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华山的念想，在心底酝酿了无数次，今日终得成行。
出发前在网上预订了一家评分颇高的民宿，名曰“画框里”，单是名字便自带雅致气韵，入住后体验也果真不负期待，唯独稍憾价格若是再亲民些便更圆满。我们选了家庭套房，整间民宿走文艺清新的设计风格：一楼辟有茶室与书吧，小院用鹅卵石铺就，踩上去温润别致；二楼露台开阔，可供游人闲坐闲谈。老板娘待人热忱周到，心里笃定今夜定能安歇好眠，为次日登山养足精神。民宿坐落于华山脚下，整条街巷乃至整片村落，遍布客栈民宿，餐饮配套一应俱全。当地的biangbiang面随处可见，我们便索性尝鲜，选了一家支持外卖的小店。当日气温偏高，油泼辣子浇在面上，热辣滚烫的香气扑面而来，蒜香与椒香在舌尖交织，关中人家的醇厚质朴，尽数揉进了这一碗面食里。
饭后尚有余暇，我们沿街漫步闲逛。村落顺着主干道平行排布，鳞次栉比皆是民宿、餐馆与商铺，华山旅游的热度，实实在在带动了当地村镇发展，让百姓收获了红利。途中偶遇一户下山的一家三口，小女孩累得瘫坐在路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们上前打听登山注意事项，望着他们疲惫却满足的模样，心底满是敬佩。对明日的登山行程，我满怀期待，又藏着几分忐忑，当下最要紧的，便是安心休整，蓄养体力。
同行伙伴有的身体不便，我们最终敲定双索道、西上北下的路线。清晨六点准时起身，赶在景区开园前排队等候。当日天朗气清，在西峰索道入口，我们遇见一位外国游客咨询购票事宜，听口音像是日韩友人，汉语却说得流利顺畅。在知名景区偶遇外籍游人本是寻常事，可看着中文被越来越多人熟知，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自豪感。
西峰索道是华山票价最贵的交通线路，航程悠长，沿途风光更是奇绝震撼。华山山体以花岗岩为主，缆车缓缓上行，一座座巨石崖壁笔直矗立，最险峻处近乎垂直地面。苏轼有言“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岩壁缝隙间零星生长着松柏，植株不算高大，却枝干苍劲，将指爪深深扎进岩石缝隙，任凭山风呼啸，依旧傲然挺立。缆车靠近山顶时，巍峨巨石仿佛如来佛祖巨掌铺开，我们乘坐的缆车，不过是掌间缓缓挪动的甲壳虫，小小手机屏幕，如何装下华山半分磅礴气势。缆车翻越山头下行时，失重感袭来，儿子紧张得闭紧双眼，我却满心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感慨现代科技的便利，打破了“自古华山一条道”的千年桎梏。缆车再度攀升，朝阳洒满峰顶，山峦如同戴上华贵的冠冕，尽显西岳的威严霸气。索道终点开凿于山岩之中，没能体验夜爬华山的艰辛，却得以在缆车上饱览奇峰怪石的别样景致，正如弗罗斯特《未选择的路》所言，不同的选择，自有别样风景。
循着规划路线，我们首先登临西峰。西峰海拔2086米，是西线游览的首站，沿途台阶平缓，树荫蔽日，清风拂面，游人步履闲适惬意。西峰峰顶面积不大，游客大多打卡留念后便陆续离去。第二站抵达南峰，也是华山最高峰，相较西峰高出百米左右，台阶愈发陡峭，游人络绎不绝，接近峰顶处实行限流管控。烈日当空，却挡不住众人登顶的热忱，焦急等待后跟随第四波放行队伍，我们终于站上制高点。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西岳崚嶒竦处尊，诸峰罗立似儿孙。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的诗句，此刻在眼前有了具象。翠柏掩映怪石，蓝天环抱幽谷，灰白的峰峦宛若壮士遒劲的筋骨，擎天而立。将漫天风光收进相册，我们便向着东峰进发。
去往东峰顶端的一段山脊石阶，外侧便是万丈悬崖，铁索护栏既规范了行进路线，也守护着游人安全。忽然听见身旁一声惊呼，我们抬眼望向山谷，只见云雾骤然翻涌，顺着风向漫卷而来，瞬间将石阶环绕。阳光骤然黯淡，群山隐入云海，恍若误入仙境。湿润的水汽萦绕鼻尖，山间苍松翠柏，仿佛与流云嬉戏。转瞬之间，魔术师收起道具，云雾四散褪去，阳光重新洒满山头，我们如同从幻梦中醒来，继续向上攀登。东峰峰顶相对开阔，一块悬空探向半空的巨石上，胆大的游客系上安全绳拍照，体验惊心动魄的快感。东峰最险的景致便是鹞子翻身，垂直崖壁上凿出窄窄的挂壁石阶，仅容一人通行，游人必须穿戴双保险安全绳，全程与铁锁相连。此处核心险段垂直落差30至50米，攀爬全程约80米，是东峰标志性险道。询问工作人员，得知此处排队需等候两小时，权衡时间后，我们只得遗憾放弃。后续长空栈道也因排队过长，没能如愿体验。
从东峰前往中峰的途中，有一小段挂壁石阶，只能单向上通行，排队人数不多，我们便决定上前体验。戴好防滑手套，老公和儿子紧随其后，刚起步便遇上难题：崖壁向外凸起，必须紧抓铁索、脚登石阶，整个人悬在崖壁之上，极考验臂力与胆量。这时才明白，为何方才等候时，不少游客刚迈步便选择退缩。我短暂犹豫后，咬牙坚持了下来。每一步都不敢松懈，脚尖死死扣住不足半掌宽的石阶，在心惊胆战的几十秒后，便顺利通过了，后半程九十度陡壁轻松拿下，反倒因路程太短，生出几分意犹未尽。
中峰居于华山五峰中央，驻足远眺，东西南北四峰高低错落，雄奇俊秀，中峰宛若静立的评判者，难分伯仲叔季。北峰是五峰海拔最低的一处，从中峰前往北峰全程下行，石阶缓急不一、宽窄各异，狭窄陡峭处，形似鹞子翻身前后游人几乎首尾相接。果然应了“上山容易下山难”的俗语，我的左膝隐隐作痛，只能侧身挪动，减轻膝盖承压。两家人携带的补给消耗殆尽，疲惫感裹挟着体能快速流失。好在胜利在望，走到北峰“华山论剑”石刻旁合影时，依旧难掩满心欢喜。沿途文人墨客的诗文题字随处可见，虽不能全部识得，却也可穿越时空与古人共览胜境。集齐五峰打卡留念，这趟华山之行，总算不虚此行。
北峰索道下行的游客众多，需要蜿蜒排队，下行缆车运行平稳。带着不舍与敬畏回望巍峨华山，以李白《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的节选诗句，寄托此番登临的感怀：
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
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
三峰却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开。
白帝金精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