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俊贵《心灯照古:中国传统文化哲学思想的心理学解读》 总序:灯从何处来

丁俊贵《心灯照古:中国传统文化哲学思想的心理学解读》  总序:灯从何处来


那年深冬,海安落了一场薄雪。雪不大,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细盐。我缩在祖宅西厢的阁楼里翻旧物,指头冻得发僵,忽然摸到一盏油灯。灯是粗陶的,粗得近乎拙,釉色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胎骨。灯盏里凝着半截灯芯,黑黢黢的,像一根被岁月烧焦的手指。我拿起来晃了晃,里头还剩一星油渣,晃出些微响动,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


祖母说,这是她祖母的嫁妆,光绪年间的东西了。从前夜里纺纱,就点这盏灯。纺车搁在堂屋东角,吱呀吱呀地转,灯搁在纺车旁的小几上,火苗跟着纺车的节奏一跳一跳,把祖母的祖母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砖墙上,像一幅剪影。我试着往灯盏里添了点菜油,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划燃——火苗先是一缩,像是被惊着了,然后稳稳地立起来,昏昏黄黄的,不大,刚好照亮眼前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可就是这一小块光,忽然让我想起许多事来。


我想起《周易》里那句“明出地上,晋”,太阳从地底升起来,一寸一寸地爬,不急,可终究会照亮一整片原野。想起《庄子·逍遥游》里“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那短命的虫子不知道一个月有多长,不知道一年有四季,可它照样活得理直气壮。想起王阳明临终前,弟子问他还有什么话,他笑一笑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八个字,说完就走了。想起苏东坡被贬到海南,没墨写字,自己烧松枝制墨,差点把房子烧了,可他在烟熏火燎里写的字,后来比谁的都亮。


这些句子,从前在书里读着,是纸上的字,是考试要考的,是论文要引的。可在那盏油灯底下,它们忽然都活了,变成了一个个在暗夜里摸索过的人,举着各自的那一点光,对着后来的人喊:路在这里,心在这里。他们喊得嗓子都哑了,有的人喊完就倒下了,可那光没灭。


于是便有了一个问:中国传统文化里那些被讲了千百年的哲学思想,究竟能不能拿来解今人的心结?


这话一问,便问出了一部大书。


一、古书不是死书,是古人心口的余温


今人读古书,常犯两个毛病。一是把它供起来,磕头烧香,却从不翻开。逢年过节摆上供桌,摆的是书,不是心。二是把它当古董,摆在玻璃柜里,贴个标签叫“传统文化”,然后转身去翻那些从异邦译来的心理学手册。手册翻得哗哗响,古书落得灰蒙蒙。


前者是敬而远之,后者是亲而疑之。其实古书哪里是死物?


《论语》里孔子骂宰予“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那语气,分明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老先生在拍桌子。宰予白天睡觉,孔子气得不行,可气完了还是教他,教完了宰予还是出息了,后来位列孔门十哲。你看,这哪是什么“至圣先师”,这就是一个操碎了心的老师,跟今天在讲台上急得直跺脚的先生,有什么两样?


《孟子》里“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那腔调,是一个倔老头在君王面前梗着脖子。梁惠王问他:老先生,你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对我国家有利的高见?孟子把脖子一梗:您何必说利呢?有仁义就够了。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不留余地,可你听听那底下,是一个老头对世道人心的急,急得连客套都顾不上了。


《庄子》里写“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两条鱼困在干涸的车辙里,用唾沫互相润着,看着感人,可庄子说,不如发一场大水,让它们各自游回江湖去。这话冷,冷得让人打寒噤,可你细品,那冷底下是极深的慈悲——他不要你感激那点唾沫,他要你好好活着,活回你本来该在的地方。


这些文字底下,都还带着人的体温。你伸手去摸,能摸到脉搏。


心理学的根,本来就扎在哲学里。西方如此,中国也如此。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写《论灵魂》,写《尼各马可伦理学》,讲的是人怎么活得好;中国的孔子讲“仁”,老子讲“道”,庄子讲“逍遥”,王阳明讲“良知”,讲的也是人怎么活得好。只是近百年来,我们学心理学,学的是别人的术语、别人的量表、别人的常模,学得像模像样,考试拿高分,论文发核心期刊,可一到诊室里,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眉头拧成疙瘩的中国人,那些术语忽然就不够用了。


为什么不够用?因为中国人的心事,有它自己的纹路。


比如“面子”,西方心理学讲“自我呈现”,讲“印象管理”,讲得头头是道,可你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中国老人会在意葬礼上来了多少人,为什么一个孩子考了高分父母要在村口放鞭炮,为什么一句“你让我很没面子”能让人三个月睡不着觉。“面子”不只是社会评价,它是一个人在这张五伦织成的网里,被看见、被确认、被安放的位置。


比如“人情”,西方心理学讲“社会交换”,讲“互惠原则”,可你没法解释为什么中国人生了病不愿麻烦亲戚,却愿意为朋友的孩子上学跑断腿;没法解释“欠人情”为什么比欠钱还难受;没法解释“给面子”为什么能治好多心病。


比如“关系”,比如“孝”与“顺”之间那根细细的弦——孝是心底的敬,顺是面上的从,有孝不顺,老人觉得你不贴心;有顺不孝,老人觉得你假惺惺。这根弦绷了几千年,绷出了多少人的眼泪和叹息。


这些,西方心理学不是没有触及,但触及的深度和角度,终究不同。中国人讲“心”,不只是讲大脑的机能,更是讲一颗在五伦里打滚、在天地间安放、在得失中煎熬的心。这颗心,需要一套说中国话的学问来照看。


这部书,便是想搭一座桥。桥这头,是《周易》《论语》《道德经》《庄子》《墨子》《韩非子》《孙子兵法》《传习录》这些老书;桥那头,是今人夜里的失眠、白日的焦虑、说不清的烦躁、道不明的空落。桥的名字,叫“心理学解读”。但解读不是套公式,不是把“仁”翻译成“亲社会行为”,把“无为”翻译成“降低控制欲”,把“逍遥”翻译成“积极情绪拓展”。那是把茶壶里的茶倒进可乐瓶,看着都是液体,喝起来全不是味道。


解读是让两边的人,隔着两千年的风烟,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说累了,喝口茶,茶是同一座山上的茶。


二、灯不在庙堂,在低头看见心念的那一瞬


有人会问:你把哲学思想往心理学上靠,是不是把古人的格局讲小了?


这话问得好,问到了根上。哲学问的是“人应该怎样活”,心理学问的是“人为什么会这样活”。前者是灯塔,后者是脚下的路。灯塔照得远,照得亮,可你不能抱着灯塔走路;路得一步一步踩实了,踩进泥里,踩出水坑,踩出鞋底的花纹。


这部书不打算把古人的格局压扁,恰恰相反——它要把古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话,请下来。请到哪里?请到一个人的诊室里、饭桌上、深夜的枕头上、吵架后的阳台上、失业后的地铁里。让它们重新变得可触可摸,变得能让人在喘不上气的时候,吸进一口。


比如《论语》里“仁”字讲了一百多处,你若只当道德条目背,背完就忘,考试填空能对,日子照旧难过。可你若从心理学看,“仁”其实是讲人与人之间那一点“不冷”。


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放到今天,就是心理咨询里最常说的“边界感”——你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不要往别人身上推。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就是人本主义心理学里讲的“共情”与“支持”——你想站住脚,也让别人站住脚;你想走通的路,也帮别人走通。但孔子比许多现代心理学家高明的地方在于,他不只讲技术,他讲“心安”。


宰予守丧三年觉得太长,问孔子能不能缩短。孔子说:你父母死了,你吃白米饭,穿锦缎衣,你心里安不安?宰予说:安。孔子说:汝安则为之。你心安,你就去做。宰予走后,孔子叹了口气说:予之不仁也!孩子生下来三年,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守丧三年,是天下通行的丧礼,予也难道没得到过父母三年怀抱的爱吗?


你看,孔子没有说“你必须守三年,否则天打雷劈”,他问的是“你心安吗”。你心安,你就去做;你不安,你就再想想。这话里头,藏着一个极深的心理学洞见:道德若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就只是压在心上的石头。石头压久了,人会病。


再比如《道德经》里“反者道之动”,老子讲的是天地运行的理,可放在心里看,就是人一旦走到极端,必然要往回走。焦虑到极点,身体自己会喊停;执着到极点,命运会来掰你的手。老子说“柔弱胜刚强”,不是教你装怂,是告诉你:心里的弦绷得太紧,先断的一定是弦,不是琴。你见过哪棵草被风吹断了?风过了,草还是草。你见过哪棵大树被风吹折了?风过了,树躺在地上。


再比如《庄子》里“心斋”,庄子借孔子之口说:“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这话讲的是:不要用耳朵去听,用心去听;不要用心去听,用气去听。耳朵只能听声音,心只能听念头,气是空的,空才能装东西。空,就是心斋。


这话放在今天的心理咨询里,就是“不带评判的倾听”。多少夫妻吵架,吵到最后吵的不是事,是“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多少父母跟孩子翻脸,翻的不是对错,是“你眼里根本没有我”。庄子两千多年前就说了:把心里的成见清空,把耳朵里的杂音关掉,你才能真的听见对面那个人。这不是技术,这是心法。


这部书的十六卷,就是十六盏灯。每盏灯照的角度不同:有的照关系,有的照欲望,有的照恐惧,有的照自由,有的照行动,有的照认知,有的照生死,有的照日常。但所有灯油,都是从中国传统文化这口老井里打上来的。井是老井,可水是活水。


三、写书的人,先得把自己点着


我做了三十多年心理咨询。诊室里那把椅子,坐过太多人。


坐过被焦虑撕成碎片的企业家,身家过亿,可他说他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来,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股价,看完就再也睡不着。他问我:丁老师,我是不是有病?我说:你没病,你只是把命拴在了一根会跳的线上,线一跳,你就疼。


坐过被抑郁摁在水底的大学生,高考是全县第三名,进了大学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课听不懂,社团进不去,女朋友跟人跑了。他坐在我对面,头低着,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丁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说:你不是没用,你是把“有用”这件事看得太重了,重得把自己压沉了。


坐过在婚姻里活成影子的妻子,丈夫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她不敢问,不敢闹,怕离了婚孩子没爸。她跟我说:丁老师,我忍忍就过去了,我妈就是这么忍过来的。我说:你妈忍过来了,可你妈开心吗?她愣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坐过在“好孩子”面具下喘不过气的少年,门门功课优秀,钢琴十级,奥数金牌,可他跟我说:丁老师,我觉得我是个假人。我说:你哪里假了?他说:我考一百分,我爸妈高兴,可我不知道我高不高兴。我弹钢琴,老师夸我,可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弹。我好像一直在演一个叫“好孩子”的角色,演久了,把真的自己忘了。


他们来的时候,身上背着各朝的行李:有的是儒家的“应该”——你应该孝顺,应该上进,应该光宗耀祖;有的是道家的“无所谓”——考不上就考不上吧,人生如梦,一切都是浮云;有的是佛家的“放下”——可他们放不下,越说放下越放不下,放得咬牙切齿,放得满脸是泪。可这些行李,大多不是他们自己打包的,是父母打的、老师打的、社会打的。他们背着别人的行李,走自己的路,走到半路,腿断了。


所以这部书里,有大量的真实故事。这些故事都做过脱敏处理,姓名换了,地点改了,职业调了,但每一个情绪、每一个转折、每一句对话,都是从真实的泪水和沉默里捞出来的。我写他们,不是为了猎奇,不是为了展示“看,这个人多惨”,是为了让读的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古书上的话,若不能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落在一个具体的深夜、一次具体的崩溃、一场具体的和解里,那它就还是纸上的字。纸上的字会发黄,会脆,会被虫蛀。可心上的字不会。心上的字是用疼写进去的,用泪泡过的,用日子磨出来的,它褪不了色。


同时,这部书也做了一点量化的事。


比如把“中庸”拆成几个可观察的维度:情绪反应的适度性、人际冲突中的平衡感、决策时的多角度权衡,然后跟几套成熟的心理量表做相关分析。数据出来,相关显著,说明“中庸”不是空话,它有可测量的心理结构。


比如追踪一群坚持“事上磨练”的人,看他们在压力情境下的皮质醇水平和主观幸福感变化。追踪了三年,每周记录,每月访谈,每年量表。数据一条一条地积累,像针脚一样密。三年后,坚持组和对照组的差异出来了,p值小于零点零一,显著。说明王阳明说的“事上磨练”,不是玄谈,它有实实在在的生理和心理效应。


再比如用眼动追踪技术,看一组长期练习“心斋”的人在观看情绪面孔时的注意力分配模式。数据表明,练习组更早注视眼睛区域,停留时间更长,回避更少。这跟庄子说的“听之以气”是不是一回事?我们不敢妄断,但数据至少说明:古人说的“虚而待物”,在眼睛的运动里,能找到影子。


这些数据不是用来炫耀“科学”的,不是把古书贴上“科学”的标签去卖。数据是冷的,可数据背后的人,是热的。我之所以做这些量化,是为了堵那些说“传统文化只是玄谈”的嘴。你说它是玄谈,好,我把指标摆在这里,把数据摆在这里,你自己看。看完你再想想,为什么两千多年前的人,能说出跟今天实证研究一样的话。


四、五部十六卷,不过是一条摆渡的路


全书分五部。


第一部从《周易》讲起,因为那是群经之首,阴阳变易的道理,儒道两家都从这里汲水。《周易》不是算命的书,它是中国人最早的心理原型图。六十四卦,就是六十四种人生情境;三百八十四爻,就是三百八十四种心念的晃动。乾卦讲刚健,可刚健到了上九“亢龙有悔”,就是刚过头了;坤卦讲柔顺,可柔顺到了上六“龙战于野”,就是柔到头了,不得不战。你看,一卦六爻,从下往上走,走到顶端就要变,变了才有活路。这不是心理学是什么?


第二部入儒门,从《论语》的仁、《孟子》的浩然之气、《荀子》的礼法、《大学》的次第,一路讲到《中庸》的诚。儒家的学问,核心就一个字:立。立身,立心,立命。可“立”不是把自己钉死在柱子上,是让自己站直了,站得稳。站直了,才不佝偻着看人;站得稳,才不被风吹倒。


第三部是道家,《道德经》讲松绑,《庄子》讲自由。道家的学问,核心就一个字:放。放掉执念,放掉成见,放掉那些把自己勒出血印的绳。可“放”不是躺平,是松开了手,才能接住更多。你攥着拳头,手里什么都没有;你摊开手掌,风从指缝过,光落在掌心。


第四部是百家,墨家的兼爱、法家的秩序、名家的思辨、兵家的虚实。墨家讲“兼相爱,交相利”,你爱别人,别人才爱你,这不是功利,这是最朴素的社会心理学。法家讲“法、术、势”,冷冰冰的,可你细看,韩非子对人性幽暗面的洞察,比许多现代心理学家都狠、都准。名家讲“白马非马”,听着像抬杠,可它在训练人的认知弹性——你以为天经地义的事,换个角度看,全是窟窿。兵家讲“虚实”,讲“奇正”,讲“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压力应对的最高智慧:最好的胜利,是让对手不想打。


第五部是后世的心学与理学,王弼的贵无、程朱的敬、阳明的良知,最后落在一卷“摆渡心灯”上,讲这些老学问怎么在今天的诊室里、课堂里、家庭里活过来。


每卷分五篇。溯源篇讲经典的来路,照心篇做哲学心理学的细读,镜例篇以古今人物和临床故事相映,心证篇收量化研究与长期观察,行履篇落到日用修行。这个体例,是想让每一卷都能自己站着,也能跟别的卷说话。十六卷合在一起,是一条河;拆开来,是十六条溪。溪溪不同源,可都流进同一片海。


五、灯灯相续,不是因为灯不会灭


写到这里,夜已经深了。那盏从阁楼上翻出来的油灯,还在桌上亮着。火苗不大,但稳。窗外有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可它晃了晃,又直起来了。


我想起《庄子·养生主》最后一句:“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手指掰着柴火,一根一根往火里添,柴会烧完,手指会累,可火传下去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尽——因为它不会尽。中国传统文化里那些哲学思想,就是那把火。它烧过孔子的车辙,烧过庄子的草鞋,烧过王阳明的贬谪路,烧过无数在暗夜里不肯闭眼的人。如今它烧到我们手里。


我们这一代人,站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往前看,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得快要看不清了;往后看,来者的面孔越来越模糊,模糊得让人心慌。我们手里举着火,可风大,四面八方都是风,有西风,有东风,有南风,有北风,风吹得火苗乱晃,晃得我们几乎要松手。


可你不能松手。你一松手,火就灭了。火一灭,你身后那些看不见来路的人,就真的找不到路了。


这部书不敢说“惊世绝俗”,它只是想把火接过来,往今人的心里挪一挪。若有人读了,在某个睡不着的夜里,忽然想起“反者道之动”五个字,心里松了一下;或者在跟人吵架前,想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嘴闭上了三秒;或者在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时,想起“良知良能”四个字,胸口暖了一下;或者在想要放弃的时候,想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脚又往前迈了一步——那这五百多万字,就没有白写。


五百多万字,听起来吓人。可你把它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过是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古人的话嚼碎了,咽下去,消化了,再吐出来,说给另一个在暗夜里赶路的人听。


灯从何处来?从每一个低头看见自己心念的人那里来。那个人可能是孔子,可能是庄子,可能是王阳明,也可能是你。你在某个瞬间,忽然看见自己的心念像灯苗一样晃了一下,你伸手护住了它,不让风吹灭——那一刻,你就是灯。


灯往何处去?往每一个愿意把心念照亮的黑夜里去。那些黑夜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你孩子的、你父母的、你朋友的。你提着灯走过去,不用说什么大道理,光到了,人就暖了。


这,便是这部书全部的秘密,也是它唯一的野心。


海安的雪早停了。瓦檐上化下来的水,滴滴答答地敲着窗台,像时间在走路。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小得可怜,可它照见了我的手,照见了桌上的稿纸,照见了稿纸边上那杯凉透的茶。光不大,可刚好够我看见自己的心。


看见自己的心,就够了。


丁俊贵

癸卯年冬月于海安听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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