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台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橘红色。橘红色的背景上,有无数个光点在跳动,那是视网膜上的血管在血液的推动下微微扩张和收缩,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他的眼球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REM睡眠的特征,但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让大脑进入一种半休眠的状态,让思绪自由地流淌,像一条没有河道的河流,漫过田野,漫过村庄,漫过山丘,漫过他走过的每一条路。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
一九九七年春天,他还在湖中市一家国营食品厂当副厂长。厂子叫“湖中市副食品厂”,生产饼干、糖果、汽水,产品主要供应湖中市及周边地区。厂子不大,大概两百多号人,设备老旧,管理落后,连年亏损。他是副厂长,分管技术和生产,月薪八百块。八百块在当时不算低,但也绝对不算高,刚好够一家人吃饭、交水电费、给孩子交学费。他的办公室在厂房的二楼,一间十二平方米的小房间,窗户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拨号电话,一部泛黄的通讯录,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生产计划表,表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了。
那一年厂里改制,说要搞“国退民进”,要拍卖资产,要裁减人员。厂里的工人们人心惶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有人在找下家,有人在闹事,有人在喝酒买醉。李浩民没有闹,也没有找下家。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他离开了这家厂,他能做什么?
他学的是食品工程专业,一九八四年从无锡轻工业学院(现在的江南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湖中市副食品厂,从技术员做到车间主任,再从车间主任做到副厂长,整整十三年。十三年里,他熟悉了食品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从原料采购到配方设计,从生产管理到质量控制,从成本核算到市场营销。他知道怎么用最便宜的原料做出最好的产品,知道怎么让老旧的设备发挥出最大的效能,知道怎么在有限的预算内保证产品质量。他的手能摸出面粉的含水量,他的鼻子能闻出香精的纯度,他的舌头能尝出糖和甜味剂的区别。
他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试一试自己干。
他跟厂里的三十几个下岗工人聊了聊。那些工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技术熟练,干活踏实,对厂子有感情,但厂子不要他们了。他们说,李厂长,你干什么我们都跟着你。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你说打狗,我们绝不撵鸡。他们的眼睛里有信任,也有恐惧。信任是对他的,恐惧是对未来的。
他感动了。也下定决心了。
一九九七年夏天,他带着三十几个下岗工人,凑了二十万块钱。二十万块钱里,有五万是他自己的积蓄——他和他老婆攒了十年的钱,本来准备用来装修房子的,他们住在厂里的家属楼里,两室一厅,五十几平方米,墙皮脱落,水管生锈,厕所的门关不上。老婆说再攒两年,把房子装一装,住得舒服点。他说好。但钱被他拿走了,房子没有装。老婆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了很久。有十万是他向亲戚朋友借的,打了借条,约定两年内还清,利息比银行高一些。借条是用复写纸写的,一式两份,一份他留着,一份给出借人。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在签一份生死状。还有五万是工人们凑的,每人一千多,有的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有的是卖掉家里的自行车、电视机凑的。一个叫老周的工人,五十多岁了,把攒了半辈子的八千块钱全部拿了出来,说“李厂长,我相信你”。李浩民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没有哭,但他记住了那个时刻。
他在开发区租了一间破仓库。仓库是原来一个乡镇企业的,后来乡镇企业倒闭了,就一直空着。仓库的屋顶有好几个洞,下雨的时候要用盆子接水,盆子满了就要倒掉,否则会漫出来。墙壁是红砖的,没有粉刷,砖缝里的水泥都掉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出一块。地面是水泥的,但坑坑洼洼,走起路来要小心别崴了脚。仓库的面积大概两百平方米,月租金八百块。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陈,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像一只狐狸。他说这仓库以前是放化肥的,地面被化肥腐蚀过,所以坑坑洼洼。李浩民说不碍事,能用就行。
他把仓库打扫干净。地上铺了一层塑料布,防止灰尘扬起来。墙上刷了一层石灰水,白色的,把红砖盖住了,看起来干净了一些。屋顶的洞用油毛毡补了,油毛毡是黑色的,一块一块地贴在屋顶上,像一块块补丁。他买了几口大铁锅,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每口八十块钱,锅底有锈,他用钢丝球刷了一整天,刷得手都磨出了泡。他买了一些瓶瓶罐罐,从废品站淘来的,两毛钱一个,有的瓶口有缺口,有的瓶身有裂纹,他把好的挑出来,用开水烫过,消毒,晾干。他买了一台从废品站淘来的二手灌装机,锈迹斑斑,很多零件都坏了。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它拆开,清洗,修理,换了一些零件,装上之后居然还能用。灌装机运转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噪音,“哐当哐当”的,像一列老火车在爬坡,但瓶子能被准确地灌满,盖子能被准确地压紧,这就够了。
雅池食品厂就这样诞生了。
第一瓶“雅池乳酸菌饮料”是在一口大铁锅里发酵出来的。他把牛奶、糖、菌种按照一定的比例倒进锅里,搅拌均匀,盖上盖子,放在一个恒温的环境里发酵。发酵的温度很难控制——没有专业的发酵罐,只能用土办法:在锅的周围放几个暖水袋,用棉被把锅裹起来,像一个正在发汗的病人。每隔一个小时测一次温度,温度低了就换热水,温度高了就把棉被掀开一点。他设了一个闹钟,每小时响一次,响了他就起来测温度,换热水,掀棉被。一晚上要起来七八次,根本睡不好。
第一次发酵出来的产品太酸了,酸到连他自己都喝不下去。那股酸味不是乳酸菌发酵的酸,而是一种刺鼻的、带着馊味的、像醋一样的酸。他把那锅产品倒掉了,损失了两百多块钱的原料。两百多块钱,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工人们看着他倒掉那锅产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被送走。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说“太可惜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锅洗干净,重新开始。
他没有气馁。他调整了配方,减少了菌种的用量,缩短了发酵时间,降低了发酵温度。第二次,还是太酸。第三次,太甜。第四次,太稀。第五次,太稠。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离成功更近一步。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每碰一次壁,就换一个方向,直到找到那扇门。他把每一次的配方和结果都记在一个笔记本上,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个数字都很清楚。笔记本很快就写满了,他又买了一个新的,第二个也写满了,第三个也写满了。
那扇门在一九九七年的深秋被推开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留在仓库里。工人们都下班了,仓库里只剩他一个人,和那口大铁锅。他在锅里放了新的配方——糖百分之六点五,菌种百分之零点三,发酵温度四十二度,发酵时间八小时。他坐在锅旁边,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仓库外面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深夜,从深夜变成了凌晨。路灯灭了,远处的狗不叫了,连风都停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上厕所,就那么坐着,像一个等待孩子出生的父亲。他的眼睛盯着锅盖,耳朵听着锅里的声音——没有声音,只有暖水袋里的水在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咕噜”声。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打开了锅盖。
一股酸甜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酸,而是一种温和的、圆润的、带着奶香的酸,像春天的风里夹杂着果实的味道。他的鼻子抽搐了一下,心跳加速了。他用长柄勺舀了一勺原液,勺子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原液在勺子里微微晃动,像一面小小的、白色的镜子。他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酸甜适口。奶香浓郁。口感细腻。余味悠长。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在经历了上百次的失败之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黄金比例。那个比例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不是从专家那里听来的,而是用一百多个不眠之夜、用两百多斤原料、用三十几个下岗工人的信任换来的。他找到了,他在黑暗中找到了那扇门,推开了,门后面是光。
他拿起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下了配方。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还有一道折痕。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写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才继续写下一个。写完之后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清晰,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张纸他至今还保留着,锁在保险柜里,和那些奖牌、证书、合影放在一起。
第二天,他把产品拿给工人们尝。工人们围在锅旁边,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杯子,眼睛盯着锅里的原液,表情很紧张。他舀了一勺,倒进第一个工人的杯子里。那个工人抿了一口,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好喝!”第二个工人抿了一口,嘴巴咧开了——“真的好喝!”第三个工人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竖起了大拇指。老周——那个把八千块钱全部拿出来的老周——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他说:“李厂长,成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他站在那口大铁锅前面,看着工人们脸上的笑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要把雅池做成中国乳酸菌饮料的第一品牌。”
那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后来他又说了无数次——对员工说,对经销商说,对记者说,对银行行长说,对市长说。每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凌晨三点、那口大铁锅、那勺酸甜适口的原液,和那张皱巴巴的配方纸。那句话不是口号,不是广告,不是吹牛。那是他的命。
窗外的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雨声,没有风声,没有暖气管的水流声——水已经冷了,管子里的水在冷却,在收缩,不再流动了。时钟是静音的,永远不会发出声音。连他自己的心跳都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
手机是诺基亚E71,全键盘的,黑色,用了两年了。屏幕上有几条未读短信和几个未接来电,他没有看。他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高云。
高云,雅池乳业的副总裁兼财务总监,跟了他八年的老部下。在加入雅池之前,高云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干了十二年,从审计助理做到高级经理,拿下了注册会计师和注册税务师两个证书,是个能把数字玩出花来的高手。他不善言辞,不爱社交,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下围棋,业余四段的水平。他下棋的时候喜欢复盘,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为什么这么走,有没有更好的走法。他做人也是一样,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从来不走没有把握的棋。
他拨了高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每一声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第一声,石子落水,水花溅起。第二声,涟漪扩散,碰到井壁。第三声,回声返回,声音变小了。
接了。
“李总。”高云的声音很清醒,清醒得不像是一个在深夜被电话吵醒的人。他显然还没有睡——可能在加班,可能在看书,可能也跟李浩民一样,坐在某个地方发呆,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明天的事情。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打电话来”的平静。
“你在哪儿?”
“在公司。加班审年报。怎么了?”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是犹豫的沉默,而是确认的沉默——高云在确认李浩民的语气,在判断事情的严重性。他从李浩民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更危险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行走,听到了冰层开裂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晰,很确定。
“……现在?”
“现在。”
高云没有问为什么。八年的默契让他知道,李浩民在深夜叫他到办公室来,一定出了大事。不是那种“明天再处理”的事,而是那种“现在、立刻、马上”的事。高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事情——年报、贷款、现金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排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没有说,只是说了一句——
“好。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李浩民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他的手指在手机背面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金属外壳的温度——比室温低一些,和那个信封的温度差不多。金属外壳上有他的指纹,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五分钟后,门被敲了两下——高云的敲门声跟唐晓芙不同,唐晓芙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三下,像一只猫在挠门;高云是干脆利落的两下,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我来,我来了”的果断。笃、笃——两声,中间间隔不到一秒,力度均匀,没有犹豫。
“进来。”
高云推门进来了。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大概一米七八,体重不到一百四十斤,看起来像一根竹竿。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眼镜框经常往下滑,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推一下。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很薄,度数不高,主要是防蓝光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一台显微镜在工作。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有些松了,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瘦削的手腕上一块老式的卡西欧电子表。手表是十年前买的,表盘上已经有了几道划痕,但走得很准,一秒不差。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按计算器留下的。
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大概十几页,用回形针别着。那是他正在审的年报草稿,上面用红笔做了很多批注,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红色的蚂蚁在纸上爬。批注的字迹很小,很工整,每一处都标了页码和行号,像一本学术论文的审稿意见。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高云一直都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脸上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高兴的时候是这样,不高兴的时候也是这样,紧张的时候是这样,放松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的同事们说他像一尊佛像,永远都是那个表情。但李浩民注意到,他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瞳孔微微放大——那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标志。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收紧,说明他在用力。
“出什么事了?”他问。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上。信封已经被撕开了,红色的骑缝章裂成了两半,封舌翘起来,像一个正在说话的嘴。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那几页散开的文件上,然后移到李浩民的脸上。
李浩民把文件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高云拿起来,快速翻阅。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大概零点五秒,但在关键的数字和条款上会多停留一两秒。他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轻轻滑动,像在摸一件易碎品。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化的皱眉,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皱眉,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注意到。他的眉头之间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竖纹,像用刀尖在皮肤上划了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时,他的手指停住了。他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在测量那个名字的温度。他的手指在“顾伶”两个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顾伶?”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东西——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带着某种预感的确认。他的眉毛微微上挑,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早就猜到但不愿相信的事实。“她签的?”
“白纸黑字。”
高云把文件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先摘下眼镜,眼镜腿折叠起来,放在桌上;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眉心,捏大概五到十秒,力度很大,眉心的皮肤被捏得发红;然后再戴上眼镜。这个动作他一天要做几十次,眉心的位置已经被捏出了一小块浅浅的红印,像一个被反复按压的按钮。
“三亿五,提前收贷。这是要我们的命。”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重。他没有说“这是要雅池的命”,他说的是“我们的命”——他把自己的命也绑在了雅池上。这八年,他把最好的年华给了雅池,他的心血、他的汗水、他的眼泪——都在这片土地上。
“我知道。”
“什么时候到期?”
“下个月十五号。还有二十三天。”
高云重新戴上眼镜,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浩民。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冻雨停了之后,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城市轮廓上稀疏的灯光。那些灯光在黑暗中颤抖着,像一个个快要熄灭的火苗。他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的冰花在他的体温下慢慢融化,留下一个圆形的、湿漉漉的印痕。
他开始在心里快速计算。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李浩民能从他的嘴唇的翕动中读出那些数字——
“账上现金大概八千万……应收账款能收回来五千万左右……存货变现最多三千万……加起来不到一亿六……缺口还有一亿九……就算把三期基地的设备和厂房拿去二次抵押,现在这个行情,银行不可能给超过评估值百分之五十的成数……”
他算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毛衣的口袋里。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凝重,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是额头贴在玻璃上留下的体温造成的。他没有擦,透过那层白雾看世界,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李总,”他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信贷决策。”
“什么意思?”
“贷审会昨天开的会,今天出的决议,当天晚上就派人送到你手上——还是副行长亲自送来的。你不觉得这个节奏太快了吗?”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激动。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正常的提前收贷,银行会先发风险提示函,再约谈企业负责人,给一个缓冲期。但他们没有。他们直接出了决议,直接派了人,连一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留。”
李浩民没有说话。
他当然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从他看到文件上那个日期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不是一次正常的信贷调整。正常的信贷调整是一个过程,有沟通、有协商、有缓冲,银行和企业之间会像两个下棋的人,你一步我一步,有来有回,有试探,有妥协。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一场突袭,一次斩首行动,没有预警,没有谈判,直接出刀。刀从黑暗中劈下来,你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闪,甚至来不及看清刀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有人在后面推动这件事。”高云说出了那句两个人都在想但都没有说出口的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从李浩民的脸上移到窗外的夜色里,又从夜色里移回来。
“谁?”
高云摇了摇头。他走回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视李浩民的眼睛。他的坐姿很直,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在暴风雨中也不会倒下的树。
“我不知道。但能让顾伶亲自签这个字的人,在整个湖中市,不超过五个。”
李浩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已经关了,但台灯的绿色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个圆形的、带着绿色光晕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在微微颤抖,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一圈一圈地消失。他看着那个光斑,想着高云说的那五个人。
周海东?不可能。周海东是雅池的伯乐,他不会害雅池。贺长嘉?有可能。他是常务副市长,马上要接任市长,他有这个权力。还有谁?市委书记?省里的领导?他想不到。在这个城市里,能影响顾伶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有足够的权力和动机。
“先别急着下结论。”李浩民说,“明天我去找顾伶谈一次。当面谈。”
“你觉得她会见你?”
“她是行长,我是她的客户。客户有疑问,行长没有理由不见。”他的声音很平静,很确定,像一个在棋盘上落子的人,落子无悔。
高云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担忧没有消散。他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像是在寻找什么隐藏的信息——一行小字、一个脚注、一个被忽略的条款。他的手指在纸张上慢慢地移动,一行一行地指过去,眼睛跟着手指走,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每一个字。
“李总,”他突然说,“你看这个。”
他指着文件第三页上的一段话。那是一段用加粗字体打印的“特别说明”,字体比正文大了一号,加粗,放在一个独立的段落里,像是被刻意强调的。他的手指在那段话下面划了一道,指甲在纸张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李浩民凑过去看了一眼。
“鉴于雅池乳业集团有限公司的财务状况持续恶化,经营风险显著上升,如不及时收回贷款,可能导致不良贷款的产生,对银行的资产质量造成不利影响。本决议已报送湖中市人民政府金融工作办公室备案。”
李浩民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报送市政府金融办备案。这意味着,这件事不仅仅是银行内部的决策,而是已经被纳入了政府监管的视野。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对雅池动手,他已经打通了从银行到政府的全部环节。银行负责出刀,政府负责背书,刀是银行的刀,但挥刀的手是政府的。手续齐全,程序合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盖章,每一个步骤都有文件可查。这不是一个人的决定,这是一个系统的决定。
“做得真干净。”高云低声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敬佩——不是对对手的敬佩,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对“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敬佩。就像两个棋手下棋,一方下出了一步妙棋,另一方虽然吃了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步棋走得漂亮。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李浩民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冻雨停了之后,窗玻璃上的冰花开始融化,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一样。水珠在玻璃上划出歪歪斜斜的轨迹,有些轨迹汇合在一起,变成更大的水珠,加速下滑,像一条条小溪流;有些轨迹在中途干涸了,留下一条淡淡的、白色的水痕,像干涸的河床。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冻雨过后的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能见度很好,能看到十几公里外的山影——那些山影是黑色的,连绵起伏的,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那些高楼的灯光稀疏而黯淡,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人们已经睡了。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夜中散落的萤火虫,有的在高层,有的在低层,有的在东边,有的在西边,没有规律,没有秩序。
“高云,”他背对着高云说,“你觉得雅池值多少钱?”
高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像一颗偏离了轨道的子弹,从他意想不到的方向飞来。他的眼睛眨了几下,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人想买雅池,你觉得他们愿意出多少钱?”
高云沉默了很久。他在脑子里评估雅池的资产——土地、厂房、设备、品牌、渠道、技术、专利、客户关系、供应链体系、管理团队、员工队伍。每一项资产都有它的账面价值和市场价值,账面价值是死的,写在报表上的,不会变;市场价值是活的,取决于买家的需求和意愿,可以高,可以低,可以翻倍,可以腰斩。在正常情况下,市场价值应该高于账面价值;但在危机中,市场价值可能会低于账面价值,甚至低很多,像一件被放在清仓货架上的商品,标签上写着“原价一百,现价三十”。
“如果把三期基地也算上,品牌价值、渠道网络、技术专利……保守估计,十五个亿。”他说出了一个数字,然后补充了一句,“这是正常情况下的估值。如果是在被迫出售的情况下,可能要打五到七折。”
“十五个亿。”李浩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杯苦酒。他品味了很久,久到那杯苦酒的苦味从他的舌尖蔓延到了舌根,又从舌根蔓延到了喉咙,最后沉到了胃里,在胃里翻腾,像一团火。“我们花了十一年建起来的东西,值十五个亿。”
“李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浩民转过身来。在台灯的光晕下,他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被照亮的那一半能看到他眼角深深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藏在阴影里的那一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光与影的交界处有一种说不清的美感和悲伤。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光——像一块被磨砺了太多次的石头,表面已经光滑了,但内部还有纹理,还有结构,还有没有被磨掉的东西。
“我想说,如果有人能用三个亿的贷款把我逼到绝路,然后花五个亿把我的资产接过去,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高云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那丝惊愕像一道闪电,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他迅速理解了李浩民的意思——这不是一个疯狂的猜测,而是一个冷静的、理性的、符合商业逻辑的推演。他摘下眼镜,又捏了一下眉心,这次捏了很久,久到眉心的皮肤被捏出了一道红印。
“你是说……有人想恶意收购?”
“我没有证据。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我的敌人,我会怎么对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