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寿房,是什么做的?
应该是父亲他们分家后,然后各自盖了新房子!几十口人的大院子,便留给了七婶。当然,还有我的奶奶。
那个曾经拥挤的院子,瞬间变得宽敞起来。四合院变成一面的房子。东面一溜都是三奶奶家,拆得连一根柴禾都没能留下来。
奶奶搬进一间小屋,奶奶住过的大书房呢,让给了七婶和两个堂弟住。七叔在煤矿,好像一年里难得回来。
好像我还忘记了。上面的那几间带走廊的房间,最气派的是那间堂屋。我已经记不起堂屋里面的样子,我只记得它的门窗,墙壁,都是木头做的,窗棂上雕着好看的花。证明我的爷爷他们那一辈,在村子里也算是不太贫穷吧!只是到了父亲这一辈,六个儿子,加上那个特殊年代,家道中落了。兄弟几个,大到一根椽子,小到一个碗,一双筷子,都非常明细,所以,上面的房子也都拆了。后来堂弟他们大一点,七叔家才重新又盖了上屋。
刚分家那会儿,堂弟还小,奶奶和七婶一家生活在一起。奶奶负责照顾堂弟,负责家里猪狗羊鸡,负责天黑黑时,七婶有口热饭吃。我和堂妹都以为,奶奶是属于堂弟的。或者说,儿时的我们,被边缘化惯了,认为奶奶属于堂弟堂妹们。
奶奶和七婶分了家,另起炉灶。那时候奶奶有七十岁了吧!她依旧住那间小屋,她依旧一身青布衣衫,黑色的小脚鞋子,白色裹脚布露在外面,装扮的有点像鲁迅先生笔下的杨二嫂。
偶尔,奶奶度着小碎步来我们家,特别是夏天,院子里的葫芦花开的正盛。奶奶拿个小盆子,在上墙根的南瓜藤间巡回,她的小小身躯弯得很低很低,一双小脚很小心的在藤蔓间挪动着,在那些肥大的南瓜叶片间,像个涉猎时的猎人,寻找着藏在叶片下的南瓜花。然后,她打开厨房门,洗干净那些黄色的花瓣,翻找我妈的蒸屉。嘴里还一个"死丫头,死丫头"的叫着,让我们帮她拾柴禾,烧火。
我和二姐到后院,按满一筐麦桔提进厨房,帮奶奶生火。奶奶踩在一个木头墩子上,把木头蒸屉很小心的放进锅里。然后在蒸屉上撒一层面粉,铺上洗干净的南瓜花,然后再铺上一层厚厚的面粉。做这些动作时,奶奶的双腿靠在风箱上,小腿微微发颤,我真担心她会摔下来。
”死丫头,什么味道?”奶奶从木头墩子上下来,惊愕的问我们。二姐埋头正使劲拉风箱,一股火苗窜出来,把我的刘海瞬间变成了卷发。
奶奶也给我们做凉粉吃。凉粉好吃,搅起来却很费力。想起奶奶斜斜坐在风箱上,两只小脚几乎是悬在空中,身子微微前倾着,拿着擀面杖一圈一圈的搅动着面团,直到搅的面水发青,才算熟透了。火光映得二姐的脸红红的,像画上的苹果。
奶奶也在她家的厨房里做好吃,派了堂弟来叫我们。我们跟着堂弟去了七婶家,门口曾经我们住过的屋子,成了七婶家的羊圈。奶奶的厨房,还是没分家前的那个厨房,灶堂还是那个灶堂。我妈说,那时候总吃不饱啊,奶奶在锅台前给每个人盛饭,轮到她时,都剩清汤了。
我踏进奶奶的厨房,还没看清奶奶做的饭,就在墙角发现了奶奶的寿房,那个长长的,未曾上漆的寿房。我瞬间没了食欲,甚至我的心开始使劲跳动,那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看着村里有人离世了,总要装在这样的房子里面。她们的亲人哭的撕心裂肺,最后村里的壮年男丁抬着棺木,穿过那片沙枣林,趟过石羊河,最后把他们葬在明长城脚下……
每次遇到那样的场景,幼小的我总忍不住潸然泪下,惹得村里人老笑话我。
我不再敢去奶奶的小屋,纵然奶奶做了好吃的。奶奶还从她的陪嫁箱子里,很小心的拿出雪一样白的沙糖,正方形的,说那个孙女愿意跟她睡一晚上,就给谁白沙糖吃。大姐去了,二姐去了,妹妹也去了,但我坚决不去,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恐惧厨房里那个寿房。我总是蜷缩在父母身边,才有安全感。
父亲做寿房的那一年,快八十岁了。那年他一个人从广州偷偷跑回来,二姐接到他时,他一个人吓的浑身哆嗦。那是他第三次从广州逃回老家。
我们回去收拾房子,父亲兴高采烈的回来了,他的二女婿给他挑了贵重的木料,给他做寿房。父亲像个孩子一样,逢人就夸。父亲的一生,啥时候都活得像个孩子。
村里最好的木匠,给父亲做寿房。一连几天,在后院忙碌。父亲的寿房终于完工,妹妹又根据父亲的要求,给他做好寿衣。父亲高兴的手舞足蹈,如果不是大姐阻拦,父亲就冲进去想试一下他的寿房合适不合适。哎!
父亲匆匆忙忙的,又回广州了。我再也不敢一个人进家门,怕后院里,那个木头大箱子。
奶奶走的时候,我刚好怀了大丫,没能送奶奶一程。然而近五六年里,我亲眼目送最亲的人,一个个离世,躺在那个冰冷的盒子里,和土地融为一体。我却无能为力。
我第一次,目睹患癌的父亲,是怎样咬着牙齿,痛苦的离开这个世界。感觉他从此解脱了,他只是像平常一样,安静的睡着了。睡在那片几十年前,他开垦的土地里。那里现在退耕还林,是一片茂盛的梭梭林。
我亲爱的亲人们,几乎选择了这样的秋天。他们像落叶一样融入大地。我的爱人,小姑,公公,和我的父亲。现在,婆婆的生命也进入倒计时。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早晨听手机颂读,再次听见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总是百听不厌。听到了后面引用《西周曲》里的句子,想起了我的奶奶,想起了她在我家院墙边,那片荷叶一样铺展开的南瓜秧中,采摘南瓜花的样子。眼眶不由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