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富荣
晚上九点，林薇终于把小女儿哄睡了。六岁的大丫和二丫挤在另一张小床上，被子蹬到一边，露出四截藕节似的小腿。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掖好。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晚饭的碗，客厅地板上散落着积木和彩笔。她靠在门框上，感觉腰像要断了似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她不用看也知道，这个月的生活费又没到。从去年生了小女儿之后，婆婆和丈夫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开始断断续续地不给钱。起初她还会问，丈夫李强就皱眉：“厂里效益不好，再等等。”婆婆则更直接：“三个丫头片子，花那么多钱干什么。”
林薇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随便用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才二十八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八岁。她想起三年前生二丫的时候，婆婆在产房外一听又是女儿，扭头就走，连月子都没来伺候。这次生小女儿，医生从产房里出来，摘下口罩对李强说：“产妇子宫壁太薄，这次剖腹产已经是极限了，以后绝对不能再生了。”
她记得很清楚，婆婆的脸当时就垮了，像一块抹布。李强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从那天起，家里就像结了层冰。
水龙头滴答滴答响着，林薇伸手拧紧。忽然听见客厅有动静，她走出去，看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翻她放在茶几上的钱包。钱包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几个硬币，是今天买菜剩下的。
“妈，”林薇的声音很轻，“您找什么？”
婆婆吓了一跳，钱包啪地掉在地上。她很快直起腰，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乱花钱。强子挣钱不容易，现在又没儿子，花钱得算计点儿。”
林薇弯腰捡起钱包，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上个月大丫发烧，她抱着孩子去医院，翻遍全身只有四十块钱。给李强打电话，他说在加班。给婆婆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传来麻将声：“发烧就去诊所拿点药，去什么医院，现在的孩子就是娇气，一个丫头片子。你好好养养身体，咱还得要个小子，不能绝户了。”
“妈，”林薇抬起头，声音依然很轻，“医生说过了，我不能再要孩子。”
“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隔壁王家媳妇，医生也说不能生，人家吃了偏方，去年生了个大胖小子。我给你抓了药，放在厨房了，记得喝。”
林薇看向厨房，果然看见灶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散发出浓烈的中药味。她胃里一阵翻涌，赶紧别过脸去。
婆婆走了之后，林薇站在窗前。夜色很深，对面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家。她回头看看三个女儿，大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妈妈，”大丫小声说，“你怎么哭了？”
林薇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她走过去把大丫搂在怀里，小女孩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妈妈没事，妈妈就是困了。”
大丫伸出小手给她擦眼泪：“妈妈不哭，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
林薇把脸埋在大丫柔软的头发里，肩膀轻轻颤抖。她想起结婚前自己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虽然工资不高，但每个月的工资够自己花，偶尔还能给妈妈买件衣服。那时候李强追她，每天骑摩托车在楼下等，冬天怕她冷，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裹住她。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第一个女儿出生开始。婆婆当时还笑着说：“先开花后结果，下一胎准是儿子。”等到二丫出生，婆婆的笑容就淡了。等到医生宣布她不能再生育，那层薄薄的面纱彻底撕了下来。
手机又响了，是李强。她接起来，那边很吵，像是在外面。
“薇薇，”李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喝了酒，“我妈今天去了？”
“嗯。”
“她也是为咱家好，你别往心里去。”李强打了个酒嗝，“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你就让着她点。”
林薇攥紧手机：“李强，这个月的生活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李强烦躁的声音：“钱钱钱，你就知道要钱！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养活四个人，你知道我多累吗？你看看人家媳妇，会过日子，会攒钱，你倒好，天天伸手要钱！”
“我伸手要钱？”林薇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三个孩子，奶粉、尿布、学费，哪一样不要钱？我上次买卫生巾都是用的大丫的压岁钱！”
“那你去找工作啊！”李强吼了一句，“谁让你在家闲着了？”
电话被挂断了。林薇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大丫被她的声音吓到了，缩在床角不敢动。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拍着大丫的背：“没事，妈妈跟爸爸说话声音大了点，不怕。”
等大丫重新睡着，林薇坐在床边，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那是去年她种的，长得郁郁葱葱的。她忽然想起医生的话，想起自己剖腹产时半梦半醒间看见的手术灯，想起刀口愈合时钻心的疼。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以前公司的刘姐。犹豫了很久，她按下了拨号键。
“刘姐，是我，林薇。”她的声音有些抖，“我想问问，公司还招人吗？我……我想回来上班。”
挂掉电话已经是凌晨。林薇打开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压了很久的小盒子。里面是她的会计证、毕业证，还有一张和三个女儿在公园的合影。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三个女儿像三朵小花。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林薇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慢慢醒来。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轰鸣声，楼下的早餐摊开始摆出来，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滋声隐约可闻。
她深吸一口气。今天要去面试，三个女儿托给隔壁的王奶奶照看一天。她不能总是指望别人给生活费了，她要自己挣。医生说她不能再怀孕生子，但她的人生，还能重新开始。
大丫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妈妈……”
林薇走过去，握住女儿的小手：“妈妈在呢。”
天完全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