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堰,我的第二故乡

          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上世纪60年代初,我出生在大巴山深处的一个贫困农家。19岁那年的秋天,当军人梦沦为遗憾的泪滴的时候,我攥着一纸高中毕业证书,成了临村的一名代课教师。

      开学那天,天刚麻麻亮我背着铺盖和煮饭的铁罐去了学校。在简短的教师会议上,负责学校工作的老师安排我教四年级,因为学校没有多余的老师,更没有专业的音体美教师,一间教室,一个老师,所有课程一肩挑。

      八十年代藏在群山深处的学堂,多由民房、祠堂和庙宇改建而成。 四年级教室是一间低矮破旧没被拆完的农家正房,左右两边用6根树棒支撑着,正房门旁边的木格子小窗用薄膜钉得死死的,失去了作用。教室内3面不合缝的柴块子墙壁,一道道指头宽的裂缝横七竖八,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岁月的沧桑。三块木板拼接在一起的黑板擦得斑驳陆离,写字的时候,粉笔吱吱作响,那声音像是知识在低吟浅唱,在简陋的教室里回荡。

      我把教室后面的一个角用来堆放扫帚和撮箕,另一个角用几块木板隔起来煮饭,教室里的长条木桌不仅是孩子们求知时的课桌,还是我深夜备课和批改作业的办公桌,也是我晚上睡觉的床板。八十年代的山区青年,高考落榜、当兵无门便意味着命运的定格。当上代课教师,手中紧握的不仅是粉笔,更是想做一辈子教师的初心。能自制的教具自己制作,无法制作的自掏腰包购置;明知家庭困难的学生是读一天算一天的,还要默默为他们垫付书学费。一个学期还未结束,代课那点报酬用完了,就回家背粮食拿泡菜,哪怕兜里没有一分钱,哪怕一天吃两顿饭,滚烫的初心都不曾降温,用心教书、用情育人,再苦再累也满心踏实。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合格的教师,白天教学生,晚上向老教师学习教材教法,还参加函授自我提升。在教室里,我与孩子们之间建立了一种默契与和谐,宽严相济,彼此尊重,共同进步。两年后同学们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初中,我也跟着去初中班代语文课。在初中班代课,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是与父母分家后的小家庭裹着寒酸与窘迫。我站在讲台前,把课文背得滚瓜烂熟,作文课上想尽各种办法让文字焕发生机,可月底攥着三十块的代课金时,所有的意气风发被柴米油盐绊住了脚步。

      八十年代后期的大山里本就度日艰难,一旦结婚分家独立门户,难处更是成倍叠加。我三十元的代课工资,先要刨去伙食费、理发和抽烟,剩下的应付家里油盐酱醋的零碎,还要攒着怕孩子生疮患病。在那捉襟见肘的日子里,连笑容都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我最怕秋天到来,秋天虽然是收获的季节,但也是催缴提留统筹的渡劫时刻。催收队看到家徒四壁,就跑来学校找我,磨破嘴皮,留下的是一年的辛酸和还不完的旧债。

      现实的无情让我无法再撑下去的时候,听说自家村里那所被群山包围的一师一校,没有老师愿意去上课。我找到了校长,说出自己愿意去的理由后,校长说:“你教书没得说,你的家庭困难我们不知道,学校这个清水衙门即使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你要求回村里代课,学校支持你,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高山小学学生人数虽不足40人,却是三个不同的教学年级。我把教室前后放两块黑板,采取动静结合的方法给三个年级的孩子上课。早上八点半到校,一直忙碌到下午五点多,一整天除去课间短短十分钟休息,没有煮饭吃饭的时间,更没有片刻午休休整,满满当当九节课,一个年级讲完,下一个年级的孩童又等候在前,话语连绵不断,往复传道授业解惑。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守候,守住了深山孩子心中最珍贵的求学微光。

      大山的日子清贫又枯燥,在那三级复式的教室里一站就是十年,粉笔灰染白了我的黑发,拿着三十多元的代课金,凭着一腔热忱送走了一批又一批走出大山的孩子,把我最好的青春、最鲜活的年华,奉献给了家乡教育。当我熬到将近四十岁,深耕讲台半生,早已把教书育人活成了一生的执念与归宿时,一纸代课教师“没有转正名额,全部辞退”的政策骤然落下。

      乡上建议代课教师放下教鞭走进民心,做一个乡村振兴的带头人。村上要启用本事平平有私情关系的人,一步一步来慢慢培养,他们认为踏实本分的人,不会这山望着那山高。官场如戏场,虚伪与腐败无处不在,我深感厌恶,我是一个除却三尺讲台,偏爱一方沃土耕耘岁月的人,只希望村上按照中央政策,对土地进行“大稳定,小调整”。把那些一个人耕种三四个人的土地,调剂一部分给四五个人只耕种一个人土地的家庭,让每个村民都有田耕、都有饭吃。我相信守着田地踏实耕种,依托山林稳步发展,一定能在广袤的大地上闯出另一番天地。

      我一家四口有三个人没有土地! 土地是生命的基础,是我们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根本,辞退代课教师的那两年村社不但没有调整土地,层层加码的三提八统还继续按人头分摊,人平四五百元的上缴款是压垮我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半生扎根群山,把所有的筹码都投入了赌局,托举了无数山里娃走出大山,结果自己却输得一败涂地。我在山里长大,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我的童年和青年,却没有一分属于妻子和孩子们的土地。家乡有熟悉的山水,却没有包容我的温柔;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却没有让我吃饱穿暖的生活。我努力过、期盼过,最后只换来一声疲惫和债台高筑。为扛起一家人的生计,为托举孩子的前程,我带着妻儿不得不去寻找能谋生追梦的他乡。

      辗转漂泊,步履匆匆,我们在陌生的人海里奔波,在无数个城市里走走停停,尝尽异地孤独,熬过无人问津的艰难,最后是成都这座城市接纳了我们满身风尘的一家人。孩子们顺利走进了学校,得到了更好的教育和成长环境,我们夫妻也找到了干苦力的工作。带着孩子在城市里谋生,虽然除去房租剩不下多少钱,但是衣食安稳,孩子读书不用发愁。在成都生活几年,发了工资还没捂热乎,转眼一半就进了房东的口袋,成都的房租永远比工资涨得快。汶川地震那一年,我们一家人又来到了如诗如画的郫都区三道堰。

      既然选择了远方,就不敢停下脚步。一切安顿好后,我们就开始四处找活儿。一天下午在茶馆喝茶,聊到三道堰找不到活干时,一当地老者说:“都江堰的两大支流——徐堰河、柏条河纵贯三道堰镇域全境。徐堰河是西南地区最大的自来水供水基地,作为成都市饮用水源头,整条流域严守生态红线,没有厂矿企业入驻,在这适合养老的地方哪去找务工的活?”旁边一中年人接过话茬说:“居住在三道堰来的外地人,要改变思路,把打工思维转变为做生意的思维。”

      一口茶下肚中年人又说:“三道堰古镇充分利用几字形的柏条河水资源,依河建镇,居民、商市分布于河的东西、南北两侧,筑成了枕水而眠,依河而居的居家环境。这里不仅有诗与远方,更有触手可及的生活烟火气,越来越多的退休游客在这里放慢脚步,选择旅居养老,来三道堰居住的外地人比当地人多得多,人多的地方最好做生意,打工只是生存,创业才是生活,要勇敢迈出打工的那一步。”

      一句话的点拨,胜过千言万语的劝解与安慰,我萌生了摆地摊的念头。三道堰农贸市场有两个,两个偌大的市场,竟无一处空闲,就连偏僻的卡卡角角,都支起了摊位,每一寸空间都被生计填满。几个茶友听说我想摆地摊找不到摊位,他们找到市场管理人员,愣是给我这个外地人移出了一个小摊位。几个当地的茶友不仅时常光顾支持我们,还热心四处帮我们拓展客源,在他们的温情相助下,地摊上的生意越做越顺、越来越好。我们是何其有幸,能在异地他乡遇到贵人暖心相助,消除了漂泊的心酸,让我们在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我们在市场里做生意几载,结识了不少的新朋旧友,“汽车下乡”的那一年,一些本地摊主对我们说:“你一个有文化的男人跟着来摆地摊,多少有点埋没自身才华;去挂靠驾校当个驾驶教练,不仅赚钱多一些,还能传授安全行车之道,规范大众出行,以一己之力造福社会。”我总是笑着对他们说:“在家乡有这个机遇,我肯定会考虑,出门在外还是要三思而后行。”“怕啥?万事开头难,我们几个给你扎起。”围过来的摊主们都这样说。

      听人劝,得一半。我当上教练教的第一批学员,不是劝我者的子女,就是他们的亲戚。他们拿到驾驶证后,当初劝我的人更是大张旗鼓地四处宣传:“王教练是一个坚守初心,恪守底线的好教练。”来找我学车的人不只是三道堰的,周边乡镇上都有很多慕名前来学车的。执教十年,不但让几百上千学员持证启程,我也因这份职业撑起一家人踏实美满的生活,孩子们也顺利读完大学。

      三十年前在家乡谋生处处艰难,无奈携全家走出大山,去过通江、巴中、成都,最后来到郫都区三道堰。他们不问你来自何方,落脚便是邻里,用真诚接纳在此谋生的每一个外地人。是三道堰的好心人伸出援手,帮扶我们安家立业。孩子们大学毕业,以人才引进落户郫都,我们通过挂靠子女的方式也成了郫都三道堰人。如今,我们赏着三道堰的月光,过着三道堰的年俗,适应三道堰的民俗与文化,心底不再漂泊,三道堰古镇,早已成为我们心中真正的故乡。

      我把最好的青春献给家乡教育,到头来连最基本、最起码的耕者有其田都不给满足,半生付出,一世心酸。自从来到郫都区三道堰,原本漂泊的心变得安分、安宁起来。父母去天堂后,原乡已不再是归途,而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梦里也很少出现我的第一故乡,连那条回老家的路都长满了荒草,醒来的时候都不想去拔开,怕惊扰了那份早已变质的宁静。

      郫都区三道堰将我们一次次漂泊流离的苦楚,化作温暖归途的星光。让我们在失意落寞之时,依旧坚韧如石,心有归处,岁岁安稳。感谢,三道堰赐我们安身之所,感恩,这方水土的温柔滋养!郫都区的三道堰,无论天晴还是下雨,都有着说不出的诗意,我爱郫都三道堰,爱您有家的味道、也有水的灵魂。三道堰,您是我们此生永恒的故乡,我愿终老于此,长眠于此。

      百年之后,请孩子们把我最后一把灰埋进三道堰的树下,融于泥土滋养草木,回馈这片收留我们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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