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田野
那片田野,其实算不上“野”。它被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田埂切割成小块小块的,像母亲缝补衣裳的碎布头,拼在一起,挂在高高的山坡上。我老家的村子,就藏在西南的大山褶子里,海拔高得让云朵常常从屋檐下飘过。村里人种地,要背着背篓爬很长很长的坡,那坡陡得让城里来的人看了直摇头。
可我的童年,就跌打滚爬在这些陡坡上的田野里。
春天一来,田野便活泛了。田里的水刚刚插下秧苗,亮汪汪的像一面面碎镜子。我们赤着脚踩在田埂上,泥土软软的、凉凉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那时候最喜欢跟着父亲去耙田。父亲吆喝着老黄牛,牛拉着犁,犁头翻开黑油油的泥土,一股新鲜的地气便扑鼻而来。那气味是说不出的好闻,混着青草根的涩味、去年稻茬腐烂的酸味,还有远处野杜鹃花的甜味。我跟在后面,光着脚踩进新翻的泥土里,脚板心痒酥酥的,像有小虫子在挠。
夏天更热闹。稻子长到膝盖高,绿汪汪的一片,风一吹,便起了波浪。我们在田里捉蚂蚱,用狗尾巴草串成一串;在田埂边掏泥鳅,弄得满脸满身的泥。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我们便躲到田边的大核桃树下。那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冠大得能罩住半亩田。树上有一种青色的毛毛虫,我们叫它“洋辣子”,谁要是不小心碰到,皮肤立刻火辣辣地疼。可我们还是爱往树下钻,因为那里有歇气的大人,有粗陶茶罐里凉着的苦茶,还有永远讲不完的鬼故事。
最苦的是“双抢”时节——抢收早稻,抢插晚秧。天不亮就要下田,割稻子、打谷子、挑稻草,一直忙到满天星斗。稻叶划在手臂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汗水一浸,疼得钻心。可傍晚收工的时候,我们就在刚打完稻谷的田里疯跑。泥土被踩得稀烂,我们摔倒了又爬起来,浑身裹满了泥浆,只露出两只眼睛。大人们在田埂上坐着,抽着自己卷的旱烟,看我们疯,偶尔骂一句“短命崽”,声音里却满是笑意。
秋天,稻子收了,田野便空了。只剩下齐腿高的稻茬,一排一排的,像士兵操练后留下的脚印。我们提着竹篓去拾稻穗,一粒一粒地捡,生怕漏掉一颗。那时候粮食金贵,每一粒米都是命。拾回来的稻穗在石板上搓出谷子,母亲会另外给我们煮一碗新米粥。那粥稠稠的、黏黏的,不用菜也能喝下两大碗。
冬天,田野彻底安静下来。有的田蓄了水过冬,水面结了薄冰。我们用石头砸冰玩,听那清脆的碎裂声。更多田里长着紫云英,嫩嫩的,肥肥的,开着小紫花。那是来年的肥料,也是我们打滚的绿毯子。
如今离开老家快三十年了。我在城市的楼房里,听不到鸡鸣犬吠,也闻不到泥土的气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觉得自己还睡在老家的木床上,窗外就是田野,田里有蛙声,此起彼伏,像唱着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前年回去了一趟,田野还在,只是荒了许多。年轻人都出去了,种田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田埂还是那些田埂,核桃树还是那棵核桃树,可赤脚踩在田埂上的孩子,已经不是我。我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泥土味。那一刻,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家乡的田野啊,你养大了我,我却把你弄丢了。只有梦里,你还绿着,还活着,还有一群泥猴似的孩子在疯跑,其中有一个,是那时候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