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在县城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
陈守成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路边的梧桐树掉了不少叶子,清洁工把落叶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有几片飘到了马路中央。
他把车停好,快步走进大楼。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有人端着咖啡,有人对着电脑打电话,打印机不停地吐出文件。空气里混着空调的干燥气味和早餐的油条味。
部门经理看见他,立刻招手。
“守成,你来得正好。这个项目有几处数据需要重新核对,客户那边下午可能会问。今天最好把问题找出来,免得下周开会被动。”
陈守成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我先查一下。”
“辛苦了。年轻人有时候经验不够,你多盯着点。”
这句话让他心里生出一点熟悉的满足感。
他并不是一个特别善于表达的人。年轻时,他不爱争辩,也不太会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工作几十年,他慢慢摸索出一套办法: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他多做一点;别人觉得麻烦的事情,他多担一点。时间长了,大家遇到问题,就习惯性地想到他。
这种信任给过他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靠着踏实肯干,从一个普通员工做到了现在的位置。家里的房子、孩子的教育、父母的生活,都离不开这些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收入。
所以,当别人夸他可靠时,他很难拒绝。
在他看来,答应一件事,不只是答应工作,也是维护自己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誉。
上午十点,第一轮核对结束。
数据比预想中复杂,有一处问题牵涉到前期流程,需要联系另一个部门重新确认。
同事问:“陈哥,你中午还走不走?这个事情要是今天全部弄完,估计得下午两三点。”
陈守成看了一眼手机。
许秀兰没有发消息。
他忽然想起早上父亲说的那句“你妈一早就把菜准备好了”。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
如果现在走,或许还能赶在中午前到家。可是工作只做到一半,下午客户打电话怎么办?经理会不会觉得他不够负责?同事能不能把剩下的事情接过去?
他想了几秒,最后还是说:“先弄完吧,下午再看。”
同事点点头,继续忙自己的。
陈守成重新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照出纸张上细密的字。他把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逐项检查,偶尔停下来打电话。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出去吃饭。
陈守成点了一份盒饭,坐在电脑前边吃边看文件。饭菜有些凉,米粒黏在一起。他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父亲。
他看着屏幕,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立刻接。
他想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再找个安静的地方回电话。可几分钟后,另一个同事走过来问数据,他放下盒饭,跟着对方核对了几项内容。
等他再次拿起手机时,父亲的来电已经结束了。
他点开通话记录,发现父亲上午打过一次,中午又打了一次。
陈守成的心里有些不安。
他拨回去,电话响了几声,母亲接了。
“你爸刚才在院子里,手机放屋里了。”
“他找我有事?”
“没什么大事。”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就是问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锅里的菜都做好了,凉了还能热。”
陈守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没有责怪他,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告诉他,家里准备好了饭。
这比任何一句埋怨都让他难受。
“妈,你们先吃吧,不用等我们。”
“知道了。你忙工作吧,别着急。”
母亲挂了电话。
陈守成把手机放在桌上,盒饭里的菜已经凉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两条路中间。
一条路是他走了几十年的路。只要把事情做得更好一点,把责任承担得更多一点,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生活似乎就会稳妥一些。
另一条路没有什么明确的终点,只是一个周末,一顿家常饭,一通打过去没有接到的电话,还有两个年纪越来越大的老人。
他知道哪一条路更容易衡量。
工作做没做完,有数据,有进度,有人评价;回家陪了父母多久,却很难变成一张成绩单。
他一直习惯选择那些能够证明自己有用的事情。
而家人的等待,恰恰没有办法用这种方式衡量。
下午两点,项目的问题终于查清了大半。
经理走过来问:“今天能不能再往前赶一点?客户那边催得紧,最好不要留到下周。”
陈守成点头:“可以,我尽量今天弄完。”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答应了。
他没有问能不能把一部分工作交给别人,也没有说明自己原本有安排。仿佛只要别人提出要求,他就必须先把自己的事情放到一边。
这种习惯并非一天形成。
年轻时,他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常年在外干活,母亲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工作以后,他见过身边的人因为不够努力而错失机会,也见过有人因为推诿责任而被同事疏远。
他害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于是,他努力做一个有用的人。
在单位,他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在家里,他也不愿意让妻子和父母为钱发愁。房贷要还,孩子要培养,老人需要照顾,哪一项都不能掉下来。
他把这些事情都记在心里,像一个人挑着两只装满东西的筐,走得越久,越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担心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只是他忘了,挑担的人也会累。
更重要的是,和他一起生活的人,并不只需要一个能够挑担的人。
傍晚五点多,陈守成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发给经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里有许秀兰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还回不回去?爸妈问了两次。”
他盯着那句话,迟迟没有回复。
办公室里的灯亮了起来,玻璃窗上映出一张疲惫的脸。走廊上有人收拾东西,有人约着一起吃饭。陈守成看着桌面上尚未整理的文件,心里忽然生出一阵烦躁。
他并不是不想回家。
恰恰相反,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
可每当真正需要作出选择时,他又总能找到一个暂时不回去的理由。
工作还没结束,路上太堵,回去太晚,明天还有事情。
每一个理由单独拿出来,都说得过去。
可把这些理由放在一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安心地坐在父母家的饭桌旁了。
他给许秀兰回了一条消息。
“今天事情太多,可能回不去了。下次再说。”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工作是为了家,挣钱也是为了家。他不过是暂时牺牲一点休息时间,等以后条件好一些,再把欠下的时间补回来。
他一直相信,日子是可以这样安排的。
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去照顾那些重要的人。
可他没有想过,人生里有些东西并不会一直停在那里,等他有空了再去领取。
父母的身体不会因为儿子工作忙,就暂停衰老。
妻子也不会因为理解丈夫的辛苦,就永远不需要陪伴。
时间更不会因为一个人有责任感,就对他格外宽容。
晚上七点多,陈守成回到家。
许秀兰正在厨房里热饭。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
“今天没赶上,明天我再看看。”
许秀兰关掉火,把热好的菜端出来。
“明天你还要上班吗?”
“明天休息。”
“那你明天就能回去了?”
“应该可以。”
许秀兰把菜放到桌上,抬头看着他。
“守成,我不是非要你今天回去,也不是不知道你工作忙。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咱们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陈守成怔了一下。
“这不是一直在安排吗?今天确实有事,没办法。”
“我知道今天有事。”许秀兰说,“可你每次都是今天有事。上个月说忙完这一阵,这个月说等项目结束。你答应我的时候,听起来都是真的。可每次到了那一天,又有新的事情等着你。”
陈守成皱起眉头。
“那你让我怎么办?单位的事不做了?别人找我帮忙,我能说不管吗?”
“我没有让你不管。”
许秀兰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但很快又低下去。
“我只是想让你也管管家里的事。你总说挣钱是为了这个家,可这个家不只是每个月的工资,还有每天一起吃饭的人,还有会慢慢老去的父母。”
陈守成没有说话。
许秀兰把手放在桌边,指尖还沾着一点洗菜时留下的水。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办完事就回来。我听见了,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后来你没回来,我也没有怪你。可我不想每次都这样等着。”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不在乎我们。你只是觉得,我们总会在这里。你忙完了,我们还在;你有空了,我们再说话;你想回来了,家里就有人做饭。因为你觉得我们不会走,所以你总把我们放在最后。”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
陈守成想反驳。
他想说,自己每天早出晚归,是为了让一家人过得更好;想说父母的生活费从来没有少过,家里的大事小事也没有推卸过;想说自己不是不关心,只是很多事情确实身不由己。
这些话都是真的。
可他看着许秀兰疲惫的脸,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解释为什么不能陪伴,却很少认真问过她,究竟需要什么样的陪伴。
他没有回答。
许秀兰也没有再说下去。
她把饭菜重新摆好,坐到桌边。
两个人默默吃饭。
窗外的风吹动阳台上的衣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电视里正在播放天气预报,主持人提醒市民,霜降之后气温将继续下降,早晚温差增大,要注意添衣保暖。
陈守成低头吃着饭。
菜是他喜欢吃的,米饭也热乎,可他第一次觉得,这顿饭吃得有些难以下咽。
他知道许秀兰不是想要争吵。
她只是把那些积攒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而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谓的顾全大局,可能只是习惯性地把最亲近的人排在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