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6期“端午”专题活动。
端午恰逢周五，连着周末不过三天假。我看着日历上那一个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日期，日程表上的deadlines，浏览着高铁班次，有些犹豫。
似乎没有哪两趟有余票的列车，能带我往返于家乡与此地之间，还可以兼顾我的研究进度、咨询安排以及孩子的辅导课的时间。或许，我可以开车回去，但是开车的话，我就不能在高铁上看书复习了，考试在即，我的复习计划里没有假期。
妈妈来电话说，外婆包好了我最爱吃的豆沙蜜枣粽，等我回去。我说，看情况吧。
如果端午节有五天假，就好了！
站起身时，窗外已经黑了，忽地想起外婆家的院子，这个时节的晚上该是有萤火虫的。那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我为自己编织的茧。
于是，我收拾好电脑和复习资料，抓起车钥匙，开了两个多小时的夜路。
暮色从后视镜里开始融化，弥散开去，漫过整片天空。我驶出城区时，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一盏盏往后倒去，渐渐稀疏，最后被彻底吞没在暗处。
高速公路上只剩下车前灯劈开的光束，孤独地向前延伸。路旁的树影是模糊的，黑黢黢一大片。
我很喜欢这样的时刻——不是喜欢黑暗，而是喜欢这种只有前进没有退路的状态。方向盘握在手里，脚下油门轻重由我，这种控制感踏实得让人心安。更何况，这是一条温暖的归途！
远远看见外婆家的灯火时，已经是深夜。那盏门廊下的灯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白炽灯泡罩着搪瓷的灯罩，光晕昏黄地洒在台阶上。
外婆竟还没睡，听见车声便推门出来。“妮子，就知道你会回来，”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端出一碗还温着的粽子，说，“我给你留着呢。”
粽子还是从前的样子，裹得不太紧，角上照例漏出几粒糯米。我咬了一口，枣儿的甜混着棕叶的清苦在舌尖化开，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每到暑假，妈妈就把我送到外婆家住。我最爱吃外婆煮的面条，洒满剁碎的甜红椒炒肉末，还有浓浓的胡椒香味，再舀一勺外婆晒的甜辣酱，太美味的了。
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外婆拍着蒲扇给我讲故事，有时候，故事听到一半，我便起身去追萤火虫，外婆也不恼，只是笑着让我当心，别跌着。
不过，最难熬的，是那些外婆需要外出的晚上。外婆是乡里的医生，经常背着医药箱走门串户，晚上有时候也会有乡邻们请外婆上门看诊，比如，哪家的孩子忽然发高烧；又或者是哪家的产妇破水了，半夜来不及送医院。外婆总是一边安慰着人，一边利索地背起那个磨得光亮的木箱子，消失在院门口。
这样的夜晚，我趴在窗边数星星，也许数到一千零一颗的时候，外婆就会回来。
有一天晚上，外婆很晚才回来，但她很高兴，怀里抱着一袋红鸡蛋，说今晚接生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那户人家欢喜得不得了，外婆也欢喜得不得了。
仔细想来，外婆的技术放在今天来看，那可是名医级别的。我当年怀了双胞胎，医院都是建议剖宫产，即便是本省最好的妇产医院的最高权威，也不敢承担双胞胎顺产的风险。但是在三十多年前的乡村，外婆却做到了。她没有瞻前顾后的余地，没有先进的医疗设备，也没有可以会诊的团队，凭一己之力，外婆做到了很多事情。
小时候的我，只觉得外婆是个了不起的人，长大了，细想来，才觉得，外婆是如此了不起！小时候，乡邻们对我的百般照顾，大约也是出于对外婆的感恩，她在那一方土地上，有着极好的口碑。
端午节的时候，很多乡邻都会给外婆送各种各样的粽子、咸鸭蛋、皮蛋，我最喜欢的是外婆包的豆沙蜜枣粽。当然，更开心的是，外婆会带我去后山摘杨梅。
那棵杨梅树是她年轻时种的。外婆搬来梯子，我猴子似的窜上去，专挑最红最紫的往嘴里塞，酸得直眯眼也停不下来。
外婆在下面仰着头接我扔下的杨梅，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像跳动的碎金。装满一竹篮后，我们就坐在树荫下歇凉。
回家后，外婆把杨梅放进井水里泡着，过一个小时后捞起来，那种沁到骨头里的清凉，太舒心了。
童年的那些夏天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可它们终究结束了。工作以后，时间变得尤为稀缺，去年端午我在外婆家只待了不到四个小时，那一日，外婆站在巷口送我，车开出很远还能在后视镜里看见她小小的身影。
我一边想着这些往事，一边吃着粽子。外婆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碗杨梅，居然还带着井水的凉气，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拈起一颗，酸意从两颊漫上来，眼睛里忽然就蒙了一层水汽。窗外的天已经有些发白了，外婆坐在对面，灯影把她的白发染成了暖黄色。
端午的守望，是外婆用棕叶、糯米和杨梅装点的夏天，是我无论跑多远，回头总能看见的那盏门廊下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