然了,我说的只是我的看法,你不完全接受是正常的嘛。”
李幼予突然神色认真起来,缓缓说道:“其实,在老婆婆送我香蕉以及后来得知她的死讯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有所触动的,并不全是因为老婆婆最后的良心发现,更在于我的本心。她可怜或可恨,跟我们怎么做是两码事。”
“那就是说通过这件事你改变了对香蕉婆婆的看法?”
“是的。阿默,我最后还是偷偷付给了老婆婆那束香蕉的钱。
“那你现在后悔吗?”
“我不后悔。你呢?”
“我也不后悔。”
“那不就行了,哈哈哈……”
…………
那天傍晚,我们的影子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接近长廊出口,移动却越来越缓慢,很慢,很慢,周围的影子在前进,而我们的影子随着周围的影子前进而后退,直到我们的影子在光线的拉扯下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幼予,明天我要回老家一趟。”
“好,我知道了。”
…………
那只麻雀,飞走后,再也没有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