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见”到“洞见”
——纪实写作中的选材与表达
文/郑宝琴
最近以“纪实之眼”进行的“看见”序列练笔,存在两个比较集中的问题。
一是“小”事过于“小”。不少同学把同学之间起绰号、自己家里的聚会这类纯粹的私人琐事写进“看见”里,读来只有个人情绪的宣泄,没有公共传播的价值。二是雷同的“看见”太多。诚然,大家同处一个校园,同上一节课,选写同一件事的概率很大,但有的文章角度独特,有的读起来却像是流水账复述。
这两个问题,一个关乎选材的标准,一个关乎表达的眼光。下面分别来说。
一、以“小”见“大”:选材的公共意识
“以小见大”是记叙文写作中被反复强调的方法,但学生往往只记住了“小”,忘记了“大”。“小”是切入点,是具体的人和事;“大”是落脚点,是这件事能被更多人看见、引发共鸣的社会意义。
比如有学生写交警下班途中救助事故伤员。这个素材本身就有公共性,因为它涉及公共安全、职业精神、城市温度。习作中,李大康那句“我们快一秒,群众的麻烦就少一分”被记录下来,被救助者张女士的“幸好有他们”也被记录下来,加上两位交警事后对学生的安全叮嘱。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一件小事就超出了“好人好事”的范畴,通向了对职业信念的理解。反过来看,如果写的是同学之间起绰号,除非能挖掘出校园文化、人际尊重等具有普遍意义的议题,否则就只是一件私人小事,缺乏传播价值。
所以选材的第一道关口,是问自己:这件事除了我,还有谁会在意?它能不能让读者从中看见某种更大的东西?
在这个基础上,才谈得上怎么“以小见大”。可以在记录时进行这样的三层追问:第一层是事实层面的追问,发生了什么;第二层是感受层面的追问,这让我想到了什么;第三层是价值层面的追问,如果这件事被别人看见,能传递什么。比如一位学生写电动车后座带娃的日常场景,从早高峰交通拥堵的事实,到法规与民生需求之间的现实矛盾,最后落到小城特有的默契与温情。三层追问下来,意义的浮现就有了内在逻辑,而不是硬贴上去的标签。这就是“传播社会”和“价值意义”在纪实写作中的落地方式:让笔下的小事替那些沉默的人和被忽略的角落说话。
二、从“平”见“新”:表达的个人视角
同样一个值得写的素材,为什么有的文章读来新鲜,有的却似曾相识?
这次习作中,多名学生写物理实验课,写《记承天寺夜游》的读后感更是不在少数。素材相同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写作者是第一个看见的人,还是第N个转述的人。
有学生写真空罩实验中铃声没有完全消失。如果按标准流程写,就是“老师做了个实验,证明了真空不能传声”。但这篇习作没有回避实验的“不完美”,而是写到老师借此引导学生思考残余空气仍可作为传播介质。这个角度让一篇常规的实验记录有了探究的味道。同写这节课的另一位学生,关注的是“把耳朵贴在桌面上”的瞬间感受,用感官体验让读者身临其境。还有一位学生写的是老师把手机密封后浸入水中的设计思路。三篇文章,同一个主题,三种不同的看见。这就是首发视角的要义:别人看见的是“老师做了个实验”,你看见的是老师面对实验“不完美”时的处理方式。
再看《记承天寺夜游》的读后感。多位学生写“闲”字,鲁培棪读出三重境界,何雨彤读出苏轼的自嘲、自慰与自许,李佳茹则把“闲”落到自身,思考初中生如何在学业繁忙中留存一份闲心。同一个字,因为写作者的人生经验和思考路径不同,生发出了完全不同的文章面貌。可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所以同一素材,只要解读角度新,也一样可以写出佳作。
如何换个角度去审视熟悉的素材呢?以“操场边的栾树”为例,可以写校园风景,可以写它和史铁生笔下地坛的对照,也可以写它默默生长的坚韧。有学生正是借助第二个角度,让文章跳出了一般写景的套路。再以校门口的煎饼摊为例,可以写味道,可以写被记住的温暖,也可以写平凡人的坚持。选择后两个角度,文章就有了纵深。这种训练,实则是对写作者主体性的唤醒,也是“看见”的本义:素材是公共的,眼光是你自己的。
三、由“见”到“洞”:思考的纵深开掘
解决了“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还有一步至关重要:如何让笔下的素材真正成为有温度、有深度的“洞见”?
这意味着,写作者不能满足于“我看见了一件值得写的事”,而要追问“我从这件事里洞见了什么别人没有看见的东西”。从“见”到“洞”,一字之差,隔着的是思考的纵深。
纪实写作不只是表达的训练,更是观察的训练。持续的“看见”写作,本质上是在培养写作者对生活的敏感。但敏感不等于深刻。一片叶子落下,有人看见秋天,有人看见时间,有人看见生命的轮回。差别不在眼睛,在思考的介入程度。没有思考的介入,再好的素材也只是素材;有了思考的纵深,寻常小事也能通向开阔的天地。
那么,思考如何介入?这就需要具体的工具。追问法是一种,它帮助写作者完成从事件到意义的转化,让意义从事理中自然生长出来。换角度审视是另一种,它帮助写作者建立主动寻找独特视角的意识,在别人止步的地方再往前走一步。工具的意义在于,它让抽象的“洞见”变成了可操作、可练习的过程。
还有两点值得注意。其一,价值提炼的训练应当前置,而非等到写完之后再来补救。很多学生写完后才发现文章“没意义”,此时再改,往往只能靠附加议论来弥补,效果有限。如果在选材阶段就引入追问法,在动笔前对事件的意义有所觉察,写作过程会更有方向感。其二,视角意识的培养比素材积累更为紧迫。学生并不缺素材,缺的是面对素材时主动寻找独特角度的习惯。
从“见”到“洞”,考验的是写作者对生活的理解力。一个对周围世界漠不关心的人,即使素材摆在眼前,也看不见其中的意味。反之,一个对生活保持追问的人,即使写的是校门口的一棵栾树、清晨的一碗热干面,也能写出别人未曾察觉的东西。这就是“洞见”的本质:它不来自素材的稀有,而来自思考的深度。
纪实写作的终极指向,是书写者的精神成长,他们笔下的每一篇文章,都是认识世界的足迹。不必担心素材太小,需要担心的是看得太浅;不必担心别人也写了,需要担心的是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角度。
从“看见”到“洞见”,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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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随堂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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