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撑腰糕香


版次:A15来源:扬子晚报      2026年03月20日

记忆里的阴历二月二,是被米香泡软的日子。村里的烟囱总冒着比往常更暖的烟,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嘴里念叨着“吃了撑腰糕,种田腰不弯”,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对土地与力气最虔诚的祈愿。而我家的热闹,总比别家早几天开场。

父亲是村里做撑腰糕的好手,他总在二月二前一周就开始忙活。把糯米和粳米按一比一的比例拌好,冷水泡到米粒发酥,再晒得干透了,大姐就扛着米袋,牵着我的手去隔壁村金家磨米粉。

最让我心尖发痒的,是蒸糕的时刻。父亲把米粉和黄糖拌得匀匀的,铺在圆形的木蒸笼里,再用筷子在上面戳七八个小洞,说这样“气才能透进去,糕才会香”。母亲在灶膛里烧柴火,我一会儿蹲在灶膛边烘冻得发僵的小手,一会儿踮着脚凑到蒸笼边,鼻子几乎要贴上去。起初只有淡淡的米香,后来甜香像长了腿似的,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灶屋,连房梁上的燕子都探出头来。

蒸好的糕要倒在擦得发亮的长条桌上揉。父亲洗干净手,在糕上撒点干粉,然后用手掌使劲压、揉,把松散的糕揉成紧实的长条,再切成小块,摆在竹匾里晾干。那些糕块在风里慢慢变硬,像一块块小小的玉,要等到二月二那天,才会变成真正的撑腰糕。

二月二那天刚蒙蒙亮,我就被厨房里的“滋滋”声吵醒了。父亲已经在煎糕了。他把晾干的糕切成薄片,铁锅烧得滚烫,倒上菜油,糕片一放进去,就发出欢快的声响,像一群小麻雀在唱歌。糕片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我们兄弟姐妹挤在灶台边,伸着脖子等,谁都想先吃到第一块。母亲则端着一个蓝花碗,给左右邻居送糕:“尝尝我家的撑腰糕,吃了腰板硬朗,一年都顺当!”

十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从上海的医院出来,瘦得像一根竹竿,住在工厂的宿舍里,看着窗外的天,觉得日子都灰蒙蒙的。那天早上,门被推开了,大姐拎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她赶了几十里路来看我。“建平,吃糕。”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撑腰糕,还带着余温。我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瞬间涌上来,不知为何,眼泪也涌了出来。“别硬撑,身体要紧,实在不行,就把厂关了。”大姐的声音充满怜惜,可那一刻,亲人的关怀给我疲累的身心注满力量,我觉得,我的腰又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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