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天气好，风轻云淡，海风温温软软的。我跟老伴商量好了，坐船游一趟大湾区，搭中午十二点那班船，去赴一场山海与岁月的约会。
太阳铺在碧波上，海风裹着暖意，船舱里熙熙攘攘，全是人间烟火气。到处是带着老人出来玩的子女，搀着白发长辈慢慢看海；年轻父母牵着小孩，眉眼间都是温柔欢喜；也有外国游客站在那儿眺望。不同面孔、不同年纪的人，因为这片海湾聚到一块儿，一起看湾区盛景，安安稳稳，和和气气。
游船三层场馆，一层一层走上去，步步有景。三楼舞台好戏连台，川剧花脸变脸一会儿一个样，脸谱换来换去，传统戏曲的精妙全在里头；舞姿轻盈舒展，中式雅致美学就这么娓娓道来。最打动我的是沉浸式宋城情境剧，一个古装打扮的苏东坡缓缓登场，把千年岭南往事复刻出来。剧里先生弯下腰挑岭南荔枝，清甜果香好像穿过时空扑面而来；他又当众吟诵《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清朗的词句在耳边萦绕，“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期许，就在山海之间久久回荡。
演出慢慢铺开，讲了两处千古文脉，让这趟海上旅途多了几分厚重。一处是太子湾的千年溯源。大家都知道杭州太子湾的南宋风雅，却少有人知道大湾区蛇口太子湾也有一段沉厚沧桑。南宋末年，元军铁骑南下，临安陷落，幼帝赵昰、赵昺在忠臣护送下仓皇南渡，辗转停驻在珠江口这片海湾。乱世孤舟，残朝余脉，风雨飘摇的王室足迹落在这一片潮起潮落的滩涂上，这个地方就有了太子湾的名字。八百多年风雨冲刷，当年的乱世仓皇早散了，只留湾水悠悠，看着王朝更迭、山河变迁，让这一方水土沉淀下家国沧桑的底色。
另一处是刻着民族风骨的伶仃洋。舞台光影流转，文天祥的千古绝唱跨过七百年时光，再一次震到人心里。古时候这片沧海茫茫无际、烟波浩渺，渔人舟楫漂在里头，常觉得孤苦伶仃。南宋危亡的时候，文天祥率兵抗元、兵败被俘，路过这片海，身陷绝境却矢志不屈，挥笔写下：“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昔日伶仃洋的孤苦寂寥，早被仁人志士的浩然正气填满了。这片海不再是孤绝沧海的代名词，而是中华民族坚守气节、忠勇不屈的精神坐标，沧桑碧波里，一代代传着家国风骨。
古今文脉没断，时代奇迹又新生。游船缓缓往前，港珠澳大桥建设实景演绎慢慢展开，一楼舞台主持人实时徐徐解说，通过挂壁荧屏一一展现，让人身临其境，读懂这座世纪工程的传奇、艰辛和担当。
港珠澳大桥，是国家顶层规划、粤港澳三地同心共建的世纪战略工程。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有有识之士提出跨海联通的构想；经过多年论证、统筹、勘测、规划，2003年正式纳入国家统筹布局，三地开始协同攻坚；2009年大桥正式开工，伶仃洋上从此开启一场长达九年的大海造桥伟业。它横跨珠江口外伶仃洋海域，东接香港大屿山，西连珠海、澳门，集超长大跨度桥梁、深海沉管隧道、外海人工岛于一体，全长55公里，是当今世界总体跨度最长、钢结构桥体最长、海底沉管隧道最长的跨海超级工程，被誉为“现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大家都惊叹长虹卧波的绝美，却很少知道：这座大桥的每一寸钢骨、每一节沉管、每一座人工岛，都是无数建设者用血肉之躯、青春岁月、生死坚守拼出来的。
大桥建设最大的难关，是外海深海沉管隧道。六公里海底隧道，全靠巨型沉管一节一节对接起来，单节沉管重达八万吨，堪比一艘中型航母，要在四五十米深、洋流紊乱、风浪无常的外海精准对接，误差必须控制在毫米之间。国外同类技术长期垄断、报价天价，还不适应我国外海复杂海况，外方专家甚至直说：“你们做不了外海深埋沉管。”
不服输的中国建设者、科研团队、一线工人，选择自主攻坚、从零突破。
总工程师林鸣，是整个工程的定海神针。九年工期，他几乎全年驻守海上工区，晨昏不分、寒暑不避。开工之初方案反复迭代，上千次仿真模拟、上百次海上试验。有一次关键隧管对接前夕，突然遇上极端洋流突变，海况一下子乱了，风险极大。大家都建议缓一缓，林鸣望着茫茫沧海，知道窗口期转瞬即逝，工期、成本、全局都拖不起，他沉稳拍板：“要么不干，干就干成！”那一夜，他彻夜站在指挥船上，顶着海风巨浪，全程精准调度，硬是带着团队完成了世界首次恶劣海况下的超大型沉管精准对接，创下世界跨海施工的新纪录。多年鏖战，长期高压、日夜操劳，他身体严重透支，好几次带病上岗，手术没多久又回到海上一线，把一生最闪亮的年华都献给了这片伶仃沧海。
工程一线，还有无数普通建设者，以沧海为家、以桥墩为伴，默默铸就大国丰碑。
有常年驻守深海测量的海洋勘测队员。伶仃洋洋流复杂、暗涌潜伏、台风频发，小艇出海常剧烈颠簸，队员们吐完接着测、晕完接着干。春夏秋冬，风雨晨昏，他们一遍遍勘测海床地形、洋流数据、地质结构，给大桥设计拿到最真实、最精准的一手数据，替整个工程筑牢最初的地基。
有沉管预制厂的产业工人团队。数万构件、万吨沉管，容不得一丝瑕疵。钢筋绑扎、混凝土浇筑、养护监测，工人日夜轮班，一丝不苟。盛夏厂房高温闷热，汗水浸透工装，盐霜结满衣衫；寒冬海风凛冽，手脚冻僵了照样守在岗位上。他们把工匠精神，刻进每一方混凝土、每一根钢筋里。
更有让人动容的“孤岛守岛人”。西人工岛、东人工岛，是茫茫伶仃洋上人工筑起的海上枢纽。造岛之初，四面环海、无遮无蔽，台风一来巨浪拍岛、海水漫滩。守岛工人驻在孤岛上，缺淡水、少遮挡、常遇暴风骤雨，夜里听浪拍礁石，白天顶烈日海风。他们日复一日平整岛体、加固堤岸、养护设施，把一片汪洋荒海，稳稳铸成坚如磐石的海上通衢。
工程期间，无数感人的事在沧海间默默发生。有的技术员新婚就分别，婚礼匆匆办完，转身奔赴海上工地，好几年与海风相伴、跟家人聚少离多；有的年轻工人几年守在一线，孩子出生、长辈生病，只能匆匆视频问候，把亏欠留给家人，把坚守献给家国；有老工程师临近退休，主动请缨驻场攻坚，执意站好最后一班岗，把毕生所学献给大国工程。九年光阴，一代建桥人以青春赴飞浪，以热血筑通途，用平凡身躯扛下了世界级难度的超级工程。
正是这样举国统筹、院士领衔、工匠攻坚、万人同心，港珠澳大桥创下三百余项技术创新、数十项世界第一，彻底突破外海跨海工程的技术壁垒，建立起全套中国标准、中国技术、中国方案，让中国跨海基建从此领跑世界。
大桥落成通车，不只是一道山海风景，更是大湾区腾飞的经济脊梁、人文纽带、时代命脉。
交通格局彻底重塑。以前珠港澳隔海相望，绕行陆路动辄三四个小时，山海阻隔，往来不易；如今一桥飞架，四十五分钟三地互通，天堑彻底变通途。人流、物流、车流、资金流、信息流高效流转，港澳国际化平台优势跟珠三角的产业、科创、土地、人力优势深度融合，湾区城市群互联互通、互补共生，产业升级提速、科创协同加深、对外开放能级大幅跃升，给粤港澳大湾区高质量发展注入不竭动力。
更深层的改变，在于人文与民心的融通。
千年以来，伶仃洋浩瀚无涯，曾是地理的天险、人心的隔阂，港澳与内地隔水相望、往来周折，山海有形，疏离也有形。如今长桥跨海、隧贯深海、岛立沧波，浪涛不再阻隔，乡情愈发相亲。一桥连三地，血脉紧相连，家国同脉、湾区同心。昔日孤海伶仃，今朝繁华湾区。从南宋太子湾的家国飘摇，到伶仃洋的丹心千古，再到新时代建设者跨海筑梦、强国兴邦，这片海的千年文脉与家国情怀，终于在当代汇成盛世华章。
沉醉在古今风华里，船舱底层的演出也精彩纷呈，给这段旅途添尽烟火气与鲜活气。红玫瑰舞热烈灵动，舞步轻盈、风情盎然；瓦特奇魔术新奇巧妙，手一翻，白鸽子扑棱棱飞出来，再一抖，金箍棒从掌心立起，变幻之间趣味十足；黄飞虎、阿月带来的传统武术刚劲有力、招式利落，尽显中华武术的浩然气势。我跟老伴在一楼、二楼、三楼之间来回穿梭，目光所及皆是风景，耳畔所闻皆是华章，每一幕精彩都舍不得错过。
沿途碧海澄澈，帆影点点，大小船只穿梭往来，在蔚蓝海面划出层层涟漪。蓝天白云澄澈明净，海风拂面温润舒心。我们静坐小憩，慢慢品着麦茶与枣茶，清甜回甘漫入心底，把尘世喧嚣都洗掉了。最难忘的是二楼船板上的合影，正好赶上港珠澳大桥凌空而过，巨桥横跨头顶，银带映碧海、蓝天衬长虹，壮阔景象尽收眼底。我们请旁边游人帮忙按快门，定格下我跟老伴并肩而立、笑对沧流的瞬间：白发相依，山河为伴，一桥盛景，一生珍惜。
整整三个小时的航程，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可又丰盈厚重、万般难忘。说它漫长，是因为一路饱览千年文脉、世纪奇迹、山海盛景，眼睛看到的、心里感到的，都是满满收获；说它短暂，是因为沉醉在古今交融的风华里，沉浸在山河壮阔的豪情里，心生眷恋、不忍离去。
其实前几年，我跟老伴就坐车走过一次港珠澳大桥。那次是从香港上的车，一路往澳门开，车窗外头全是海，桥面稳稳当当，车开得顺，人坐在里头几乎感觉不出是在海上跑。过海底隧道那一段，灯一亮一亮的，老伴还念叨：“这底下真是海？”我说是啊，上头就是伶仃洋。那时候只觉得桥长、桥大，坐在车里看风景，风景从窗边呼呼往后走，没来得及细想这桥是怎么修起来的。这回坐船从桥底下过，仰头看那桥横在天上，才忽然想起当年坐车过桥的那点记忆，两下一对，心里才真正觉出这桥的分量来。同一座桥，坐车走是一回事，坐船看又是另一回事，前后这么一凑，这趟出游倒像是把几年前那趟也给续上了。
这一趟泛舟湾区，赏的是山海美景，品的是文脉悠长，也看了桥，读了桥。山河无恙，岁月安然，我辈有幸。一桥立沧海，一湾藏千秋，此时回望，依旧温暖动容。
2026年11月11日深圳
作者简介
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