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总是在怀念。
当现状不足以媲美原状,我就会开始回溯记忆里那个被时间加上厚厚一层滤镜的从前。但即使故地重游,我也找不回原来的那份满足和自得。因为我留恋的始终是特定环境和心境下的产物,而不是一个孤立的落脚点。企图从同样的地点中重温过去的体验就好比刻舟求剑:时间的水流不断向前,没有什么会一直在原地打转。
我记得毕业季的朋友圈流行一句文案: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当时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感触并不很深,但随着光阴的齿轮一点点向前啮合,我好像渐渐理解了它的含义。高三台风天时下的那场大暴雨,被大风刮倒的“高考加油”横幅,班会课上无意戳中的笑点,体育节开幕式表演当天早早起来却又在化妆时手忙脚乱的一宿舍人、洗手台上来不及收拾的粉扑、眼线笔和腮红,一笔一画缓缓勾勒出我朦胧而又青涩的学生时代。十八岁时的那个我只觉得被当下无穷无尽的考试和作业束缚住了手脚,满脑子憧憬着自由的大学生活。但是当我真的步入大学,才发现我还是那个我,并没有因为阶段的跃进而完全脱胎换骨。熄灯后的宿舍不再会有持续到十二点的夜聊,不再会有怕被宿管敲门而专门设置的“放风”岗位,但每张静悄悄的床上都隐约可以看见手机屏幕透出的光亮。
我不会想从头经历一遍高中的生活,因为那对我来说太苦了。甚至距离高考许久后,我偶尔还会梦到堆积成山的早读卷,梦到考场上做不出题的心焦。而清苦表皮之下的那一丝甘甜,好像多年之后才慢慢在心口渗透开来。
其实当年,宿舍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甚至由于作息时间不同,早上我还没起床有的舍友就已经轻手轻脚地出门了,晚上我自习结束回到宿舍时她已经拉好蚊帐准备睡觉,大家一天可能都说不上一句话;每周日的返校对我而言就如同噩梦,我总会准时在周日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开始心慌焦虑;也不是每节课都那么引人入胜,大部分时候昏昏欲睡又强打精神才是听课的常态;我在年级里也不是什么风云人物,学校举办的大型活动我常常只是作为观众坐在台下默默鼓掌,对那些光彩夺目的表演者投去惊羡和欣赏的眼光。
对青春的感受,乃至对很久以前回忆的感受,都像散落在时光田野里的种子,被我亲手撒入土壤后便无影无踪,只有饱经风霜雨露后生长出的绿油油的禾苗能证明它们的存在。当时心情的转折与波动都慢慢隐去,只剩下一盘纯粹的经历的录像带,留给多年后的我在脑海中倒放。
还记得几年前的暑假回到老家,和小学同学约出来见面。好不容易凑在一起,曾经那么无话不谈的玩伴竟然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我们好像都长得太大了,做不来小时候那些略显幼稚的游戏;一聊起近况,又错过了太多,我们都不再是当年一下课就跑到走廊上跳皮筋的女孩了。话语里不再是熟悉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我不了解的人。我想打破沉默,但说出口的话就像打水漂失败的石子,没有激起更多的波澜就径自向水底更深处沉下去。我渴望见面,渴望叙旧,但我也害怕会面,害怕聊起从前,害怕我们唯一能牵扯出共同话题的只有从前。
中学时学过辛弃疾的一首词:“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虽然我还远不到“识尽愁滋味”的地步,但他所描摹的心境,确实与那时的我别无二致。
回忆里的印象是不可磨灭的。但画中人和看画人,终究隔着一整幅画的山水丘壑,无法再历当年之所历,感当年之所感。
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