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鞋子
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之后，空有一阵撕扯不断的唏嘘，不留任何物质的痕迹。
父亲打电话来，沉重的焦虑沿着信号汹涌传输，压得鞋子喘不过气。她惊觉，自己此生最大的幸福竟如此脆弱易碎，只消来自家庭的一个电话。这么长时间，她的尝试、摸索和努力，只在那短短2分钟里，功亏一篑。幸福就像抓不住的花精灵，胆小羸弱，灵活狡黠，稍一疏忽，就逃得不见踪迹了。
有些事不能往深了想，人与人的关系，也像张着巨口的深渊猛兽，明知要死，还是不要往猛兽嘴里看更有安全感。
鞋子觉得，一个人如果被看透，无论这个过程困难还是简单，对这个人来说结果都是致命的。因为被看透后，对方可以轻易操纵他的情绪，知道什么能让他开心外向，什么能让他抑郁紧张，对方的眼睛就有了穿透术，将他的性格、精神和灵魂的边边角角看得一清二楚，他也就失去了自我存在的意义，等待他的是成为一颗棋子的命运。
桌子上空香气缭绕，烛光摇曳，是令鞋子放松的白檀香薰蜡烛。她深吸一口气，将飘散游弋的思绪收回，“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啊”。
避开鞋子，我们需要临时对“朋友”下个定义，因为仅这一个词，在这个时代就有无尽的变幻。若我们谈论的“朋友”是——能一起吃饭，逛街，上下班兼网购互拼，那么鞋子是有的，数量和国内同辈人均朋友数相差无几，但若是——能在鞋子沮丧时督促她到户外放松，或在她放纵时劝她专注提升自我，这样的朋友鞋子一个都没有。因为这种朋友类型，就是她自己，只是疲于维系关系的鞋子，连这点难能可贵的价值都不轻易奉献了。
最近大热的影片《花束般的恋爱》，频繁现身在鞋子扫视全网的凌厉目光下，她不情不愿地3倍速看完，然后飞切到豆瓣评分页打了个3星。
喜欢思考的她总能轻易发现人生中的悖论，比如“强者是孤独的”，如果强者写小说，在文章里毫不避讳地批评某个很受欢迎的作品是给低智人群看的，就等于说自己广泛的读者里大部分人都是弱智。又比如，强者以自己的人生为创作源泉孕育主角灵肉，那么主角必然是孤独的，他的故事也是索然无味的，写的书哪里有人看。所以小说要虚构，只能在文中隐射作者的人生智慧，人物和故事要完全捏造。真有趣，鞋子在心里想，骂人得绕着弯子骂，生怕骂的衣食父母拂袖而去，夸人也得悠着点夸，夸的太过对方下巴要仰到天上去，自我膨胀走路都横冲直撞。
鞋子是果断的人，在他人看来，放弃考研加分，放弃应届生身份，放弃五位数工资，在理智的人看来简直不可理喻，可鞋子又何尝不理智呢，正因为理智过头，才会放弃这些别人垂涎欲滴的肥肉。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人生接连不断的十字路口前，她下每个决定，做每个决策时，经历过多么困难的挣扎。
作为女生，鞋子走的一直都是不寻常路线，她总有一种雌雄同体的感觉，并且相当之叛逆。比如，考研前一个月临时决定放弃，并非临阵脱逃，只因为她再也忍不了当户外阳光明媚时自己却为了学历升级捆在椅子上不能动弹，当这个世界无时无刻在变化时她只能伏案埋头对脱离实践的理论咬文嚼字。每当她对一件事极度厌恶时，就会有一阵胸闷恶心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来，把身体里所有的污秽排掉。做出放弃决定的那一刻她就是这种感觉，尽管表情平静如水，但心中的小人已经在挂白绫，叫嚣着：你再不站起来离开这个该死的桌子，我就上吊给你看！
什么叫有效的一对一咨询？
鞋子告诉莫娜，她做了一次职业咨询，时长一小时自己哭了半小时，莫娜说“那还不错哎”，鞋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潜意识地向朋友传递了这次咨询很有效的讯息，以至于连咨询师朋友都默认顾客好评可作为判断咨询效果的标准。说来也神奇，明明是职业咨询，鞋子却把咨询师当作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抓紧，以求救赎自己。
咨询师告诉鞋子，你感知迟钝，无论是对自我感受的认知，还是对他人情绪的感知，都是有钝感的，所以当对方受到伤害，心情不好了，甚至语言出现攻击性时，你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感受不到异样。
但这真的可以人为改变吗？鞋子对此持怀疑态度，
很小的时候，鞋子最好的女朋友之一，在小学一年级就送她一个外号：冷血动物。长大后鞋子才发现其中问题：那时的小孩懂什么，无非是从《动物世界》上学到一些词罢了，但这外号的依据从何而来？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地在形容一个人的个性吗？比如，班里其他被起外号的倒霉孩子，都被取笑“鼻涕虫”之类，为何只有她受此殊荣领了个“冷血动物”的外号？
在那个年纪，鞋子开窍晚，还想不到依据人的性格起外号。成年的她回忆起女朋友，发现其实在那个时候，对方对人的判断就已经十分敏锐，比自己成熟多了，心理年龄大自己至少两岁。
鞋子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无论何时何地，周围一切的存在都是为了她的目的服务，所以她习惯于把一个个鲜活的人当成物品来对待。在玩某个游戏前，她还没发现这些表面活泼外向的高质量同龄人，内心竟然相当脆弱，当她肆无忌惮地主宰全场时，陌生人冷不防一句“这个女生好刻薄”，像刀子一般深深地扎进了鞋子的心。
她做不到友好，除非彻底放松，但生活在这个遵循“丛林法则”的人间，又是在疯狂内卷的大环境下，她的神经没有一刻不是紧绷的，对路人也充满敌意。她需要靠贬低别人来保护自己，靠批判他人来肯定自己，需要在各种占尽优势的地方寻找安全感，全然不顾他人的感受，尽管她已经把“要穿上别人的鞋子”在心里默念了一万次。
每天睡醒，她都要提醒自己一遍多如乱麻的入世之道，多到现实生活里十分重要的事都得往后稍一稍。比如：要换位思考，要温和待人，要面带微笑，要始终保持礼貌......所以当她翻遍房间、包包、衣服口袋发现自己在现实世界里一次性丢了三样毫无关联的东西时也不觉得惊讶了。现实在她眼里是正餐里的小菜，可有可无，她的活着，有“思考”就足够。
在鞋子的思考世界里，人人都有反弹超能力，因此没有因心理疾病自杀的人。据她观察，同胞们太容易被PUA，但凡一个人三观较弱，原则稀薄，自卑且单纯，就会被更强势的人占领心灵高地。因此当鞋子不断被外界的毒箭攻击时，会无时无刻观察自己是否舒服，开心，自问有无被冒犯，只有在这时，她隐形的盔甲，才能从金蝉脱壳后的新嫩壳，变成火焰锤炼过的钢铁，也才能更好的防御反弹，既能保护自己也不会伤害别人，也只有在这个过程中，鞋子才能感受到的真正的人间清醒。她给自己定的最低社交要求，就是无论面对陌生人还是熟人，都要在保证自己舒适的前提下进行。不过这唯一的要求，也经常因为她放松警惕而失效，不好的事情也往往会在这时发生。“如果不快乐，这聊天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不开心，那么拥有你这个朋友又有何用”，鞋子说，“如果Z世代的年轻人都能这么想就好了”。
上海很擅长下雨，鞋子听着窗外的雨声想。她在抖音上刷到的视频“3个月你可以做出巨大改变”里，把三个月时间描述得像佛祖的巨掌，可翻云覆雨，现实是现在的鞋子和三个月前看起来没什么两样，至少从外观上说。自由工作期间她费尽心力做的自媒体账号毫无起色，唯一真正热爱的健身也因为各种情绪波动而频繁中断，尽管她在各种实物纸张上书写“坚持”二字，但一个人没有收入，没有社交和娱乐能呆在一个房间里两个月且看起来心如止水，一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原来，能支撑我起床活动的唯一动力是每天都崭新的自己啊”，鞋子拖地时感叹。
她需要每天面对一个新的自己，在对这个世界了解的更加深入和透彻了之后。有个词公知们经常提起，是什么来着？哦对，认知。她每天从早到晚盯着手机，孜孜不倦地刷新自己的认知，且必须在临睡前消化完毕，当然有时她太困，看到凌晨3点还没消化完就睡着了，但第二天，她必须要创造一套应对此认知的方法论才能起床。也就是说，她必须得弄清在现实中该采取什么样的具体措施来践行自己的三观庙宇，这样它就不会在风雨中摇晃，日益坚固变得高大雄伟。与其说方法论，更准确一点说是因为不断刷新对自我的认识，所以要更加贴近真理地，服从驱使自己一天天活下去的灵魂的指挥来生活。
“像艺术家一样生活”，这句话在鞋子脑袋里指挥两天了。她感觉自己具备艺术家的潜力，虽然可能不具备艺术家的天赋。今天，她对自己的新认知显然令她感觉更智慧了点，比如，她喜欢体验，无论生活还是工作，她觉得如果当初能早点意识到，自己现在可能会活得更轻松。她不喜欢身份标签，连对自己的女性身份都不是百分百认同。此刻的她没有比任何时候更想去逛无性别主义店铺，因为就在昨晚她醒悟到，不被定义的最直接方式就是在外观上减少性别元素和文化元素。在这一点上她想逛的品牌是比较典型的代表，尽管鞋子刚刚才想起它背靠的是与本国截然相反的文化。鞋子喜欢简约，与简约对应的是繁缛，因此当家中物品稍一增多，鞋子立刻感觉自己心浮气躁，必须丢几样东西压惊。她很赞同极简主义者的部分理论，住所的空间代表了住者自身的心灵空间，当住所被什物挤得寸步难行时，住者也会变得迟钝和麻木，住者的心灵也该清理了。
说到心灵，鞋子觉得下一份工作，必须要满足非工作时间充裕这一条件，因为这影响到鞋子的创造力，作为一个从小被性别标签钉死的女性，鞋子很爱惜自己的羽毛，她坚信性别优势不能被浪费，身为人的生产力也不可被肆意压榨，只要自己还未置身集中营，就要拼尽全身力气反抗“恶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