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何明和苟杨洁那猪狗不如的爱情

1993年的冬天格外锋利。诸何明缩在冷库值班室的铁皮柜后面,听见通风管道里传来细碎的咳嗽声。那声音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让他想起三年前妹妹临终时的喘息。

铁门吱呀一声,雪粒子裹着个单薄的身影滚进来。苟杨洁的蓝布棉袄上结着冰碴,手指扒在冻猪肉的钢钩上,指甲盖泛着青紫。她怀里揣着的搪瓷缸子还在冒热气,诸何明闻得出是厂医院止咳糖浆的味道。

"这次要三斤。"她说话时喉咙里拉着风箱,脊柱抵着冷库的氨气管发抖。诸何明看见她棉鞋底渗出的血印子,在零下二十度的水泥地上凝成褐色的冰花。上个月她在屠宰车间偷猪油被逮住,保卫科的老王用铁钳夹碎了她两根脚趾。

铁钩划开冻硬的板油时,苟杨洁突然蜷成虾米。哮喘发作时的抽气声像漏风的破手风琴,诸何明扔下剔骨刀,把柴油桶改造的取暖器踢到她脚边。铁皮桶里烧着碎木料和油渣饼,蓝火苗舔着女孩冻僵的脚趾,融化的雪水在地面汇成暗红的溪流。

"药。"诸何明摊开掌心,冻疮裂口里嵌着黑乎乎的油渍。苟杨洁从贴身的布袋里摸出半板氨茶碱,药片边缘沾着咳出的血丝。他们总这样交换——她偷药,他偷油,像两只在冰窟窿里互舔伤口的野狗。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冷库的排风扇停了。诸何明听见铁门外杂沓的脚步声,老王的手电光刺破黑暗时,他正把最后一块油渣饼塞进通风管道。苟杨洁的咳嗽声在钢管里嗡嗡回响,像遥远隧道里驶过的火车。

"狗崽子还挺会藏!"电棍戳在肋骨上的瞬间,诸何明想起父亲上吊用的那根牛皮带。那年肉联厂改制,他们全家三个月的工资换了张盖着红戳的白条。妹妹咽气前攥着他的手说哥我饿,他跑到冷库偷了半扇猪肝,回来时只摸到一具冰凉的尸体。

看守所的水泥地渗出阴森的寒气,诸何明数着墙上的霉斑度日。冻伤的指甲盖开始脱落时,苟杨洁托人捎来管冻疮膏。锡皮管子还带着体温,他挤药膏时发现里面卷着张油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朵歪扭的牡丹。

立春那天,农场的水稻田刚化冻。诸何明在挖渠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抬头看见苟杨洁蹲在田埂上。她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老王拎着皮带追过来时,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猛灌几口。

"跑啊!"她沙哑的喊声混着血腥气。诸何明看见她嘴角溢出的白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后来他才知道,那瓶掺了敌敌畏的止咳糖浆,是她用最后的猪油跟赤脚医生换的。

月光像把生锈的镰刀,割开苟杨洁青紫的脖颈。诸何明背着她往卫生院跑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梁往下淌。怀里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化成田埂上的晨雾。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女孩蜷在取暖器旁烤着裂开的脚趾,铁皮桶里油渣饼燃烧的噼啪声,像是春天提前到来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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