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按惯例,是要回武汉老家的。弟弟一家入伙工作所在地的新房子,按当地的风俗习惯,要在新房子里过年。父亲常年跟着弟弟一家人生活在一起,自然这个春节,没有回武汉。
姐姐得知弟弟一家的打算,说如此也好,她婆婆越来越不太好了,需要尽量多陪陪婆婆。于是,商量着这个春节我们姐俩两家人一起过——我带着家人,驱车去福建泉州姐姐家。

(1)谦让容忍的姐姐
这是个跟以往完全不一样的过春节的方式。泉州是我初踏入社会工作了一年多的城市,所以,对这个城市,特别有感情。
但是,一个人无论多么深爱一个城市,也不如一个城市里有自己的亲人而吸引你一而再地造访。
话说,从小到大,姐姐只有被我欺负份儿。而且,不光姐姐怕我,弟弟妹妹也都被我管着,怕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和父母了解我暴戾的秉性,说“你就是个逗祸头子……”、“你这个引祸头子……”“你容不得人、什么都要争赢……”。的确如此,家里姐妹兄弟四个之间大大小小的争吵、打架,多半因我而起。
以往,我觉得是自己脾气倔强、气场盛,兄弟姐妹都怕我。后来,我知道,是他们知道我脾气臭,惹不得,让着我。尤其是姐姐,我跟弟弟打架,她劝架、拉架,更多的时候,她被我和弟弟误伤。甚至有的时候,姐姐会因为劝架、拉架,被打红了眼、好歹不分的我和弟弟联手狠揍一顿。姐姐心善手软,从不还手,谦让、包容着三个弟弟妹妹。
其实,姐姐在外头,人缘格外好,像个大姐大,但并不是个轻易就能被欺负的人。她与人为善、尽量谦让包容周围的人。然而,如果谁触犯了她的底线,她会变成操刀跟人拼命的狠角色。
至今,姐姐为人处世的原则依然是:我不惹事,一旦出事,绝不怕事。
(2)兄弟妯娌相争,总得有谦让的一个
姐夫是家里的老幺,他的两个哥哥在农村生活。众所周知,在农村,兄弟之间能真正和睦相处的并不多,特别是妯娌之间,总难免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吵。严重的时候,为了钱财、房产、宅基地等,兄弟之间甚至会大打出手。
姐夫的两个哥哥相处得很不好,曾经跟仇人一般不相往来,一个老远见到另一个,会绕道而行。
姐姐为了大家族和和睦,费了很多心思和精力,甚至是钱财,协调大哥和二哥的关系。姐姐说她是为婆婆着想,她不愿意让已经患了老年痴呆症的婆婆因兄弟之间不和睦而无法安享晚年。
姐姐跟她的婆婆一起生活了大约十八年,头几年在惠安老家,之后在泉州市区。姐姐的婆婆照顾着姐姐一家人的生活起居、一手带大了姐姐的女儿。跟姐姐一家生活在泉州市区以前,她一辈子没出过惠安老家的那个两万多人的大村子,只懂闽南语。
姐姐的婆婆爱美、勤奋、厨艺非常好,特别爱干净,有轻微洁癖。也有很多老年人的奇葩缺点,比如重男轻女,比如唠叨起来没完没了,还有,过多干涉姐姐的经济和生活。
(3)和老人家一起生活有利有弊,不容易
最奇葩的事儿要属姐姐的婆婆“自行处理”姐姐的房产。
先是要求姐姐将房子“租”给大哥的两个同在市区工作儿子。姐姐收着首套房子每月两千多的房租,用于贴补各类家庭开销,本已很拮据。如果两侄儿住进房子,房租的事,就难说了。姐姐的婆婆认为这么亲的人,免费借住又怎样呢?这种事儿往往是“请佛容易送佛难”,姐姐不敢冒险,坚决不同意婆婆的做法。
后来,或许是姐姐的婆婆考虑到姐姐没有儿子,在城里根本不需要有两套房子,就盘算着将姐姐的首套房子“转卖”给有两个儿子的大儿子。她跟姐姐多次提起这事儿,姐姐觉得不可思议、不可理喻,没同意。
再后来,随着姐姐婆家的两个侄儿逐渐长大,婆婆干预姐姐的生活的事越演越烈。事情发展到跟婆家大嫂“商量好”转卖姐姐的房子的事情:由大嫂筹齐二十万元,买姐姐的房子。
当初买房的价格都不止二十万!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房子周边已经发展成繁华商业区,某达广场就在房子的东边十分钟步行的距离,房子的市场价已经过百万。她大嫂开始以为姐姐忽悠她,从中介公司偷偷打听价格后,才确信无疑,从此作罢。
房子没有随婆婆的意愿处理,但是婆婆做的那些事儿,引发的妯娌之间的矛盾和尴尬,着实令姐姐烦恼了很久。
姐姐只有一个女儿,这在惠安那个重男轻女的大环境里,是非常不讨好的。跟思想守旧的婆婆一起生活的十几年里,姐姐免不了受婆婆传统思想里“无儿便是无后”思想的折腾。当年,婆婆在得知姐姐生的是个女儿的那一刻,几乎是绝望地喊到:“死了、死了,生了个女孩子!”这话对姐姐来讲,是一辈子难忘的伤害。
(4)善待老人
2016年,姐姐的婆婆年满76,她的行为越来越怪异、脾气越来越古怪,身体状况也一落千丈,轻微中风,起床自理都出现困难。后来,又被确诊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姐姐因此进入半工作状态,照顾婆婆住院及生活起居大半年。怎想,姐姐自己的身体出现异常——右边肩膀及整条手臂都不能动,抬手都困难,不得已,家里只能请钟点工处理清洁及做饭洗衣服等家务。照顾婆婆的事,根本无能为力。
同时,考虑到老人家万一走了,要在老家走的乡土风俗,姐姐同大哥二哥商量,将老人送回老家由大嫂和二嫂轮流照顾,姐姐每月支付费用给照顾婆婆的大嫂或二嫂。
大嫂答应得很好,婆婆回老家后,将她安置在老屋里。虽然大哥家和老屋是并排一起的,但是,婆婆已经偏瘫无法行动,这样子的安排根本无法随时照顾老人家的饮食起居。
姐姐和姐夫回家后看到这个样子,顿时就发火了。于是,重新处理婆婆的安置——由二嫂照顾婆婆的饮食起居,在二嫂房间里放置婆婆的床,便于随时照顾;姐姐则付婆婆的生活费,以及支付二嫂“不用照顾老人家时在外打临工的收入”同等的工资。
二嫂很耿直、很善良,毕竟,她也有赡养老人的义务,就同意了。
目前,姐姐每个周末都驱车回惠安老家一天,陪老人家聊聊天、帮老人家推拿揉捏一下。姐姐说这样做是担心老人家寂寞,毕竟“久病床前无孝子”,只要他们常往家里跑,老人家就有安全感,会很乖、听话、不闹事。
(5)老了,你也会跟孩子一样
说实话,如果姐姐的婆婆没有回老家,我是绝对不敢带着家人去姐姐家一起过年的。姐姐的婆婆有轻度洁癖,没有生病之前,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天在家里不停地收拾、擦拭及洗刷刷。
以过往那些年里三次拜访姐姐并小住的经验来看,姐姐的婆婆会坐立难安,把我一家人当贼一样防着,你走哪她跟哪,生怕你弄乱弄脏或偷走什么的感觉……她的行为方式和叽里呱啦听不懂的啰嗦言语,总能让人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次再次看到姐姐的婆婆,她与之前反差极大,清瘦无比、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一声不响,只有偶尔眨巴下的眼睛好像在提醒人们她没有坐成一尊雕塑。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以前大相径庭的老人家,辛酸无比。早在1999年,我认识了这个老人家。初入社会在泉州工作的一年多时间里,在周末,我经常去姐姐家跟侄女玩。
彼时,这个老人家能干、勤奋、利索,烧得一手好菜。而且,特别讲究:出门买菜前,必定会隆重地梳理头发、换上一身惠安女的标准打扮,把自己收拾得美美的。我常常夸奖她:“呀水哟!”(呀水:漂亮的意思。)她听了之后,总是笑得跟绽放的花儿一般,更美了。
如今,她只能穿着便于擦洗身子、便于脱下再穿上的睡衣及大外套,坐在轮椅里,不问世事,偶尔扫视一下家里的访客,一脸默然及茫然。
我看着老人家的眼睛,指着自己问:“阿姨,我是详啊?还记得我吗?”(备注:详,闽南话谁的意思)老人家表情木然,姐姐连忙用闽南话问她是否还记得我是谁、说我是她的妹妹。老人家回应说还记得……
来了些村里的七姑八姨,大家一起喝茶聊天,时不时逗一下阿姨,故意让她把过年收到的红包数了一遍又一遍,逗她说把钱借走给她高利息,问她同意不同意……又接着轮着问:“我是谁?”答对了,夸奖她好棒,记性不错呢!
姐姐的婆婆在大病后,常常被问“我是谁?”,久了,她有些烦了,生气地答:“你们是不是傻的啊?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老是问我!”逗得一屋子七姑八姨笑得恨不得流眼泪。
阿姨不怎么记事了,但是,记忆中常常复活和姐姐一起生活的场景,时不时就跟姐姐说:“约意啊,买菜的钱快用光了,没钱买菜了。你拿钱给我去买菜。”姐姐哄着婆婆说:“给了、给了,我不会忘记的,钱放在你买菜的包里呢。”她这才又安静下来。
在意识的洪荒里,姐姐的婆婆会越来越迷失……或许,最终,她甚至真的会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回归婴儿般懵懂无知的状态里。
但愿,那个时候,她依然偶尔能记起生命中最温暖的一些场景,和那些她爱着的、以及爱着她的人。
(6)人在做、天在看
我相信头顶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为人处世,心有敬畏、相信因果循坏报应,总是对的。
“人在做、天在看”,这句话是姐姐在提到婆婆晚年的赡养问题的时候,说得最多的一句。
从老人家不愿意回老家一直跟姐姐生活在一起、到老人家偏瘫后姐姐半辞职在家照顾,再到婆婆按家族老者的建议余生在老家赡养的安置妥当,姐姐说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问心无愧。
姐姐的婆婆最初发病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说姐姐如何对她不好,嫌弃她、不要她……还动不动发脾气、说难听的话,甚至恶毒地诅咒骂人,真的是“挑好的吃、拣坏的说”。
起初,姐夫没有姐姐回老家探望得多,不明就里,真的以为姐姐对待他的母亲很恶劣——不给她肉吃、责骂她、嫌弃她,责备姐姐不该那样对待老人家。
姐姐很委屈,也不申辩。只是,一到周末,就拖着姐夫一起回老家探望婆婆,让姐夫亲历护理老人家的事、亲自从二嫂和村里人那里了解母亲的状况后,姐夫才知道错怪了姐姐。
“人在做、天在看”,一个心有敬畏的媳妇,怎会对婆婆不敬?
姐姐作为婆家几个侄儿侄女的小婶婶,管的“闲事”很多。大侄儿年近三十了,还跟个叛逆期的愣头青一样,不务正业,不是借了高利贷要被人砍,就是信用卡透支被银行起诉。类似危机事件的发生,大嫂得知后必然是一顿谩骂、诅咒,心疼钱,在儿子面前摆出一副“不关我的事、你去死吧”的样子。转身又暗中求着姐姐帮忙解决问题,姐姐找人托关系、垫钱,周旋处理得以消停。处理好麻烦后,大嫂根本不领情,说好的还给姐姐垫付的钱,变成了让姐姐自己找他的大儿子讨要。
姐姐很不明白大嫂作为两个儿子的母亲,终究是会做婆婆的人,为什么就没有想过善待婆婆,言传身教,给儿子们做个好榜样?过于看重金钱,对长辈冷漠,大嫂将来会怎样?可怜天下父母心,但是,这样为人母亲,是不是也很可恨?
(7)辛劳的姐姐
春节时见到姐姐,离去年五月份相聚,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姐姐手臂麻木、疼痛了很久,医治了几个月,却不见明显的好转,整个人憔悴了很多。一不小心碰到手臂,就痛得龇牙咧嘴“哎哟哟”地喊。
无意间,我惊愕地发现姐姐头上的右侧鬓发花白了一大片!在染成酒红色的头发下,显得触目惊心。那一刻,我心痛无比……
人到中年,生活的压力越发大了起来,老人家越来越老、孩子还没有自力更生、自身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而此时,最大的烦恼莫过于年轻时欠的身体的那些债,开始被“讨债”。
我想姐姐是累的……如今,姐姐的生活看起来富足、体面,走哪里都是被人尊称为某老师或某总。而现实中,有几人懂得支撑得起这些光彩的许多年里付出的努力和艰辛呢?姐姐说刚出来工作的很多年里,正常上班拿一份薪水的同时,兼做八家公司的外账!
惟愿我最亲爱的姐姐,在一直善良宽容努力的生活中,能随着时光流逝,一直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