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少人的印象中, 佛罗伦萨就是徐志摩的翡冷翠。直到亲身去到那里,你不禁也会仿效伏尔泰送给神圣罗马帝国的名言来造句:“这里既不翡,也不冷,更不翠”!这里是暖暖的赭石色,即使是圣母百花大教堂和圣十字教堂墙壁上白绿相间的瓷砖,也散发一种懒懒的、春天的暖意。可能正是因为这座小城的色调,文艺复兴带给很多人的感受,也是暖暖的,与那冰冷、黑暗的中世纪,形成决绝的反差。说到文艺复兴,它不仅仅是教科书上人文主义思潮与上帝宗教的完美结合, 它更是美的代名词!因此,美也就自然有了暖暖的特质。

1274年5月1日,佛罗伦萨的福尔克.波提拿利先生Folco Portinari在家中请客,钱庄小老板亚里基利带着9岁的儿子但丁欣然赴约。 这个毛头小子如果在今天,一定不是一个招老师喜欢的学生,因为他在主人家里窜来跑去,那年少的活力,让他一刻也不得闲。直到他撞见主人8岁的小女儿贝奇Bice。没有史料记载当时的场景,或是描述小但丁的心情!人们可以尽情地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去揣度一个早熟的小男孩儿的心境!我只记得我9岁那年拉着我们班最喜欢的小女生的手逛北京动物园的心情,暖暖的,甚至手心还出了汗!小但丁一定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小贝奇!小姑娘的美,像一股奇妙的暖流,温暖了他的全身,直到有汗珠在额头上渗出。
1283年5月1日,但丁沿着圣三一桥由南往北向家的方向走,在桥的东北角,他就要转弯的时候,走来了17岁的贝奇。贝奇向18岁的但丁微微一笑,点头示意,然后,带着清风,从小伙子的眼前飘过!但丁又一次像木桩一样的不能移动一步!他有没有认出这就是整整九年前让他目瞪口呆的那位少女? 他有没有又一次被那无名的暖流洗礼?但丁在日记中写道:“她向我打了招呼,礼貌的举止不可言喻,我仿佛全然蒙受了天国之福!“但丁把贝奇带给她的感受,非常自然的归给了万能的上帝。然而,简单的记述,并不能即刻平复十八岁的年轻人那悸动的心。但丁拿起笔,写下了他的第一首十四行诗:
她是多么温雅,多么纯洁
我的姑娘,当她向人们施礼
每一个人都惶乱无神地垂下眼帘
嘴唇战战栗栗,羞赧地沉寂
哪里有别人?哪里有向其他人施礼?但丁半遮半掩地描述着自己的心境,惶乱而战栗,羞赧得,或者是被震慑得,只有沉寂!与九年前的那一天,如出一辙。但丁知道,这一切的感受,如入梦境!那种温暖与甜蜜,似乎带给了他无限的灵感,并且可以无师自通地跃然纸上!但丁就此开始筹划,展示他那与生俱来的“有韵律的讲话的艺术“。

科尔索大街Via del Corso大街的圣玛格丽特小教堂Chiesa di Santa Margherita dei Cerchi, 是贝奇每天早上祷告的地方。在神的殿宇里,在他爱的双眼的注视下,但丁几乎每个早晨都跑到这里,远远的,模仿上帝那充满爱的眼神,注目这上帝赐福在他眼前的天使:“她如此高贵令人称道的气质,可以毫不夸张地用荷马的话来形容,她不是凡人之后,乃是上帝之子”。但丁又一次把爱的荣耀归给他的永恒之神。他多么希望可以有一天,靠近他的天使,与他永远在一起。


然而,中世纪的神明与家族联姻的传统,死死地捆绑着但丁。他可以尽情地用自己那”高雅、流畅、鲜活的生命力,开启意大利抒情诗的新模式~温柔的新体诗,歌颂他挚爱的贝奇,没有”一丝故作勇敢的痕迹“带着那音乐般轻快的节奏!但是,他无法抗拒家族为他安排的订婚的命运,更无力改变贝奇与他人订婚的现实!中世纪的枷锁,在诗人温柔的呐喊中,只是收得更紧!”啜泣吧,我的爱人!因为连爱本身也啜泣“但丁知道这暖流就是爱,也知道在他所处的时代,爱也只有啜泣!!
1290年6月8日, 25岁的贝奇因难产而撒手人寰。痴情的但丁,绝望的单恋者,痛不欲生!在他的柔情诗集《新生》中,我们的诗人声嘶力竭“死神,快来与我同眠!“ 但丁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神的身上,他开始了在创作上的一次决定性转折,他要摆脱那生的柔情,因为,生已经永远不再可能是他挚爱之人的特征!他要去面对贝奇, 他要去面对死的征程!他相信在贝奇里,在他的爱里,有永生! 《神曲》的构思就此诞生,贝奇也被但丁改名为贝雅特丽奇Beatrice, 清晨教堂中那神子一样的虔诚祈祷者,化身成了但丁在天国中的引路人!
贝雅特丽奇死后,但丁有没有再回到圣三一桥东北角那里,去思念他的爱呢?没有人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桥头的拐点,或许可以定为文艺复兴的源点,一切的人文主义,一切的突破黑暗束缚的美,一切在锁链下挣扎的爱,在中世纪黑暗与寒冷的衬托下,全部起源于此,起源于一个小男人的,柏拉图式的爱情!
凄美的爱情故事,总会被画家捕捉,并用现实的图景,予以展示,更何况这个故事发生在文艺复兴的源点!可惜的是,要等到1294年,但丁才会第一次见到伟大的契马布埃Cimabue,要等到1300年契马布埃的大弟子,欧洲绘画之父,牧羊人乔托Giotto才会崭露头角。没有人为但丁画下贝雅特丽奇的天堂般的容颜, 一切都留给了尘埃。
1883年,44岁的拉斐尔前派画家亨利.霍利迪Henry Holiday,将但丁与贝雅特丽奇在整整600年前相遇于圣三一桥的场景画了下来。画面中的女主人公的面容,是一位英国的“但丁”的忘妻。但丁.加百利.罗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 19世纪英国拉斐尔前派最重要的创始人和画家。 他的妻子与贝雅特丽奇一样死于难产,痛不欲生的英国但丁,画下了著名的《但丁之梦》以纪念自己的爱人。霍利迪在罗塞蒂去世后的一年,完成了他的《但丁与贝雅特丽奇》,纪念两位但丁,纪念两位爱的女神,也纪念人间真情的永恒。今天,如果你有机会到利物浦博物馆的旧馆去转转,记得去看看这幅画。鲁迅先生说的好“为了忘却的纪念“吧。

伟大如但丁,在黑暗的中世纪,在神的威严下,在传统婚姻对世俗的趋炎附势中,也只有胆怯的,谨小慎微地把自己的爱人安排在天堂的引路人的角色上,为了可以短暂的相聚,也为了可以阿谀奉承永恒的上帝。佛罗伦萨,同样也是米开朗基罗的城市,这位菲迪阿斯以后最伟大的雕塑家,尽管用他创造的无比健硕的肌体,几乎把神和天堂拉到人间,却仍然和但丁一样,不能摆脱神明的笼罩!在捆绑与束缚中,人文主义虽然不失倔强,虽然做到了与上帝与强权的水乳交融,但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神曲》中,那用人类智慧极限,所描述的“人间天堂“! 但丁其实是和米开朗基罗一样,把上帝拉到了人间,贴近自己,以便抚慰那走投无路的爱,与心灵!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部《神曲》,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但丁。但丁用尽天分,为所有的人创造美,讲述一个自己执迷不悔的故事。我们虽或没有那个卓彰的本领,也不妨与自己和好,在今天金钱笼罩的世纪中,也讲讲那关于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