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想起那本书

那时候离高考还有多少日子,我记不清了。反正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比一天瘦,像一根缩水的冰棍,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九字头跌到六字头,仿佛随时要化成一摊水。我却还是一塌糊涂。数学卷子最后三道大题永远空着,英语完形填空像走迷宫,语文作文呢,开头还算像样,写着写着就散了架,跟煮过头的面似的,捞不起来。

我心里也急,急得嘴里起泡,可脑子里偏装着别的事。比如食堂中午的红烧肉到底是甜口还是咸口,比如后桌女生今天换了个发卡,蓝的,像一小片天。又比如,我总在想,人为什么要学这些函数、这些虚拟语气、这些“之乎者也”。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卷子还是白的。

就是这时候,我撞见了那本书。

说“撞见”,是因为它不知什么时候就出现在我们家书柜最底下那层。书柜里多半是妈妈买的菜谱、养生指南,还有我从小到大没怎么翻过的《辞海》——厚得能当枕头。那本书夹在两本《大众医学》中间,脊背朝里,抽出来一看,封面没了。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献给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仰望的人。”纸张黄得均匀,像存了好些年的旧报纸,边角卷着,翻一翻,里头还有人用圆珠笔画过线,蓝色,细细的,划在句子底下,有时候旁边还写个“对”字,或者画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

那本书讲的是学习方法。具体叫什么名字,我真忘了。后来我想过很多次,是《学习之道》吗?是《怎样读书》吗?好像都不是。我只记得它不厚,一百来页,字也不大,排版松松垮垮的,一段话常常只有两三行,像是怕人看累了。里头的口气不凶,不像是老师在训话,倒像是一个复读过的表哥坐在你旁边,一边剥橘子一边跟你说:“你试试这么弄,不行再换。”

书里讲的东西,说起来也平常。比如它说,别一上来就啃最难的题,先把课本上的例题弄懂,例题是啥?例题就是人家把饭嚼碎了喂你,你连嚼都不嚼,活该饿着。又比如它说,错题不要抄答案,抄答案等于把别人的饭倒进自己碗里,看着满,其实没吃进去;要抄题目,抄完了合上书,自己从头到尾再做一遍,做不出来就再看一眼,看一眼再合上,再做。它还讲,背书不要一遍一遍念,念经似的,念到后来嘴皮子熟了,脑子早跑了;要合上书,讲给自己听,讲不出来就翻开看一眼,看完了再合上讲。讲得磕磕巴巴也没关系,磕巴的地方就是你没真懂的地方。

有一页上,蓝笔重重划着一句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旁边写了个“对”字,写得特别大,把那一行的空隙都占满了。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想,这人大概跟我一样,也是吃了不少蛮干的亏,才在这句话底下画了这么重一道。

我照着那本书的法子试了试。先是数学。我不再一晚上死磕最后三道大题了,我先做选择题和填空题,做完对答案,错的用红笔圈出来,不写正确答案,只写“错因”:是公式记混了,是正负号丢了,还是压根没读懂题。第二天再做一遍。头一个星期,我错得还是很多,可错得明白了。以前是糊里糊涂错,现在是清清楚楚错,清清楚楚错比糊里糊涂对还强些——至少你知道自己死在哪儿。

英语呢,我不再捧着单词本从A背到Z了。那本书说,单词不是背出来的,是见出来的,跟人一样,见的面多了,自然就熟了。我就把阅读题里不认识的词抄在小纸条上,一张纸条抄五个,贴在铅笔盒里,一天换一张。不专门背,就是做题做累了,打开铅笔盒拿橡皮,顺眼瞄一下。瞄来瞄去,有些词就混了个脸熟。完形填空还是错,可错得少了,从错八个降到错五个,又从五个降到三个。三个我已经很满意了,因为那本书上说,进步不是跳高,是爬楼梯,一级一级爬,回头一看,哟,也上了好几层了。

语文作文我还是写不好,可我不那么怕了。那本书里有一章讲“先搭架子再砌墙”,说写文章跟盖房子一样,你别一上来就琢磨窗户雕什么花,你先想清楚这是几间房、门朝哪儿开。我就照着做,每次写作文先在草稿纸上画三个圈,一个圈写“我要说啥”,一个圈写“我为啥这么说”,一个圈写“说完了咋办”。画完再动笔,虽然还是写得平平淡淡,可至少不跑题了,像个正经房子,不是一堆乱砖。

那本书我读得不快。每天晚上做完半张卷子,翻两页,有时候翻三页,有时候一页翻来覆去看两遍。看完了也不做笔记,就是心里踏实一点。那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下雨天你一个人在家,作业没写完,可你泡了杯茶——当然我那时候喝的是白开水——坐在窗台上,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淌成一条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你知道雨总要停的,你也知道作业总要做完的,可你忽然不那么慌了。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我够上了一个本科线。我妈高兴得去菜场多买了两斤排骨,回来红烧,放了八角,香得整栋楼都知道。我坐在饭桌前,心里想,那本书要是能说话,大概会夹一筷子排骨,说:“喏,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一页一页翻过来的。”

可那本书后来不见了。

高考完我找过一回,没找着。搬家的时候又找过一回,还是没有。我问我妈,我妈说:“什么书?你自己收着的,我哪里知道。”我说:“就是那本没封面的,纸黄黄的,底下画蓝线的那本,讲怎么学习的。”我妈想了半天,说:“哦,那本啊,我以为是旧杂志,卖废纸了。”我当时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正蹬着三轮车往外走,车斗里堆着硬纸板和旧报纸。我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小时候攒了一铁盒的糖纸,搬家时丢了,明明不值钱,可就是觉得丢了点什么。

前些天,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特别高的地方,脚下踩着一本书,书是摊开的,字朝上,我看不清写的什么,但脚踩上去是实的,像踩着一块厚地板。我抬头看,前面还有一本,再前面还有一本,一本摞着一本,叠成一道歪歪扭扭的台阶。我就那么踩着一本一本往上走。走得很稳,可每踩一本,书页就轻轻翻一下,哗啦一声,像是有人在旁边翻书。我走到半截,低头一看,脚底下那本书的扉页上,隐隐约约又有那行字:“献给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仰望的人。”我一下子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铁皮车“哐当”一声。

醒了以后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那本书我找不着了,可它好像自己长出了好多本,一本一本垫在我脚底下。我后来做错的每一道题,抄过的每一个错因,合上书讲给自己听的每一段磕磕巴巴的话,好像都成了那本旧书的影分身。汪曾祺先生说过:“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我觉得那本书就像个不爱留客的主人,它没跟我坐下来聊太久,可它把法子留在了门口,那些法子后来开得到处都是。

我现在还是不知道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有时候去书店,看见旧书摊就凑过去翻翻,翻那些没有封面的、纸页发黄的,翻着翻着就恍惚了,觉得这本有点像,那本也有点像,可再一看,都不是。可我也不太着急了。就像我梦里那样,它没走,它化成了一级一级的台阶,我踩着一本一本往上走。每踩一本,哗啦一声,我听见有个人在我耳边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你有了,剩下的,你自己走。”

走就走吧,反正我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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