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

文/西门豹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暮色中的山林,因依附村子而仿佛有了归宿感,被照料和看护,它们摇曳在一年四季的和风中,有自己的主人而显得轻松自在。

从树林搬回来的柴,门前堆成了小山。

黄文旺在夜幕中提着马灯,像萤火虫一样,喊到“生了”、“生了”,凌琳十米外三个脚印赶过来。

一头盘成球状的小牛犊瞬间伴随着一阵水声从母牛身上掉下来!草地上,一个生命诞生了。

草地上拢起了火,小牛犊被拿到火堆旁。母牛心神不安地跟着孩子,怕孩子被偷走。它身体焦虑地调来调去,慌张而无所适从,屁股后吊着一只破皮鞋,甩来甩去,形象却一点也不打折扣,在这种情形下竟十分自然。

柴是后山的柴,松杈和毛栎枝,火很旺。

牛犊头顶着泡膜,奋力一甩,泡膜破了,它眼前一阵清晰,它还是黑眼圈长睫毛呢!母牛立刻一个亲吻落在它的脑门上。

半夜十分,李海珑跑过来低声问,婶!生了……

凌琳微笑着说,生了!

李海珑惊讶地说,生了!你不过去看看去?

凌琳说,咋没看,刚才还在那拢火呢。

李海珑说,拢啥火?辛冬啊——是辛冬生了,生个白胖小子呢!

凌琳,啊?!

凌琳赶紧和黄文旺打个招呼就跟着李海珑去了,这个夜晚不平静呢!

老狗黄黄一会在火堆前静卧观看,一会在牛犊跟前匍匐欢跳。碍事了,黄文旺会沉重地呵斥一声“过去!”,那黄黄更兴奋了,一跃朝着黑夜深处奔跑而去,不一会,“踏踏”的蹄声又由远而近,跑回来,没有人会在一个美好的夜晚这样和它逗留,只有在人忙碌的时候,或收割、或打场晚归,才是它最充裕快乐的夜晚时光。它的精力总是饱满的,它的情绪总是快乐的,它是一个闲而无事心中有诗歌的狗子。

一间破旧的房屋,橘黄的灯光从窗格子里透出来,一种微弱的婴儿的动静传到外面,消散在黑夜里。

一条小路从这间小屋连接到黄文旺的家门,牛犊跟前的火光和那边小屋里的灯光之间,不断地有两个身影在两个地间回动。

天亮的时候,一切安然无恙的生活,掩盖了一个发生在昨夜的生动的故事。

地里的活今天停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打理。

辛冬的老公天麻麻亮去挑水,他家的烟囱今天第一个冒起了白烟,宁静的清晨,烟柱十分安详,它摇摇曳曳地向深空不断延伸,后来,是散了还是看不见了,无从知晓。

最后一挑水回来路上,龚照峰站在那不走了,一挑水就搁在肩上,他碰到田伟大爷,两个人迎面说话。

田伟大爷说,添丁了?男孩女孩?

龚照峰高兴地说,男孩!我都愁半年了,生下来一看,是个带蛋的……呵呵呵……

田伟大爷笑道,你奶奶过去没?

龚照峰说,过去了,刚掂着鸡蛋、糖呢。

田伟大爷说,可把你奶给高兴得不行,一大早听说就说我得赶紧去看看!

龚照峰愉快得眼眯成一条缝,他把肩头的水挑抖了一抖,左边换右边。

田伟大爷笑道,去吧,一直放在肩上。

2、

大河稍这个村,历经千年没胆量说,但百八十年可是田伟大爷常常自诩的噱头。

牛在坳里“嚓嚓”地啃,田伟大爷烟丝在“吱吱”地燃,和他手腕上的破表“叮叮”的秒针声,都一致通过,岁月是如此悄然。

黄文旺在给小牛犊脖子上套铃,田伟大爷笑道,系不系都一个样,藏草窝,啥响动也不会有。

黄文旺呵呵,爱睡得很,一睡就睡忘了,睡得天昏地暗。前天,死活找不到,天黑了,我牵着母牛来回走几趟,它睡草丛一动不动,母牛过去闻到才发现。

田伟大爷说,这小牛看着可俊哩,和它妈一个色。

面前夹坳的山坡,一片密集的坟冢,有一二十座被狗芽草包裹得生硬,多少年来矗而不塌。

黄文旺问,田大爷,这些坟都是什么来头,你有记性不,我从小就没见有人来烧祭。

田伟大爷说,那可久了,要不咋说我们这村,悠久呢,不敢说千百年,百八十年那是必须的。这些坟,都是一代一代留下的,每一代人,从在这个村子起步、奋斗,不断有走出去的娃,他们争了气,为一代人做榜样,走不了的就留下,在家乡做贡献,成就了这一座座坟峁,做丰碑,做留念。

黄文旺说,一代一代往外走,到底还是没走完。留下的继续生儿育女,继续奋斗、继续努力往外走,怎么感觉和燕子差不多,生儿育女就是为了去非洲赶一趟,有的去了死在外面,有的侥幸再回来一趟,辛辛苦苦,一辈人一个周期,一个轮回。

身后传来笑声。

龚照峰抱着儿子出来遛,他一只手乍在孩子屁股下,一只手挽着怀,说,文旺说的有意思。

龚照峰说,动物也和人一样,有个从众行为的目标,才会焕发精神激情,焕发生命活力。踏上这条路,这条路又见识着许多同伴,就再也没时间去清醒这条路该不该走,完全迷失在如何把这条路走得更好,比别人更巧妙。一抬腿,脚就再也停不下来,就一辈子过去了。

辛冬过来给孩子换衣服,笑道,看你个死形,又文绉绉地喷起来了。

田伟大爷看着松涛阵阵,说,在这黄土地上,人们生儿育女,可没间断过,持续不断为社会输送最具活力的人才和人力,这里藏着社会的起点呢!是个人的起点,是社会的起点,多少年来走不完,走不尽,因为后继有人。

龚照峰说现在不同了,年轻都走了,老一辈一过阵,这自然村就没村尽剩自然了。

田伟大爷说,这是个进程。就如这门前的饮马河,这里冲一道弯,那里刷半坡地,过去可不是这样走的。人势和水势一个道理。新形势,新道路,新样貌。

田伟大爷手指一座坟塔,说,那一家才早呢,后代人都去了美国,这一姓都没了。后面那几座,去了南方,这个村以后也没他们的历史了。一代代从这里出发,这是个农民的根据地,是出发点,不怕从这里消失,那是上进,是进步、发展。

黄文旺说,我看这是个辛苦的源点,源源不断,早消失早好。

田伟大爷说,不能这样说,这就如一块庄稼地,一年一季的种,一年一年的收成和变化。春天是它的起点,秋天是它的终点,这个过程不可能让它留白。

3、

村子里,一阵狗叫和鸟乱,“呼隆”鸟雀飞起一大片,在树梢盘旋,乌压压叫喳喳。

有两个外地的陌生人进了村。

田奶奶警觉地走出来,吆喝道,干啥的?!

就听见一个嗓音十分友好的男人搭腔,买牛的!来几趟了。

田奶奶不高兴的脸色立刻转变了,声门一闭,不睬了。

两个外地的陌生人从树林钻出来,不好意思再在树林东张西望,给踩点偷树的贼一样。

大约半刻钟的样子,墙外边有了喧哗的说话声。

龚照峰抱着孩子朝说话的地方转悠,李海珑和媳妇贵芸要卖牛呢。

贵芸是个感情薄弱的人,自己养的猫、狗,总是充满人的感情,这要把养了几年的牛卖掉,恋恋不舍之色惴惴不安。

就听她说,你们买去是使呢还是杀呢?

卖牛的自然见多识广,像贵芸这样的话一出口,就知道主家对自己的牲口有感情。友好和理解地笑道,嫂子!放心吧,这是有人要,当耕牛使呢。

贵芸就释然一口气,说,你们要是去杀,我就不卖给你们。

一圈人哈哈地笑,一个多么善良的小媳妇,两个陌生人也顿觉感染。

贵芸仍不放心,追问道,你们这是卖哪里去的?

那陌生人说,谁知道卖哪里去,俺也是卖给人家,人家弄得大呢,有时候收得多了,集中在一个大车拉到南方去了,那车好大呢,一个轮子就一人那么高,有一次我查了一下,轮子就有22个呢。

贵芸不安地说,那去,还不是杀了么!

陌生人说,不杀、不杀。又说,现在年轻孩子们都去了南方做事,他们在外也要吃饭呢,我的娃也是,一年到头见不着面,在外不放心呢,怕饿着、冻着,难得不年不月回来一趟,上次送他,也是在大巴上挤挤满满一车送过去,那得有多少嘴吃饭,吃也是给孩子们吃。听说那边有马厂,肯定也有牛厂,人家要好好喂一段时间呢,你看,咱这牛只吃草,没营养呢。

听说会被善待,又是孩子们要吃饭,想想,终归是要有一个左右不了的结局,贵芸低着头离开了。

在乡村,无论婚丧嫁娶,还是买卖进出,无论是人还是财产,输进输出,都是小影响的大事,是个人和一个家庭生活的变化和转变,是一种看不见的生活的起点和终点。

若是农不忙,一家有事,多家围观索想,了解行情也好,帮忙、猎奇之心也好,总是热闹的。

我只能给一千一了,再高买不动了。

一千一卖不了,现在正好使,养起来不容易呢,你不知道有多难。

咋不知道,说的我给城里人一样。

在这个地方,所有的生活总是不断有像这样的起点,它们的起点仿佛又带着终点的影子,它是一个新的起点,也是另一个起点的终点。

李海珑养了几年的牛,刚透露想卖的想法,牛贩子就闻着消息了,这个礼拜,一天来一趟,自己来看,又带别人来一起看。没人知道他们是想瞒天过海还是信心不足。

牛贩子和李海珑谈了一会,又做出谈不拢的样子,他们不在买家逗留,却跑到凌琳家聊天,一副要走还没有走远的模样,他们这一帮人对心理学真是无师自通,精着呢。他们既可以再勾回去也可以真的走开,必定明天还可以再来,他们把自己放在一个十分恰当的位置,他们一天的时光价值就是出来频繁地沟通,用他们的话就是“走,再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弄俩钱儿”。说不定某一时机,卖主心一松动,像乌鸦嘴里的肉,就抓着了。过一段时间说赔了,把消息再传回去,卖主就更高兴了,觉得值。再有买卖,一准还会卖给他。

看到黄文旺家的小牛犊,牛贩说,老表!这个小牛长大不要卖别的,给我,我给你出高价。黄文旺笑道,中、中、中。

几个月后,黄文旺的女儿从南方打工回来,有人上门提亲,凌琳说,嫁近点好,打听打听那家情况,一问,原来是这个牛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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