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部曲之育▏励志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引

于风把自己上大学之前的事情理清楚后,心情平静了很多。

这时夜色已经降临。刚陪孩子吃过饭,全龙标回家了,这可是少有的事情。全龙标就职的公司也在浦东,是一家初创公司。加班加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平时回家都是临近深夜。他又是公司的关键技术负责人,所以每次回家都是疲惫不堪。今天这么早回来,不仅于风感到奇怪,就连孩子也是开心得不得了。小家伙十个多月了,这一阵子正是从爬到站立的时候。还不能讲话,嘴里却是嗷嗷喊个不停。看着爸爸妈妈都在家,一会爬到妈妈身边,一会又爬到爸爸身边,扶着爸爸腿,努力站起来。

可是这俩都不会带孩子。就像于风妈妈生前所担心的那样:“这俩书呆子,在一块啥都好;就是非得把小日子给过塌了不可!”

小家伙可能习惯了爸爸妈妈这样的生活方式。爸爸妈妈谈他们的,自己玩自己的。奶奶怕他打扰爸爸妈妈,想抱他走,小家伙还不干。继续爬到妈妈身边又爬到爸爸身边。

他俩的工作,都是超级忙。没有平常人家的鸡毛蒜皮和风花雪月。在高中就已经非常默契了,难得都有空闲,人生静好,来得如此自然。

于风问:“今天怎么有空?”

全龙标说:“最近公司要做重要抉择,大家都需要冷静冷静。我不想过多参与,干脆就躲起来,调整几天。你今天怎么这早就回来了?”

“今天去听了一场音乐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爸爸和妈妈,心里很乱,没去学校,直接回家了。”

全龙标站起来,坐到于风身边。搂了下她的肩膀,说:“爸爸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一直想说,担心你承受不了,没敢开口。他来的时候,你正处于实验关键期,我是真请了假要好好陪他。可是他坚持住旅馆,我就没多想。我妈提醒我好几次,说爸爸看起来像是生病了,让我和你说,带他去医院检查。你是知道的,我见了爸爸,头都不敢抬。哪敢问呀!”

“这事不怪你。我爸想做的事情,他会面面俱到。就是我陪着他,也是很难发现他已经病危了。你觉得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深不可测的高人。反正我在爸爸这里就是一张白纸。我和咱妈很好相处,但是见了爸爸,我心里就发毛。”

“爸爸生前对你评价很高的。也很喜欢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也知道他对我好,可是见了他,我心里就发毛。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就是一种直觉。”

“爸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些日子,我认识了一个很特殊的家庭。一个非常出名的音乐家,一个很大很大的官,居然是爸爸的同学。并且都说是爸爸才让他们有了现在的成就。”

“哎,可惜了!我这性格呀,为啥就不能好好听爸爸说话呢!”

于风很怜惜地看了看全龙标,然后说:“我也是!上了高中后,总是和爸爸拌嘴。觉得爸爸平庸,配不上妈妈。现在我才明白,要不是爸爸,我妈怕是不会有她那样的成就。妈妈总是和我说,要多听听爸爸想法。可惜,那时候是真不懂呀。”

孩子玩够了,困了。上一分钟还在扶着爸爸腿想站起来,下一分钟,就趴在地板上睡着了。

于风想把孩子抱到他的小床上去。全龙标笑了,说:“你呀,都是大教授了,还是脸上藏不住事。我来管孩子。你呀,还是去想你的事吧。”

此时已经入夜。于风毫无睡意。

父亲,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1

大学开学前,于风妈妈盘算得很好,说要和爸爸一起送于风去学校;顺便到北京旅游。

假期里因为于风这个市状元没有办升学宴,于风妈妈压力不小。厂里好几个职工的孩子也考上了各种大学。于风妈妈不先办,他们就抹不开脸。于风妈妈便回家和于念川还有于风商量。

于念川说:“一次高考而已。既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没必要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于风更坚决,说:“我又没发挥好,郁闷还没过呢,有啥可庆贺!不办,不办!”

于风妈妈没办法了,只好和厂领导班子商量。最后制药厂形成了惯例:职工孩子考上大学,不提倡办升学宴;而是每个孩子给予五千元的奖励,算是学费赞助。相反,办升学宴的,将会取消这个奖励,这事还被当成积极响应八项规定的新闻,上了报纸电台。

可是,于风开学了,于风妈妈也没有去送成。

还是于风反对。反对的理由还上纲上线的,说:“上大学是我人生独立的开始,我的路,需要我自己走。爸爸妈妈还要帮我走路的话,不是帮我,是不信任我。”

于风妈妈回头就找于念川算账,说:“你看你,这都教出来什么样子的孩子呀!”

于念川听完后,笑笑而已。

于风先拿到的录取通知书,就和全龙标商量好要一起走。等全龙标录取通知来了后,才发现北大比北理工新生早报到一个星期。计划好的事情就要泡汤,连续几天闷闷不乐。

上大学用的各种东西,新生须知说得很清楚。都是于风自己准备的。妈妈想插手,她不让。至于爸爸,那是肯定不插手的。以至于妈妈看了就说:“你这个傻孩子,你得会和人家讲价钱!”于风从小这么聪明,唯有妈妈一生一直喊她:“傻孩子!傻丫头!”

这些东西还没全部准备好,突然有情绪不干了。是妈妈追问才知道了于风不开心的原因,就悄悄和于念川说了。

于风整个假期不在家,大部分时间和全龙标待在市图书馆里。下午全龙标会送于风回家。于念川撞见了他俩。全龙标像往常一样,看见了于念川那是赶紧跑。这次被于念川喊住:“全龙标,你站住!跑什么跑?”

全龙标像刚看见于念川的样子,说:“于老师好。”然后低着头,像是犯了错误的学生。

于念川欲言又止,沉吟了一会说:“全龙标你准备好怎么上大学了吗?大学和中小学不一样。宜早有规划。”

全龙标不吭声,只是点头。

于念川见状,没再多说。就让全龙标去吧。临走时,对他说:“早到校几天也是可以的,不过要和班主任先联系。”

全龙标这才抬起头,还想问。于念川却转身走了。于风在一边很担心,看爸爸并没有难为全龙标,这才放心。

爸爸回家后和于风说:“大学和中小学不一样,大学是专业教育,需要主动学习。”

于风有点不耐烦,说:“爸爸,我知道了。你都说过够一百遍了!”

妈妈笑了,说:“傻丫头,你知道了,不代表别人也知道了呀。”

于风这才明白爸爸的用心,缠着爸爸让他好好说说。

“自从大学扩招之后,我国的高等教育就成了广种薄收的模式。四个里能成一个,就是相当规模的人才储备。对很多学生来说,高考就是结束。而对那些最后能成为行业内脊梁的学生来说,高考才是开始。以前有国家规定教材和考核内容,上了大学后,这样的内容很少了。更多的是需要自己去寻找学习内容和学习方向。这对习惯于输入型学习的中国学生来说,是一个极高的挑战性转变。”

“你呢,从小就知道这些。全龙标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三观正,好学也会学。就怕不能早清楚这些,到了大学还是中学的学法,学不到东西;急功近利的话,就会走偏。任凭是个多好的苗子,最后也是泯然众人矣。”

“爸爸,你那时候就知道怎样上大学了吗?”

“还行吧。至少我没有虚度。我的很多同学,上了大学后,就迷失了自己。以至于我班当时有三十六个同学,能继续从事自己所学相关专业的,算我在内居然只剩了五个。”

“那我有可能也不会从事我所学专业吗?”

“这就要看你学得怎么样,方向对不对,适不适合自己,最关键的是自己是否热爱。就是北大清华的学生,最后能把专业当成事业的,也不会超过三成。一个人要想取得最大的成就,最舒心的方式就是从事自己的所学专业。”

于风在这个暑假里,和全龙标商量很多事情。比如本科不在一个学校里,考研要在一起。爸爸一番话,才让她清醒。人生路很长,现在要做的是自己要清醒和努力。上大学是学,更是人生方向选择。爸爸没有给自己框定任何模式,好像也没有具体要求,因为爸爸对自己很放心。今天和自己说了这么多,是说给自己听的,更是要说给全龙标听的,只是全龙标错过了。

等于风和全龙标进了高铁站候车大厅之后,才知道自己真的要离开父母了。看着那些送孩子上学的父母,心里还真有一丝伤感。然而,没过多久,看着这些父母事无巨细帮着孩子进站台,上高铁,而孩子们任凭父母来做这些事情。于风和全龙标内心突然有了一种很自信的适意。

再见,爸爸妈妈;再见,故乡;再见,我的青少年时代!

2

出了高铁站门口,于风就遇上了北大迎新的团队。于风怕全龙标失落,要和他一起走。全龙标笑笑说:“我和你一起,就是为了照顾你的。你现在跟着迎新的同学一起走,我才更放心。你放心去就是,我自己坐地铁去北理工。咱们已经预演过很多次了,不会有问题。”

于风这才跟着校车先走了。全龙标抖擞精神,很快就发现四号地铁的引导标志。半个小时之后,就见到了北京理工大学的校门。回头看了看四号地铁魏公村站口,心里话,这我得记住了。以后怕是少不了来这里乘坐地铁。

有了于念川的提醒。他已经和班主任联系上了,说自己因故要提前一个星期到校可以吗?班主任很高兴,说尽管来,来了后,先和他打电话就行。到了校门口时候,才上午十点。全龙标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说自己已经到校门口了。班主任刚开完新生开学的准备会,接了他的电话很开心。几分钟就到了校门口接到全龙标。帮他办了入住手续,校园卡。这些学校里早准备好了,就他自己来办理,就是一个顺利。班主任又喊了两个本系的学生,让他俩来帮助全龙标。自己先走了,让全龙标手机保持畅通,这几天先熟悉校园,准备迎新。

有这俩师兄帮忙,不到中午十二点,就把入学的一切准备工作做完了。就等报到日新生注册。两个师兄又领着他去食堂用他自己的校园卡吃了大学里第一顿饭之后,才离开。

在家里,包括和于风设想过入学报到的各种事情。没想到就这么简单。全龙标突然觉得很好玩,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会想得那么复杂呢?

中午在宿舍里睡了一小会。醒来还不到下午一点。这时候于风在做什么呢?那就去看看。

拨打了于风的手机,没有接,让他更不放心了。出了校门,上了地铁,二十分钟后,就见了北京大学的校门。

新生开学,北京大学校门开放。

进了校园,有各种新生报到指引,全龙标毫不费力就找了物理学院。整个校园,家长比学生多,嘈杂拥挤。家长们手抬肩扛,忙得不亦乐乎。全龙标又拨了于风的手机,还是没人接。正在担心之际,远远看见了于风,正在和一个女生抬床垫。赶紧跑过去。于风见了全龙标非常开心。让师姐先去忙,就问全龙标:“你怎么来了?”

“我那里安顿好了,打你电话没接。我担心就来了。”

“哎呀!我把手机放宿舍了。本来想着就去抬个床垫,没想到排了好长时间的队。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还要去领军训服,要去办校园卡。下午两点半,还要集合。忙死我了!”

全龙标帮于风把床垫抬到宿舍,又帮她领了被褥,生活用品。到哪里都是排队。一阵子好忙。

快两点半了,于风得去小教室集合。全龙标就留在于风的宿舍里。宿舍里还有其他三个女生的家长,都在各种忙活。看见全龙标笨拙地想把床垫帮于风放好。有俩妈妈来帮忙。问全龙标说:“你是来送妹妹的吧?你爸妈怎么没来?”

全龙标也没解释,说:“爸妈为了培养我们的独立性,所以没来。”

这话引起了那几个父亲的共鸣。说:“就应该这样。你看学校里准备得很充分了,咱们来了,其实也帮不上多少忙,还给孩子添乱。”

妈妈们不同意这观点,就以全龙标为例,说:“我们不来,她们连床铺都收拾不好!怎是添乱?”

全龙标听这些家长争论,只是笑笑,不接话。那两个妈妈又帮着把被子褥子铺好之后,这才闲下来。相互介绍,四个女孩,一个山东、一个重庆、一个安徽、一个河南。真可谓五湖四海。都是中学时候的王霸级学神。这些家长都把全龙标当成于风的哥哥了,很多话也没避讳。

原来这些家长都已经为自己孩子铺好了前路。本科之后,要出国;大学里要做很多事情。什么考托福了,什么写论文了,什么搞实验发明了,等等。

听着这些谈论,全龙标这才发现自己的孤陋寡闻。假期里,于风也把于念川说的如何上好大学的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不少。然而,听这些家长的谈论,却是高大上的开挂人生。自己离得竟然是这么遥远。

于风她们到了下午五点半才回来。原来明天就要军训,算是大学生涯正式开始。老师们要交代的事情太多。

家长们这才停止了山南海北。全龙标跟着于风去食堂吃了饭后,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北理工。才半天时间,北大到北理工的出行,对全龙标来说就轻车熟路了。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班主任安排要迎新的事情之外,再无他事。全龙标自己待在宿舍里着实无聊,所以有机会就去北大看于风她们军训。大学的军训强度和初中高中的不一样,并且是两周。新生们个个晒得像非洲人,并且一个个狼狈不堪。于风身体素质好,没啥感觉。但是被晒成小黑妮也是没跑的。全龙标几乎天天来,军训休息空闲,于风会跑过来和全龙标说几句。于是乎,物理系的这帮新生,先认识全龙标,才认识于风。

几天下来,全龙标还不熟悉北理工,倒是先把北京大学逛全了。

等到北理工新生报到,全龙标才忙起来。然后他也进行军训。关键是军训时候,没有周末休息日。等这俩终于结束了军训,已经到了九月下旬。很快就迎来国庆长假。合着,入学这么长时间,大学课程等于没学。

于风军训已经结束一周,休息过来了。微信里和全龙标说好,周六要来北理工。全龙标一夜都没睡好,早早就醒了。怕是于风找不到宿舍,就去校门口等。怕于风找不到校门口,又去地铁站口等。怕于风不知道在哪里下车,就去北大站口等。怕于风找不到地铁口,最后来到北大校门口等。

终于看见于风走出了校门口,很开心迎过去。两个黑炭头相视,居然都笑了。

3

接下来的国庆节,俩人都没回家。而是开启了北京景点打卡之旅。

天安门广场看升旗,八达岭长城当好汉。颐和园里听钟声,圆明园里走迷宫。故宫里面看文物,天坛内外捉迷藏。信步王府井,骑行温榆河。

当很多新生还沉浸于离家的悲伤中,比如要和许多人一起住一个房间,食堂的饭菜难吃难下咽,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学着做。就盼着放假回家,和爸爸妈妈诉说委屈。

这俩却把北京城逛遍了。别的新生,需要一个学期才能适应离家的生活,这俩一个月左右就完活。从此北京不再是个陌生的城市,而是第二故乡。

国庆放假不回家这事,于风妈妈很不开心。孩子上大学了,有种空巢的感觉。时时担心孩子在外会不适应,又怕电话多了影响孩子。就盼着国庆节于风会回家。于念川和她说了多次:“这俩孩子国庆节肯定不会来的,他们会有自己的安排。”于风妈妈就是不信。直到国庆节前一天,于风和她打电话说:“这个假期要做的事情很多,高铁票又抢不到,所以不回家了。”这才死了心。不高兴时候就找于念川发脾气,抱怨他把孩子给教歪了。然后就自言自语说:“这孩子,还没出嫁呢!心里就不着家了。”

大一基础课,对这俩来说是小菜一碟。

数学、英语、普通物理和普通化学,这些比高中的内容上了好几个难度。可是学习要求不一样。只要求能学明白,能做例题类型的题目就行。对这习惯于融会贯通的俩学霸来说,太简单了。

至于相关专业基础课,看着每本教材课本都是那么厚,很吓人的样子。可是老师讲课根本就不讲这些教材的内容。合着这些书是要求学生们自己来看的。考试也不考教材里面的内容,只要认真听这些老师,有讲师有教授,讲课的内容,也很简单。

不用再一遍遍做很多练习题,也不用翻来覆去背诵长长短短各种文章概念。这学上得是轻松加愉快。于风又找到了上初中时候的感觉。所学内容都能学得很明白。

晚上没有要求自习,下午一般没有课。老师布置的作业,很多需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下午去图书馆完成作业最好。图书馆自习室需要预约座位。开始于风不习惯。这还能难住她!每次周一早上就把一周的座位预约好了。这样坏处是:一旦预约了人没去,会影响以后的预约。也就是说,只要预约了就得去。正中于风下怀,反正周一到周五是要在学校认真学习的。周六周日和节假日才是谈恋爱的时间。

全龙标开始也没觉得啥。只是感觉到基础课压力不大。可能是受了于风宿舍里几个家长言论的影响。在基础课上用的功夫没到位。而是也学起了雅思托福。还有也不知道他受谁的影响,觉得大学生琴棋书画都应该在行,报了很多社团。然后,他的时间就不够用了。周末谈恋爱这是雷打不动的,英语学习去的是专业机构也缴了学费,这是一定要去听的,其他社团只能打酱油了。

大一下来,全龙标基础课学得一般。每天还很累,好在没耽误周末谈恋爱。

期末考试后,就要放寒假了。

俩人在期末考试期间也没耽误周末约会。大学考试,一周就考两门。给学生们留下了充分的复习准备考试的时间。再说,也不排名,只要能及格就能积到学分。所以那么紧张的学期考试,对这俩来说就是走过场。当然不影响约会了!再说了,自从国庆旅游之后,这俩约会的地点大多是自习室或者图书馆。

人家约会是风花雪月,这俩约会是搭伙找地方读书学习。

平时的自习室,外校学生是进不去的。周末和节假日对外开放,外校学生也能去。第一个学期,多数是在北大自习室过的。从第二个学期开始,这俩周末去的最多的自习室却是北理工的自习室。因为北理工的自习室一楼还有咖啡厅。比北大的方便多了。

累了就去喝杯咖啡,或者去压操场跑道;饿了就去食堂吃饭。经过几年每一道菜无数次尝试比较,俩人一致认定:北理工的饭菜要胜出北大的饭菜。

已经很享受的二人世界,就要被寒假打断。俩人想法还一样,就是能晚一天算一天。开学时候是北大先开学,那么北理工放假时候应该晚一周放假。结果让这俩失望了,两个大学,放寒假的时间是同一天。并且寒假后新学期报到时间也是同一天。

赶上春运,高铁票没抢到。只好加入抢退票队伍。俩人心里也合计,最好抢不到退票。反正爸爸妈妈要问,就是抢不到车票,程序堂堂正正。

这俩想得很美。只是第二天一早都接到12306的信息:您预约的车票已经通过,请于当日准时乘车。

没招了,回家!

4

大一的寒假对于风来说记忆犹新。因为在这个假期里,爸爸妈妈看似无心的一些话,让她留住了爱情的种子。

几个月没见,于风变成了大姑娘。家里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妈妈的制药厂改制了,成了股份有限公司,妈妈成了大股东,也成了分管销售的副总裁。搬家了,搬到了市中心的房子。于风虽然不在家,可是她的房间装饰得非常豪华。爸爸上班远了,可是他就是不学开车,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在这个高档小区里,显得极不协调。

于念川不吃肉,但是每天换着花样给于风做好吃的。幸亏于风一直保持晨跑的习惯,否则就这一个假期,非变成胖妞不可。爸爸也放假了,这个学年他带高一,轻松得很。

妈妈工作依旧很忙。但是女儿回家后,直接从一个忠于职守的劳模变成了偷懒耍滑的撞钟和尚。好在工作能支持。

于念川的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后改行做了跨国贸易,现在定居美国。有业务回国,正赶上他们母校六十年校庆,大学同学群里就热闹开了,说要趁这次校庆咱们聚一聚。上两次同学聚会于念川都没参加,真正的原因谁也猜不透。这次他也没打算参加。是于风妈妈央求他:“现在女儿又不回家,咱俩也得换换生活模式。就算你带我旅游吧。还有我看你的同学里,还有一个是从美国回来的。你不是说要为于风留着各种选择项吗。万一于风想去美国学习,也得找个你常说那个什么扣塞拿吗?”

于念川笑了,说:“你呀,都是总裁了,还是满口白字。不是你所理解的又扣又让人塞然后才拿,是英语cosigner。”

“这我不管。反正于风要想出国读书,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你就算是为了于风,也带我参加这次同学聚会吧!”

在于风和全龙标打卡北京景点时候,于念川和太太去省城参加了同学聚会。于风妈妈凭多年的销售经验,居然很轻松就从这个假洋鬼子这里拿到了抗生素的订单。利润还要比内销高百分之十,还有出口退税的额外收入。

现在厂内产销两旺,女儿放假回家,必须要抽出来最多的时间来陪伴。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自然是无话不谈。

当于念川听于风说全龙标学托福雅思之后,眉头就皱起来了。然后问了于风具体所学的东西,不经意间会问全龙标是否也这样。于风不懂其中关联,就据实说了。于念川听完后,也没多说。

但是于念川到了晚上和于风妈妈说了很多。说全龙标心走偏了。说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但是和于风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说于风是个赤诚的孩子,行稳而致远。全龙标要是能守住初心,是于风绝佳的好伴侣。但是他现在丢了初心,怕是要和于风渐行渐远。于风是聪明,性格也随妈妈,各种打击都能承受得住。就是需要历经人生的情劫,不知道会对于风带来多大的伤害。

于风妈妈对于念川这无端的揣摩压根不信。说这俩孩子感情这么好,不会有事的。

于念川叹了一口气说:“但愿吧!”

就这三个字,才把于风妈妈唤醒。因为和于念川结婚这么多年,每次说起事来,自己理解不了非要坚持的时候。于念川就是这样表情,这样语气和这三个字。然后事情绝非但愿,而是正如于念川所分析。

这才问于念川有没有办法不让这悲剧发生。于念川叹气说:“在这个世界上,最难改变的是一个人的执念。于风赤诚,是不会感受到点滴的变化。全龙标也不是负心变心,而是越来越大的差距,会让他最后选择逃避。非要避免这种悲剧的发生,指望全龙标觉悟是很难的,得要咱们于风改变才行。”

“咱女儿要怎么改变?”

“就是放慢脚步,做出牺牲,别让全龙标落下得太远才行。”

“这万万不可能!大不了换人!让我女儿牺牲,想都别想!”

于念川笑了,摇摇头,然后说:“这样悲剧无法避免,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给这个悲剧留下一点喜剧的可能。”

然后教了于风妈妈很多话,让她想明白了之后,再说给于风听。

当然这番对话,是于风博士毕业后,入职之前在家待了两周,妈妈才和她说的。她就要去上海入职了,并且要和全龙标结婚。那时候的于风已经经历了整个过程,才知道幸亏爸爸早在自己大一寒假时候,就预判整个过程,为自己也为全龙标留下了后路。

在那个寒假,妈妈的说法是另一个情况。

“你和全龙标在一起,吃饭了,玩了,都是谁花钱?”

“咱家的生活条件好,他爸妈给他的生活费少,他又报了英语辅导,他没多少生活费。虽然他每次都想大方,我知道这情况,除非在北理工吃饭,多是用我的生活费。妈妈,你放心,这个学期给我生活费足够了。再说我们现在除了买地铁票喝咖啡之外,也没啥花钱的地方。我不是大手大脚的人。”

“你看你呀,我又不是怪你花钱多。我是说,男孩子都是要面子的,全龙标又是个好孩子,你这样做他心里会不舒服的。”

“妈妈,他可不会这么小心眼。你看爸爸总是花你的钱,我也没见爸爸多没面子。”

“那是在你爸爸眼里,他可是比我强多了。再说了,你爸爸确实要比我高太多。你觉得全龙标以后会比你强吗?”

“妈妈,我们是大学生了,不排名学习了。没有谁强谁弱。”

“也是呀,只要两人相互理解就好。我打个比方,不是说你和全龙标。你说一个男孩面对一个很爱但是差距很大的女孩的时候,男孩会怎么选择?”

“这个我知道,就像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男孩会选择逃避和离开。不过我又不是冬妮娅,不会那么浅薄。”

“我的女儿当然不是个浅薄的女孩。只是还要给男孩留够面子的。要是妈妈的话,会经常让男孩花一些小钱,来让男孩找平衡。当然了学会AA制,这样既能锻炼自己的理财能力,还能为彼此都留下空间。”

“妈妈。你们大人想得真复杂!不过,我会试试看。”

“还有,如果你要是知道了全龙标努力的方向不对,或者全龙标发现你的方向不对。你们会怎么办?”

“那一定要及时纠正。”

“如果另一方坚持自己方向是对的呢?”

“…”

“我女儿这么厉害,一定会找到比吵架更好的办法的!”

“妈妈呀,你又露馅了。这些话,你又是跟爸爸学的。谢谢爸爸妈妈,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5

寒假结束,于风和全龙标相会在高铁站。

三周没见,如隔三秋。多少思念,只融于见面时的傻傻一笑。离开父母又是二人世界。父母的提醒也就远抛云外。

回校后,于风继续她的日程;全龙标继续他的日常。周末那是甜甜蜜蜜。

北大物理系的同学早在军训时候就认识全龙标了。于风由于运动会的表现,在北大也算小有名气,这个男朋友自然会被照顾。有时候因为没有北大的校徽,不让全龙标进校门。有物理系的学生会主动打招呼,带他进去。全龙标有办法,买了个小摊卖的校徽,现在也能大摇大摆出入北大。这事于风不以为然,说应该遵守规定不应该投机取巧。全龙标解释说,为了见你方便,并且也为于风准备了北理工的校徽。于风从来没用过,因为有没有校徽,进入校园无非是等人来接或不等人的事情。再说了,周末节假日进出也方便。

此等小事,也就是俩人拌嘴的润滑剂。两人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大一下学期,没啥可说的事情。都是日常。

放暑假了,需要完成学校布置的社会实践活动。两个内容:要么参加社会实践,要么参加志愿者活动。

社会实践活动是校团委组织的,内容不一样。志愿者活动俩人可以选择同一项内容。他俩选择了去塞罕坝参加志愿者活动。

目前塞罕坝植被覆盖面积,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十六的饱和绿化,也是全国闻名的四A级旅游胜地。但是在于风和全龙标大一暑假时候,也就是2013年时候,塞罕坝正进行贫瘠山地和沙丘山地攻坚造林阶段。

之所以选择来塞罕坝,是因为于风看见了志愿者活动区域是在木兰围场。也没细究,还以为是《木兰辞》的那个木兰呢。

三周时间,这俩少爷小姐,也扛起铁锨,拿起锄头,跟着造林大军没日没夜。

于风真如于念川所说,就是赤诚。一点不偷懒,也不叫苦叫累。同时因为了解了塞罕坝的历史,更敬重这些造林的贡献者。于风还有个习惯,就是不懂就问。一边干活,一边问她不懂事情。带队队长顶不住了,说你的问题得去问陆教授。于风晚上回来后,就找到这个陆教授,问她白天疑惑的问题。陆教授是林业大学的一个教授。她可是研究塞罕坝生态系统的权威人物,用联合国考察团给她的评价说是:“她用青春和岁月浇灌了塞罕坝”。这阵子正好在塞罕坝。晚上的塞罕坝,万籁俱息。陆教授休息时间晚,也算是无聊时间。来了个志愿者咨询一些专业问题。很高兴,居然很仔细解答对她来说很幼稚的问题。对这个志愿者的好奇心印象很深。通过闲聊知道了于风是北大物理系的学生。等于风的志愿者活动要结束的时候,还专门找于风聊了一会,问她以后会不会从事林学研究?

全龙标开始也不含糊,可惜,没过几天就水土不服。半躺着完成了志愿者活动。

大学里的社会实践活动,是有学分要求的。积完学分就行。很多学生并不重视。更何况还有很多地方专门贩卖大学生社会实践活动的学分。像于风和全龙标这样实诚的大学生不占多数。

这俩要不是因为在一起,全龙标怕是坚持不了三天。开学了要交社会实践活动成果。这俩不愁,有于风的塞罕坝志愿者活动日记。因为这日记记录内容详实,又有思考和分析。所以两人的成果都被评为优秀,完成了学分积累。

这事在全龙标这里算是翻篇了。谁承想在于风这里却是开始。

于风大二开学之后不久,就被一个老教授叫住,问她:“你是于风,你去过塞罕坝?”

这个老教授可是北大鼎鼎大名的研究温室效应的院士,他的课学生们会如临大敌,因为他讲的内容太高深。幸好,这些博导带本科,只是考查科目,是选修。要是必修的话,就是北大的这些佼佼者,不挂科也算是烧高香。

于风不怵这个院士的课,因为她听得懂。但是教授在课间突然问起了塞罕坝,让她疑惑。好在她习惯于诚实,就如实回答了教授的问题,说自己在暑假时候,以志愿者身份在塞罕坝待了三周。教授听完,连说三声:“好,好,好!”没再多问。

但是以后这个教授上课时候,可劲提问于风。以至于这个教授的课,变成了他和于风的提问和回答。

这些对于风来说,就像日常一样。反正这个教授下一次上课,肯定会提问我,那就把这个教授编写的教材看明白再说。然后她熟悉了温室效应和气溶胶相关的高深知识。也知道了这个院士研究的内容就是温室效应和气溶胶。很厉害,是这个领域全球排名前五的科学家。

于风用的教材,就是这个教授编写的。难度很高。里面多是热熵计算。熵这东西,很复杂,再加上还有海量的气体变量。谁看都头疼。数学系的这些天才们,想挑战难度了,数学里找不到难题,就经常来找热熵的例题来提升计算能力。其难度如何,可以想象。偏偏于风从高中那时候开始,就长于这样的计算。当然为了偷懒,还把刚学的计算机编程用上了。别的同学计算机实验课是玩游戏,她用来算物理题。就是因为要算好这些物理计算,于风的计算机课也学得非常好。

本来是一门选修课,教学要求并不高。因为这个专业学习重点是在研究生阶段。这个教授一个月才给于风他们上四节课。别的同学没在这门课上多下功夫。唯独于风。更何况每次上课,教授讲不了多少,就进入和于风提问回答的环节。大家也乐得轻松。

只是于风算是进了炼狱场。上这个教授课之前要做大量的准备,上完课要消化教材里没有,好像是这个教授临时起意讲的一些东西。并且每次都会专门给于风留很难很难的作业。一周内用在这门选修课上的精力,得占全部课程的三分之一。每天下午晚上在图书馆自习室的时间就不够了。只能在周末和全龙标约会的时候,还得拿出时间来硬啃。

全龙标看着于风这样辛苦,劝过于风说没必要在选修课上太费精力。于风笑了说:“这老头的做法,很像我爸在我小时候那样,变着花样引着我向前走。开始没觉得什么,现在我懂得越多,越觉得这门课好玩。我不是想有个好成绩,真的是觉得有趣才做的。”

6

大学时光过得很快。

于风在大二上学期遇到老是提问她的院士,让她感到吃力。幸运的是,大二下学期就没有这个院士的课了。于风一下子就轻松起来。

全龙标突然大方起来。于风问的时候,他说自己兼职了工作,有收入。原来连续了一年多的雅思托福培训,他现在的口语能力,能和外国人无障碍对话。北京外国人来得多,培训机构会安排学得比较好的学生为这些外国人当翻译和导游。全龙标很喜欢这兼职,为此翘了不少课。于风还在一个周末和全龙标一起陪伴了一个美国家庭。结果发现练的口语多是日常对话。

于风这才警惕起来。劝说全龙标学口语可以,但是不应该在这方面浪费时间。陪外国人旅游,一般院校学英语专业的大学生都有这能力。我们的目标是当科学家,英语和计算机只是咱俩的工具,学英语不是为了对话而是为了阅读和写作。不能过多分散精力。

全龙标很不以为然。说陪游过程,就是我锻炼成长的过程,还有可观的收入,何乐而不为?

于风这才想起来妈妈的话。

这阵子,全龙标经常给于风买些小礼物。于风只想到让全龙标必要时花些钱,满足他死要面子。收到这些小礼物时候,还是很高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于风知道,全龙标已经走偏了。

妈妈的话说了很久了,现在才明白。

既然说不明白,那就做。

首先,实行AA制。那么守规矩的于风,这次作弊了。在网上买了一个北理工女博士的校园卡,这个博士师姐长期在外用不到校园卡。这样于风也能在北理工点菜买饭,自习室楼下咖啡馆的咖啡,于风也是自己买。

全龙标感到很不舒服。于风说:“我只是让你知道,我周末来找你,是为了共同进步,而不是其他。”

全龙标这才重视起来。他太了解于风的脾气了,她说到一定会做到。于风虽然没有再多说,但是底线已经很明确。如果自己还不能适应于风的节奏,好日子怕是就一去不复返。从高中时候起,他已经习惯跟着于风的节奏走。从来没有感觉到不舒服过。上了这两年大学,才知道不跟着她的节奏,居然是如此难受。对呀,自己是啥时候脱离于风的节奏呢?想清楚了这些,自己倒吸一口凉气。从这一次之后,这才定心来,认真学习自己的专业。

随着全龙标的改变,俩人又回到了以前,继续甜甜蜜蜜。只是AA制,却再也改不回来了。

至于那个专门折腾自己的院士,现在也抛诸脑后。放寒假时候,专门和爸爸妈妈说过这个院士。于念川听完,只是笑。没有提示任何事情。只是专门找到了一份《人民日报》,有关于塞罕坝建设的报道,塞罕坝已经成功实现了在贫瘠山地和贫瘠沙地的种植成活。里面提了陆教授的名字,身份是刚刚晋升的工程院院士。

于风看后,大为惊奇。没想到那么关心自己的陆教授,居然是个院士,是个科学家。还有,自己当时问陆教授最多问题就是,在无水无土的山地种树,如何才能让树木具备成长的条件。看着自己撒下的种子和呵护过的树苗,现在已经成活,于风心里很高兴。

全龙标已经开始认真学专业了,他居然也是越学越轻松。于风现在心情特别好。

大三开始学专业课。物理分类太多了。大项有力学、光学、电磁学;小项有流体力学、光电学、热力学、动能学等等。很难,大量的概念和公式,每一个计算动辄就是几十页的一步步的推导计算。错一步,就得从头再来。

全龙标看着这些计算题,打了退堂鼓。报考北大研究生的想法,就从这时候起,算是动摇了。有个北大的女朋友,这事对全龙标来说是很荣耀的事情。他的同学们对此羡慕得很。俩人朝夕相处,也为彼此挡住各种烂桃花。可是自从失去了报考北大研究生的信心后,全龙标感到自己离于风好像越来越远。幸好于风对自己一如既往,这才鼓起勇气,继续追赶。

全龙标所学的材料科学,到了大三也开始了各种专业课。开始时候,全龙标更专注合金材料。一个博导的出现,让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就是碳纤维材料。碳纤维材料横跨化学和生物两个学科,这两个学科恰好是全龙标最擅长的学科。

不愧是学霸级学生。找到方向后,全龙标很快就在这个专业上崭露头角。这个博导也是和于风遇到的那个院士一样,给本科生上选修课,主要是介绍自己的专业。学习的内容也是在研究生阶段。博导发现了全龙标是颗好苗子。这个全龙标最擅长的是材料实验,具有天赋。于是这个博导就对全龙标有了要求。然后全龙标大三大四的主要精力,就放在碳纤维材料学习上了。

大三寒假回家。于风和爸爸妈妈说了些自己和全龙标的学习情况。于念川不置可否,于风妈妈却很高兴。主要高兴全龙标终于回到正常轨道。

晚上两口子睡前,于风妈妈问于念川:“这俩孩子这样应该没事了吧?”

于念川叹了口气说:“怕是更麻烦。全龙标怕是不读博士了。你说会怎么样?”

于风妈妈很惊奇:“你怎么知道他不读博士了呢?于风说了看好他的那个教授,是个博导,专门带博士生的呀。”

“全龙标的长处是实践能力,他会在碳纤维方面学得很好。只是他学的东西,太市场化了。以他的定力,怕是过不了这一关。”

“这次我觉得是你想多了。全龙标这个孩子别看他文弱,其实内里是和你一样的人,强着呢!”

“睡吧,孩子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吧。于风现在有这个能力处理这件事情。我们再干预,反而帮倒忙。”

7

大四开始了,学生们面临选择:读研或者毕业。北大北理工是985大学,读研的学生占多数。读研途径也分很多种,有保研有考研还有出国留学。

于风不担心,随便考,反正一定会过。但是研究生之后学什么呢?征求过爸爸的意见。爸爸没有明说,只是建议无论什么专业,只要认定两个原则就行:一个是自己真喜欢,二是很适合自己。至于就业了,以后的生活了,这样的事情不用作为选择项。

于风心里倾向于学大气物理中的温室效应和气溶胶。为什么呢?是因为大二时候对这个专业了解太深了。可是这个专业的就业前景不乐观。去气象部门太专业,去研究部门又太小众。所以她很犹豫。

英语大三就过了六级;专业课一是高等数学,对于风来说更是小菜。现在不定因素就是专业课。那就先把心思扑在专业课上。反正不管以后学什么专业,通晓这些专业课,肯定不吃亏。

全龙标和于风的情况正好相反。全龙标对考研的信心不足,因为他的高等数学在大一没学扎实。更要命的是,学了一年半的托福雅思,居然没能过英语六级。还有就是材料学专业课,他也太偏重碳纤维专业。只能走保研的路子。好在由于自己在碳纤维专业上的投入,本校保研,希望很大。

他就把自己的想法和于风说了。于风很理解,让他不用想太多,跟着自己的爱好向前走就是。反正还都在北京,不影响他俩的青春和爱情。

大四开学没多久,于风正在上课。老师正讲课时候,看了眼手机,然后说:“于风,外面有人找你,已经帮你请好假了。你去吧,好好表现。”

于风很纳闷,这个时间谁会来找我?和全龙标早就有约法三章,非节假日不能约会,不会是他。那会是谁呢?还有老师说的“好好表现”又是什么意思呢?

出了教室,非常高兴,因为她看见了陆教授。最近刚看到一个新闻,说联合国代表团到塞罕坝考察,里面出现了陆教授的镜头,还有于风栽树的那个山坡。她种的那些树,都活了,还高过了膝盖。还和全龙标商量过了,说国庆节假期时候再去塞罕坝看看。

然后就和陆教授说了这些开心的事情。

陆教授等她说完,笑着问:“喜欢了吧,要不要申请我的研究生呢?”

于风不好意思了,说:“陆教授,我还是想学物理。”

“为什么想学物理,是找到自己想学的方向了?”

“对了,陆教授我正好问问您。我想学温室效应和气溶胶这类专业,可是很多师姐师兄们说这样的专业太偏了,不建议我学。您了解这个专业吗?”

陆教授笑了笑说:“应该算是了解,说说看。”

“我从塞罕坝回来后,遇见一个研究温室效应和气溶胶的教授,他问我是不是去过塞罕坝。然后他上课时候,尽给我出难题。引导我把这个专业的大体情况学明白了。我很喜欢这些内容,就是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你觉得你的这个教授怎么样?”

“这个老头,很厉害的,做他留给我的作业,需要查阅很多资料。他在很多很高级的学刊上都有论文。”

“你叫他什么?”

“老头呀,他老叫我小丫头,我就叫他老头。”

陆教授笑得可开心了,问于风:“他是怎么叫你小丫头的?”

于风就很夸张地模仿这个教授的动作表情和声音:“这种解决问题的思路是对的,就是这个变量这么明显,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就敢忽视呢!”

可能学得太像了,陆老师笑得肚子疼。

于风接着说:“本来我在班里就小,可是还有两同学比我小。他经常叫我小丫头,现在同学们都叫我小丫头了,就连比我小的那俩同学,也叫我小丫头。”

陆教授说:“那是应该喊他老头!”

于风也笑了,说:“因为我经常在背后喊他老头,现在我们班里的同学都喊他老头了。”

“那你喜欢这个老头吗?”

“很喜欢的。他可会教我了。我就是想考他的研究生。但是不知道这个专业前景怎么样。”

“这话就长了,你会有机会了解的。今天来找你是想帮我一个忙。”

“陆教授,您说就是,我很高兴能帮您的忙。”

“今天是我哥的生日,我想帮他过个生日。他儿子和女儿都不在身边,身边只有老伴。我来得匆忙,突然想起来你在附近,就来找你了。”

“好呀,好呀。要不要我再叫几个同学一起呢?”

“那就不用了,他不喜欢太热闹。我们先去给他买点礼物吧。”

陆教授和于风一起到了附近超市。陆教授买了件T恤衫后,问于风想不想也买件礼物?于风这才反应过来,去给人家过生日不应该空着手呀。想了下说,我去买束鲜花吧。和陆教授又来到附近花店。卖花姑娘问于风要买什么样的?于风说:“是给一个六十多岁老人过生日的鲜花,应该买什么样的?”卖花姑娘就推荐了红色康乃馨和向日葵花束。介绍说:“这个花语是健康和感恩,很适合送老年人。”于风又问献花时候,说什么祝福的话好?卖花姑娘说了好几个,于风都默默记在心里了。

整个过程陆教授一直在一边站着,没插话,也没帮着付钱。

路上问于风:“你怎么知道我哥是六十多岁呢?”

“是大二寒假时候,我发现了一份介绍塞罕坝的报纸,里面有您的介绍。我才知道您原来是院士,也知道当时您是五十九岁,哥哥一定比您大,今年应该是六十多岁了。”

陆教授听后,笑而不答。就带着于风来到了北大燕东区教师宿舍,进了一家教授公寓。于风这才明白原来陆教授的哥哥也是老师呀。

进门后,陆教授和嫂子很热络,看起来陆教授和嫂子差不多大。问嫂子:“我哥没在家?”

“他知道你今天来,很高兴。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要找些东西给你。这会应该快回来了。这是谁?”

陆教授说:“就是那个我在塞罕坝见到的女学生。”

陆教授的嫂子恍然大悟,说:“就是那个什么风,哎呀,这么熟名字到嘴边又忘了。”

于风赶紧打招呼:“阿,奶,老师好!我叫于风。”

“对对对,就是于风。我可当不了你老师,你应该喊我师母。”

于风大大方方喊道:“师母好!”

陆教授的嫂子答应了,然后让于风在沙发上坐下。就和陆教授说起话来。

“嫂子,怎么就你一个人忙活,保姆呢?”

“早被你哥给赶走了!这都第七个了,我现在都不指望了。”

“我哥对于风还满意?”

“满意,满意!还夸你呢,说你的眼光一直比学术好。”

“我哥呀,从他嘴里就吐不出来象牙!”

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房门开了,于风见了来人,直接愣住了。

因为进来的就是被她称为老头的那个院士。

8

命运很会捉弄人。

考研有十足把握的于风,不用参加全国研究生统一考试。而是直接通过了研究生自荐保送资格。大四还没毕业,就开始研究生的学习和生活。

最想通过保研的全龙标,没有过保研资格。因为他想读研的那个博导,有六个各方面都比全龙标优秀的自荐生挡在全龙标的前面。这个博导也很无奈,其实面试时候他给了全龙标很高得分,可是面试的是个团队,只能忍痛割舍。也把全龙标推荐给了这领域的其他导师。但是都不在北京,这是全龙标无法接受的事情。最后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参加全国研究生统一考试,再来争取这个导师的最后两个研究生名额。

没过英语六级,是全龙标没通过保研资格的主要原因。现在是追悔莫及,花那么大心思学托福雅思,居然成了自己的桎梏。现在没啥说的,全力备考全国研究生统一考试。

大四对多数大学生来说,是很煎熬的一年,因为面临着自己以后命运的选择。但是对全龙标和于风来说,却是最稳定的一年,因为目标特别明确而坚定。俩人终于又回到一起战斗的生活节奏,感情又得到了升华。

有于风这个好老师监督和帮助,全龙标终于找回来考研的自信。英语六级也过了,专业课一高等数学也全通了。专业课二得到博导的指导也全线提升。在全国研究生考试中,取得了453分的高分。然后顺利通过面试,终于又留在北京理工大学。

失而复得的全龙标,自此醉心于专业学习和研究,再无其他弯弯绕。读了研究生后,自己实验能力大展才华。同样的实验内容,他要比其他同学准确很多。导师也发现了,自己都不能完全把握的实验,经全龙标之手后,数据准确稳定。碳纤维的实验材料,多数是进口,价格昂贵。全龙标这特长为实验室节省了大笔研究费用。

被导师表扬了,他就心里高兴。和于风谈起来是眉飞色舞。于风特别喜欢这个神态下的全龙标。全龙标超强记忆能力的天赋终于用到了最正确的地方。

于风以本科生的身份,进驻了实验室。

陆教授的哥哥不姓陆,而是姓梁。因为陆教授随母姓。另外比哥哥小十三岁,所以被于风喊作老头的梁院士已经七十多岁了。这兄妹俩的父亲是建国初期归国的院士。一门三院士,在学术界是个佳话。以于念川对信息的掌握习惯,岂能看不出来。但是他做的只是提醒于风要关注陆教授,让于风和陆教授成为很自然的忘年交。剩下的交给于风自己。

于风想到这里,才明白父亲的用心良苦。如果不是于念川拿来那份报纸,于风可能就不会注意陆教授,也就不会还关注塞罕坝。这样即便陆教授来找于风,也不会因为熟悉陆教授和塞罕坝而成为忘年交。那样的话,陆教授见了于风一看这样,怕是不会带于风去见梁院士。所有的一切都可能会改变。

于念川看出来整个事情,没有替代于风做事,而是很巧妙地帮于风找了一个切口。然后让整个事情自然而然。程序的正义性是多么关键,于风又领悟了一步。

于风入住实验室后,创造了这个国家级实验室的两个纪录。第一个进实验室的本科生;第一个进实验室的女生。

于风的七个博士师兄,是梁院士千挑万选出来的,没一个水货。其中有三个早就知道于风了。因为梁院士在大二带于风的时候,每次都留作业,这些作业的批改是这三个博士师兄来做的。所以看见小师妹终于来了都非常高兴。

本科生参与不了多少实质性研究,就是来打杂的。

可是这个打杂的小师妹可不简单。首先在大二时候,已经掌握了研究生阶段要学习的内容,所以不是门外汉。其次于风不懂就问,万事都要搞明白的天性,让她很快熟悉了整个实验室的各项工作。第三,这小师妹干活就是一个麻利,还很勤快。于是,入住实验室仅仅一个月,就成了不可替代的小万金油。

每个实验室,都是导师是老板,大师兄是总管。于风来了后,改变了这种状况,小师妹成了管家。

导师放心,师兄们信任。就是苦了于风,进了实验室就别想偷懒。她还要完成大四的课程和毕业设计;还要帮助全龙标复习考研;还经常被师母喊去帮忙家务。一般年轻女孩,怕是顶不住了。

可是于风有妈妈的基因,从小就养成了遇强更强的习惯。这么高强度的学习生活,居然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不耽误晨跑,不耽误约会谈恋爱,也不耽误找陆教授吐槽梁老头。

于风学习做事很注意细节。这一点被师兄们发现后,像是发现了大金矿。每个师兄写的论文,都求着于风帮忙校对。专业数据于风搞不定,但是同样数据如果在另一个地方出现不同,于风就能发现。这帮忙就大了,所以师兄们可劲宠着这个小师妹。另外,于风文学功底扎实,英语阅读和写作也是强项。遇见师兄们有文字不到位的地方,直接给出来修改建议。于是师兄们的论文从此再无语法错误。

既然于风做的工作不仅仅是文字校对,还有修改内容。所以在论文发表的时候,师兄们都心甘情愿地加上于风的名字。就这样,于风参加本科毕业典礼的时候,就有七篇A级署名论文。

于风在为每个师兄校对论文时候,非常用心。也从这些师兄这里学到了很多。

后来这些师兄们毕业,又来了很多师弟,但是实验室大管家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于风毕业。仅交接这些事务,用了一个星期才完成。   

和师兄们这样真诚的友谊,也帮了于风的大忙。等她的实验室建成后,这些师兄们已经在业界很有名气。小师妹邀请,欣然加入。于是一个新建的实验室,研究成果和论文数量居然超过同类实验室好几倍,也包括梁院士的实验室。真可谓青出于蓝胜于蓝。

于风就在这样环境下,读完了研究生。

9

全龙标的实验特长,得到了充分发挥。他在研究生阶段被导师钦定为首席实验助理。

特别是在聚丙烯腈原丝的预氧化的实验中,全龙标的试验成功率是百分百。这就为以后的碳化留足了容错空间。导师在全龙标研一时候,还被卡在碳化上。到了全龙标研二,就直接跳跃到石墨化和凝丝。到了全龙标研三的时候,导师的研究室成功研发出来PEEK复合材料,直接填补了国内空白。这一部分市场需求非常大。导师需要把科研成果转化。要转化科研成果的金主是上海一家民营企业,和导师保持高度合作。生产PEEK复合材料,需要进口设备,这家民营企业的技术力量不够。所以从原材料到投产,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水平相当高的专业指导。全龙标是唯一全步骤都熟悉的人。他成了关键。

国企有这个技术实力,但是他们也在这赛道上和导师一起冲刺。所以,从研究转化角度来说,导师更侧重于这家民企。

导师下一步课题是CFRP复合材料,更需要全龙标。更何况全龙标多次表示过,要跟着他一直学到博士毕业。再说导师早就看出来,在全龙标身上还有学术素养。假以时日,未来不可限量。

成果需要转化,科研还要继续。导师权衡之下,决定留住全龙标,不行就把成果交给国企转化。

没成想金主越过导师,亲自会见了全龙标,开出了年薪50万人民币的高薪,诚意邀请。全龙标就动摇了,当然动摇的根本原因,用全龙标的话说是:“我想把自己倾注心血的研究成果转化为产品。”

这过程进行得很快。是全龙标研三要毕业,博士申请阶段。

于风已经读博了,她是硕博连读,硕士读了两年就读博士了,现在是博一。两年硕士的学习,于风已经成了温室效应和气溶胶领域的行家。梁院士在气溶胶领域的研究突飞猛进,把大气层中最不好掌控的气溶胶,居然用算法变成了可控变量。这研究成果,发表于《Nature》后,带来多个学科的跃进。也是于风博士阶段的第一篇署名的《 Nature》论文。

就在全龙标面临命运抉择的时候,于风正为了这篇《Nature》论文,核实每一个计算结果,检验每一个实验数据。周末真没时间约会。因为整个实验室的人,除了困极了才回去睡一会,其余时间都在为这项成果而努力,也包括梁院士自己。这事于风和全龙标早就沟通过,说这周甚至下周,怕是不能离开实验室。等投稿结束后才行。

等于风终于离开实验室,全龙标已经和金主签订好了劳动合同。也就意味着,全龙标毕业了,要离开北京,离开于风了。

不能见面,还是可以发消息的。全龙标也把信息发给了于风,说了自己的想法。于风让他先等等,等她忙完,然后找高人咨询之后再做决定。于风心目中的高人还不是于念川,而是陆教授。只是,全龙标早上发的信息,于风只能在晚上睡前才回。所以,没能让全龙标暂停整个入职过程。

现在面对的是这个事实。于风心里伤心极了。取得世界性研究成果的高兴劲,和这个伤心相比,居然等于零。

因为早在大学阶段,妈妈和她说悄悄话的时候,问她:“如果有一天,全龙标不读博士了,而是离开你去参加工作,你会怎么办?你会嫌弃他吗?”

于风说:“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发生!再说了,即便全龙标啥也不是,我也绝不会嫌弃他。爸爸这样平庸,妈妈你还这么爱他,我可不想比妈妈差。妈妈,你怎么也和爸爸一样,总是不盼着我俩好呢!”

妈妈说:“傻孩子,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要双向奔赴,不是一厢情愿。全龙标是个好孩子,唯一的缺点就是大事拎不清。不发生这样的事情最好,要是真发生了,记住妈妈的话,留心不留人。心留住了,就还有机会。”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于风跟着的是世界顶级的科学家,眼界和思维方式已经超越了常人。她的直觉是这事不对头,可是问题出在哪里呢?幸亏妈妈很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当对方坚持自己做法是正确的时候,我的女儿,一定会找到比吵架更好的办法。”

全龙标和于风说这事的时候,还是很兴奋的。还畅想了有了高收入后美好的生活。于风一直听,既没赞同也没反对。已经成为事实的事情,争辩又有啥意思!但是让她陪着全龙标开心,是真做不到。

全龙标这才住了嘴,问于风是不是不同意他这样选择?

于风说:“你已经选择好了,那就去好好工作吧。北京上海也不远,节假日我们还可以再见。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打拼,我不放心。”

全龙标顿时眼泪哗哗地,于风也是。两人相拥,哭了好大一会。还没走呢,这俩就有了生离死别的伤感。

这事哪里不对头呢?于风没去问梁院士,而是去林业大学找陆教授。自从塞罕坝被联合国授予地球卫士大奖之后,陆教授留在北京的时候就多了。

陆教授听完于风的叙述,长叹一声,说:“留心不留人,你有个好妈妈。当年要是也有人这样教我该多好呀。感情的事情我教不了你,我只能帮你分析你这个男朋友选择的利弊。”

“对很多人来说,年薪五十万元,是一份很好的工作。比我比我哥的工资高很多。可是当一个人只剩下工作和收入了,生活就平淡了。我不是说平淡的生活不好,而是说有些人的生活就平淡不了。你这个男朋友,从心里有了这个选择项那一刻起,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平淡了。可是,你这个小丫头呀,注定不会平淡。你俩以后的差距将会越来越大。”

“不过夫妻生活,我最羡慕我哥和我嫂子。他俩结婚四十多年了,一个非常平淡一个极其超凡,却能生活得非常好。所以,你妈妈教你的留心不留人的做法非常好。”

“至于你这个男朋友以后会怎么样?我带过类似这样的学生。本来有非常好的发展前景,就是禁不住眼前的诱惑,屈从了生活,最后就随波逐流了。不过他运气好,遇上你这个有心的小丫头,兴许还有机会改变命运。”

“他具体会遇到怎样的麻烦?这我还真不好说,金字塔上层的无忧日子不过,非要去海里湖里漂浮,发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你知道为啥我会把你推荐给我哥吗?是因为我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和我年轻时候非常像。我哥是个那样不耐烦的人,居然在你大二的时候,能这样用心带你,怕是他也看到了当年的小妹。”

“所以呀,小丫头,你要从这件事上吸取教训:除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放弃自己的理想和坚持。”

高人讲话,一般人听了是云里雾里。但是于风是真明白了。

人生就是这样,不如意十有八九,谁能逃得过这个魔咒?

10

理想和现实之间,是那么的遥远,又是那么的残酷。

全龙标从象牙塔走出来之后,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没有听到陆教授和于风的对话,自然不知道自己本可以待在金字塔上部的舒适圈里,不用去海里湖里漂浮。进入湖海,就身不由己了。

当时金主老板描绘的是第一期要建设一个年产300吨PEEK的现代化中型化工生产线。设备和生产投资是六亿人民币。等全龙标入职之后,  变成了一个年产仅有60吨的阉割版生产线。主要生产设备原来是要从日本进口的。变成从韩国买了二手设备。大型化工厂变成了小作坊生产线。

技术工人原来计划的要从大厂挖,还要高薪挖技术员。也变成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各种废柴孩子。

所以,全龙标面临的是个基础为负数的烂摊子。一年赏给你五十万元年薪,最多两年之内,给我生产出来顶级碳纤维复合材料PEEK。

安装设备,用了三个月。等这些牛哄哄傻乎乎的子弟们终于能启动设备,勉强开始生产后,半年多过去了。

花了大价钱购进的第一批原材料,居然都不合格。公司集团领导们开始还以为是全龙标有猫腻,把他各种审查审问,死整一通。审到最后才发现是身为采购科长的老板的亲外甥吃了回扣,进了次品。

然后很艰难地一步步向前推进。等第一批产品下线的时候,两年就过去了。这两年全龙标像是被扒了一身皮,从一个阳光小伙子,变成了蔫茄子。

这两年虽然于风各种关心和鼓励,仍然排解不来全龙标的越来越强烈的自卑和懦弱。

期间有个集团副总的女儿看上了全龙标,非逼着父母想办法让自己下嫁给全龙标。被全龙标一口拒绝。集团大大小小领导都出面施压。最后全龙标没办法了说自己已经有了对象,正在北大上学读博士。被全龙标搞得颜面扫地的那个富家女,在厂里大闹三天,指着全龙标一通怒骂:“就你这个熊样,还指望北大女博士能看上你!你就是再修上三辈子,也够不着人家。赶紧死了你的狼心狗肺吧!”

全龙标偷偷哭了一整个晚上。是呀,于风是对我好。可是我怎么样才能对得起于风呢?

离开北京的时候,说是节假日可以相见。可是两年的时间,就连春节也没能见上面。于风怎么问,全龙标也不说自己的困境。电话越来越短,微信越来越少。全龙标现在已经很怕于风的电话和微信了。他不能欺骗于风,但是又不能让于风担心。能躲一时算一时吧。

于风从全龙标的信息里,已经猜出来他的困境。可是她现在也是鞭长莫及。因为她比全龙标还要忙。

博士读到第二年,小师妹成了大师姐。现在她是梁院士的首席助手。她在实验室的分量仅次于梁院士。即便其他团队的教授和博士后,有事也要和于风商量。因为她同意了,等于梁院士就同意了。更不用说这些研究生了。

倒不是于风跋扈,而是她太熟悉研发内容和实验室各种状况。而梁院士近两年,正处于研发的巅峰。醉心于研究,无暇顾及其他事务。直接找梁院士会被搁置。不如找于风,于风做事是干净利索。行,马上就办;不行,直接给解释,不耽误事。外务、内务、财务、法务、行政、后勤,都归于风管。于风的这个管理能力,没人教她,算是无师自通。工作能力强,又特别能干。校领导和梁院士交流的时候,梁院士多次表示,这个实验室的衣钵由于风来继承,将会发展得更好。

于风现在身兼四职:第一、在读博士生;第二、实验室的大管家;第三、硕士生的老师;第四、梁院士的工作和生活助手。

梁院士自于风读了博士之后,就以年龄原因辞掉了为本科生授课的工作,专心研究。并且自于风加入研究项目后,思路更加清晰。梁院士曾经复盘过这个现象,主要原因是于风的计算机应用水平,把很多需要演算的数据,用计算机直接计算出来。原来的那些博士生,也会用计算机,但是能达到于风这水平的没有。以至于这两年招收研究生的时候,专门留一个名额招收本科学计算机的学生。

梁院士在学术上的心得如此通达,就没时间给研究生授课了。这工作就交给了于风。

所以,设计研究生课程,带研究生学习研究,早在博士阶段于风已经具备这个能力了。就因为这些研究生都主要由于风来带,所以面试研究生的时候,于风也受邀参加。她无评分权,却是主问考官。经常将这些面试的大学生问得是汗流浃背。参加面试的还有校领导。看到于风这能力,也认可了于风继承衣钵的能力。

博二时候,梁院士又一篇《Nature》论文问世。这篇论文主要内容是找到了用气溶胶固化二氧化碳的方法。理论上证明了除了减排之外,还有降低大气中二氧化碳的工业方法。那么不可逆转的全球变暖,就有了被逆转的可能。这篇论文,于风是第二署名人。这样的学术成就,已经超过了很多大学和科研机构的很多教授和研究员。

所以,于风有多么忙,可想而知。

没有寒暑假。原来全龙标在北京时候,她还想办法挤出来时间约会。现在周末也用在学习研究带研究生了。有时候真累了,就去找陆教授说说话。陆教授可是过来人,给于风减压的同时,又给了更多的鼓励。梁院士高兴时候,显摆自己带出来于风这么一个优秀的学生。陆教授说:“这功劳应该是我们兄妹一人一半。”

于风不回家。于念川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很坦然。但是于风妈妈可受不了了。抱怨于念川说:“都说孩子教育好了就送给国家,可是咱于风还没上完学,合着就被国家给提前收去了!”

于风不回家,于风妈妈就带着于念川来北京找于风过年。还和陆教授吃了顿饭。陆教授和于风妈妈聊几句之后,主要和于念川聊。等爸爸妈妈走后,陆教授对于风说:“你爸爸是个高人,怪不得你能这样优秀。”

于风还争辩说:“我爸爸就那样,要不是我妈妈,他现在还是病秧子。我妈妈才好呢!”

陆教授听完,笑了笑,没再多说。

所以,在全龙标水深火热的时候,于风也是鞭长莫及。两人联系频率越来越少,在全龙标这里觉得可能是解脱,但是在于风这里却是积蓄。因为妈妈来北京的时候,又和她说悄悄话了:“你爸爸和陆教授闲聊中,知道你有机会去上海工作。但是北京更需要你。爸爸的意思是,你还是要跟着自己的内心走。是句很学问的话,叫什么心什么向的,什么东西的。”

“妈妈,是心之所向,无问西东。我懂了!”

11

第一批47公斤的PEEK复合材料成品,居然卖到了1100元每公斤。原材料成本仅占销售价格的百分之十七。暴利呀!更为关键的是,国内有三家知名大企业,争着购买全年的生产量,百分之十五的预付款。

这家民营企业才开始吃后悔药。当时论证的六个亿投资,年产300吨的规划,就是因为担心产品利润不高,更怕产品销售不理想,才被犹豫。又加上设备厂商一步步苛刻的条件,才被一步步阉割。目前的投资,按照当前的市场和产能,一年就能收回成本。习惯于低利润运行的这家家族式民企,终于看到了腾飞的希望。扩大生产线,引进新设备,成为集团领导层的共识。

然而,他们遇到了更大问题,就是和全龙标的劳动合同到期了。

这合同其实是给全龙标挖的坑。五十万元的年薪,是为了把全龙标挖到手的天价。只签了两年的合同。当时金主老板的想法是,等两年过后,全龙标已经成了集团职工,升个小官,再根据各种条条框框降薪。也就是因为这个奇高的年薪,才能把全龙标给按在了砧板上蹂躏。

没成想是这样的结果。要引进设备扩大生产, 离了全龙标是寸步难行。

可是全龙标已经万念俱灰,只想逃离。合同到期,就会离职。集团高层包括金主老板多次试探,全龙标给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为了留住全龙标,用了大招,扣住全龙标一年的年薪。这些工资到第二年才会发放。不是不给,是迟发一年。这是全龙标去财务预支工资时候,财务主管很明确和全龙标说的。

全龙标终于怒了!和财务主管大吵一番,扔下工作,扬长而去。

财务主管怕全龙标就这样走了,他可负不了责任。赶紧给集团领导汇报。再打全龙标的手机,都是拒接。蔫人不发火,发火能烧房呀!他要一走了之,先不说扩大生产会泡汤,就连目前的生产也会停产。这不是五十万年薪所能比的损失。赶紧开会讨论,商量对策。

全龙标平时很少花钱,因为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到生产线上了。去年五十万元的年薪,加上平时补助,凑了六十万元,要送给于风。于风怎会要他的钱呀!就把这些钱寄回老家了。他父母在县城。父亲是一个化肥厂的职工,母亲开了个小商店,是一家农村信用社的代办员。这么多钱寄回来,他父母高兴,但是没贪。说存着,等你和于风结婚的时候当彩礼送给于风。全龙标哭笑不得,由着爸妈就是了!

所以他平时只靠各种补助在上海生活。这次他去财务预支工资,是因为于风要来上海了!

于风终于完成自己的学业。博士马上毕业,就要入职参加工作。这次来上海是参加面试。时间是2021年5月5日。上海新冠疫情刚好松动,本来说是网上面试,因为具备了现场面试的条件,于风坚持现场面试。

近两年没见,再见恍如隔世。于风现在已经很能把控情绪了,但是看见全龙标这个样子,还是抱着他哭了起来。所有的过往,就在相拥而泣中化为千转柔肠。

全龙标没有预支到工资,身上只有几千元的零花钱。本来想得好好的,预支五万元工资,带于风好好玩,好好吃。白斩鸡、本帮菜,于风还没吃过呢!现在可怎么办呀!

于风在博三期间,又跟着梁院士完成了一篇《Nature》论文。同时在带研究生的时候,独立完成了静态空间的大气模型模拟。然后形成了两篇高质量第一署名论文。此时她已经完全具备了一个青年科研者的学术能力。

梁院士很想留着于风,留在北大,留在实验室。可是到最后,还是把于风推荐给了同济大学。于风开始也做好了留北大的准备,但是听见有去上海的机会,心一下子就飞了。面试之前专门请教梁院士要怎么做,才能面试成功。梁院士很有情绪地说:“我的学生还用准备?最好能给我退回来!”

于风不放心,又专门去请教陆教授。陆教授笑了,说:“你这次去,说是面试,其实是你去考察。你要评估好,如果不利于你以后的研究,回到北大你会更适合。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做好了,不用学别人。”

于风的博士论文答辩在即,难得能抽时间来。正好赶上上海新冠封控临时解除,就和校方约定今天下午面试。早上一早的高铁,到上海虹桥站时候是上午十点半。需要抓紧去同济。就没时间去吃大餐了。

全龙标必须是全程跟着,任凭一个个电话打来,都拒接。于风问他为啥不接电话?他说:“今天你来了,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占用我一秒钟时间!”

于风听后,莞尔一笑。全龙标因为电话来得太勤,直接关了机。

下午面试,也是同济大学招聘历史上的一次奇观经历。本来是面试团队来提问各种情况。面对了一个在北大当习惯了提问官的于风,居然掉了个。于风提出了设置专业,招收研究生的要求。并对以后教学和研究提出来想法和要求。这些面试官都是校领导层级的,自然知道里面的含金量。这个要来工作的女孩,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而是一个拉出来就能冲锋陷阵的大将呀!

同济大学的基础学科研究一直不是强项,这和985名校的身份有失匹配。这些年一直想着强化基础科学这一板块。每年都会向梁院士要人。梁院士的博士生又抢手,一直要不到。终于答应给一个,可是才是个26岁的女生。看资历是很厉害,但是难保不是借了梁院士的光环。为防万一,也海选了两位海归做备胎。去年就申请到大气物理这个专业,但是没有合适的人才。这机会要是浪费了,再申请到不知何年何月。两位海归已经从网上面试过了,条件还不错。但是于风一来,那俩海归直接失去了机会。于是26岁的于风,用张腾飞的话说:“同济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还是个物理教授,还是个女的!”

面试结束后,于风和全龙标说只能住一个晚上。明天还要赶回去。因为博士论文答辩日子就到了,自己还没完全准备好。

全龙标现在已经沉醉于甜蜜中了,于风说什么他都答应。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两个人:他和于风。

12

晚上两人吃饭的时候,全龙标终于从沉醉中醒了过来。白天大吵一通,气头上还放了话:“老子不干了!”又拒接这么多电话,还关了机。心里害怕了。

他这情绪变化,于风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自从于风出了高铁站,见了全龙标之后,是马不停蹄,一直在处理自己的事情,还没问全龙标事情。现在这情绪变化,以于风对全龙标的了解,就知道有事。饭店里人多,她没问。而是很快结束晚餐。到了旅馆房间里之后,才问:“发生了什么事,如实说,不许瞒我一丝一毫!”

全龙标这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自己担心会有大麻烦。

于风已经当了三四年的大管家,知道不是大事。但是了解了全龙标这两年受的罪,让她很不舒服。这口气,必须帮全龙标出出来。从全龙标的描述里,有几个不合逻辑的地方。这个需要到全龙标所在集团公司核实,并且得会会这个金主大老板。

全龙标听于风这样说,赶紧制止,说:“于风这事你不用插手,他们都不讲理的。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来承担。决不能让他们伤害你!”

于风很感动,说:“我又不是找他们打架,不会受伤害的。这样,你先做这几件事。第一件,打电话去车间,问问今天的生产情况,如果生产正常,就请明天的假。如果生产有了问题,不论什么情况,你马上回去解决。”

全龙标没给车间主任打电话,而是打给了和自己关系算是好的班组长。得知生产很正常。这才给车间主任打电话。车间主任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说公司领导一下午一直在找你,说只要有了你的消息,让你第一时间和董事长联系。

全龙标说:“今天我女朋友来了,太紧急。明天还要请假一天。生产的事情就拜托主任了。”

“第二件,你再给老板打个电话,说因为我来了,白天很冲动,明天上午会亲自去解释这件事情。记住,把这些信息说清楚就行,你不要多解释,也不要听他解释。”

全龙标定了会神,想了想词,这才拨通老板的电话:“董事长,我是全龙标。今天我女朋友来了,情绪失控。具体事情,如果董事长明天有时间的话,我想当面和您解释。”

对方说,明天上午九点半可以。全龙标说:“好的,董事长,明天九点半,我准时到您办公室。谢谢董事长!”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第三件事情,赶紧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我俩去打个大战役。”

全龙标吓坏了,说:“不是不去打架吗!”

于风笑了,说:“是用脑子打,你干不干?”

“干!”

“那好,你先去休息。去里间,关门。啥都不用想了。更不要打扰我!”

“你还不休息?”

“我还要和法务沟通情况。这些你别管了。”

全龙标在里间听于风打了好长时间电话。讲话语气已经不是自己离开北京时候的女大学生,更像大杀四方的花木兰。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于风和法务沟通好了之后,已经晚上十一点多。轻轻推开门,发现全龙标已经熟睡。微微一笑,也在外间的床上睡了。

第二天,两人都醒得不早。洗漱完毕后快八点了。好在全龙标的公司就在附近,于风也不着急。全龙标心里没底,但是看于风这样沉住气,他也不再胡思乱想。八点半时候,于风拨打了同济校长的电话,说:“我是昨天来面试的北大学生于风。有件事情需要学校帮忙。我一个朋友在上海遇到一个经济纠纷,能不能借学校的法务来帮帮我。”

校长在电话里说:“可以,我把法务电话转给你,也会交代他尽快联系你。”

放下电话,连连称奇:“这些年,咱们学校来来往往多少人了,从未有过刚刚面试,还未定是否录用,就已经把学校当家的人。梁院士门下无弱兵,此言不虚!”

于风接到法务的电话后,请他上午十一点时候,到全龙标所在公司总部。交代他:“具体内容,我已经把要点整理出来了,给我个邮箱,我转给你。具体的细节,我已经和北大法务陈律沟通好了,后面的事情,你俩商量着办就好。”

然后和全龙标抖擞精神,准时到了这个大老板的办公室。

全龙标的突然失联,让整个集团陷入了慌乱。各种说法都有,当然了各种上得了台面的和见不得人的对策也想出来不少。可是全龙标晚上的一个电话,让各种猜测又画了句号。从全龙标直接挂了电话的语气里,知道今天是来摊牌的。不过就他那怂脾气,在上海又没有后台,能反了天不成!估计就是来了女朋友,算是色壮怂人胆。公司管理层这两年一直闹得乌烟瘴气,居然在全龙标这件事情达到了空前的团结,决定明天先给他个下马威,然后直接以普通大学生身份拿下。为此,还专门让法务部门做好准备。这次一定要逼着全龙标签个长期合同。

这老板姓马,黑着脸,拉得很长,确实对得起他的姓氏。见了全龙标和于风,就一句话:“跟我到会议室!”

全龙标心里一咯噔。于风拉着他的手,冲他微微一笑。全龙标这才定下神来。去会议室路上,于风再次交代全龙标:“不要讲话,也不要接话,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就行。”

到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男男女女十多个人。都在一边,另一边是留给全龙标和于风的。马老板坐了对面最上位置。一看就是预演过的。

全龙标和于风刚坐下,对面一个胖子就站起来,指着全龙标鼻子喊道:“全龙标!还反了你了!你知不知道你擅离职守,就这一点,就能开你八回!”

于风脸都变了,但是很快就调整过来。全龙标听话呀,没接这话,而是看着于风。

于风用很平稳语气问全龙标:“龙标,这位是?”

全龙标说:“是集团分管建设的刘总。”

于风都没站起来,而是转了下椅子,朝刘总看了一眼,很平淡地说:“刘总,您说可以开除全龙标八回,依据的是《劳动法》还是贵公司的内部制度?”

就这一句说完,对面本来还有很多人排着队要说话,全都老实起来。

这个胖子一下子就被噎住了,脸都憋红了,但是嘴里不认输:“我们是民营企业,没国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公司就是这样规定的!”

于风理都不理他,而是转向脸已经不那么长的马总:“马总,看来贵公司内部制度不是一般的特殊。接下来,是我们单独谈,还是继续像这样谈呢?”

“刚才呀,是刘总失言了。我公司规章制度都是很合规的。本来今天集团高层是要在这里开例会的,碰巧遇上全工这事。这样吧,咱们先解决全工事情,例会我们换时间再开。”

听了这话,这些人如同大赦,纷纷离开,出了会议室,但是故意没关门。

于风注意了,但是没在意。

“马总,我有几个疑惑,想请马总帮助解惑。可以吗?”

“你是全工的女朋友,我能否知道你在哪里高就?”

“我是北大的学生,到七月份才毕业。”

“你是学法律的?”

“我学的是物理。”

马总还没说话,外面走廊里有了嘈杂声。

“可以,你想问什么?”

“就是关于全龙标的用工合同。”

“合同有什么问题?”

“大学生毕业和用人单位签署劳动合同,一般包括试用期和正式聘用期。可是全龙标的合同,不仅仅没有试用期,而且用很明确的方式约定了年薪。这样的聘用合同对用人单位来说,是不合理的。这是其一。聘用期只有两年,没有后续约定,这是其二。倒不是说这样的用人合同不合法,相反这是很典型的高级人才引进模式。所以全龙标的劳动合同,应该有特殊内容。我想知道当时是什么样的特殊情况,才会让双方签署了这份合同?”

马总听完,站起身来。把开着的会议室门关上了。

13

马总关上门后,才说了一些实话。当时确实是把全龙标当高级人才引进的。他和全龙标的导师是初中同学,是这个家族式产业的第二代接班人。因为这个项目把自己逼到绝路。其实他很是想保护全龙标的,无奈投产到产出时间太长,再加上全龙标天生懦弱性格,渐渐也把自己变成了那些人。当时用这么高的年薪来挖全龙标,是因为他那个同学不放人。可是人挖来后,这边压力更大。以至于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

于风昨晚和法务沟通时候,已经猜到这个情况。第二个情况应该是这个企业想继续留着全龙标,才有了这些骚操作。于风很干脆,直接问出来。

马总知道是遇到行家了。说集团要扩大规模,离开全龙标不行。

既然事情搞清楚了,那就摊牌吧。

“全龙标是个实验型技术人才,不擅长生产管理,更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继续留下来对他自己发展不利,其实也会影响贵公司的发展。想扩大规模,需要找管理型人才。有技术难度的时候,全龙标才能发挥最大作用。所以继续留下可能性是没有的。双方应该寻找一种更好的合作方式。比如有偿技术指导。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好合好散。”

“怎么个好合好散?”

“就是找到全龙标离开后,还能继续生产的好办法。”

“有这样的好办法?”

于风问全龙标:“如果你离职后,生产线还能继续生产吗?”

全龙标可领会于风的意思了。于风不问,他就不接话也不说话。于风问,就认真回答。

“目前不行。因为各个工位还没有能独立胜任的技术人员。目前这些工人,能按要求不出大差错就不错了。”

于风又问:“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有!就是从职业院校里,招聘合格的学化工机械相关专业的学生,进行培训。达标上岗后,不仅能提高良品率,还可以保证生产线24小时运转。产量会比目前增加两倍以上,良品率也能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个方案我和车间主任说过。”

于风又问:“培训这些工人,需要多长的周期?”

“这些操作是复杂,但是只要合格的化工生,最多三个月就能上岗。”

这俩一唱一和,马总岂能看不出来,是他俩早就商量过的呀。但是,都说到点子上。并且正好解决了最大的痛点:一旦全龙标离开后,生产线还能不能继续生产。

话说到这份上了,好合好散,应该是可行的办法。马总说:“全工这办法很好,不过我们要集体商量,才能给答复。”

于风说:“我相信马总和贵公司会有理性的选择。我下午还要回北京,剩下事情就交给全龙标的律师来办吧。”

正说着,同济大学的法务敲门进来。他可是浦东这一块赫赫有名的大律师。听说于风要回北京,马总本来松了口气,一见这个律师,心里又打鼓了。

这个法务和于风做了简单的交流。然后就和全龙标送于风下楼。

这个法务说:“我已经和陈律联系过了,现在还有件事需要确定。全先生离职后,要不要自由身。如果不需要自由身的话,可以和企业协商竞业限制的补偿。”

于风问全龙标:“还想继续做类似的工作吗?比如还有更好的企业聘你去帮他们生产PEEK材料。”

全龙标很坚决:“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这个法务笑了,对于风说:“于教授你放心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然后转身上了楼,把时间留给了这对情侣。

全龙标一直把于风送到门口,还是依依不舍。于风再三嘱咐全龙标,一定要听律师的话,之后好好工作生活,等我回来。然后含泪而别。

就在于风和全龙标分别时候,这家公司的两个法务见了全龙标的律师。这俩法务代表马总问:“全龙标这个女朋友是个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我真不知道。不过同济大学的校长亲自交代我一定要办好。还有北京那个很有名气,在全国都是鼎鼎大名的陈律,具体交代了我怎么来解决这个问题。这事,在我这里解决不了的话。用不了几天,怕是陈律会亲自来上海。”

最后的结果全龙标非常满意。不仅拿到了自己的年薪,还因为自己签了两年的竞业限制协议,多得了三十万元。现在,在公司在生产车间,成了别人仰望的人物。所有的人,都对他友善了。

就连那个要下嫁给他的富家女,居然一改秉性,不但不再纠缠,而且处处维护全龙标。

技校生也招来了。有没有基础就是不一样。培训过程相当顺利。不到两个月都能上岗了。现在生产线三班倒,合格产品每天都超过400公斤。企业日均50万元现金流的收入,这经营状况太让人开心了。

等全龙标办完离职手续,要离开的时候,全公司都来欢送。马总更是热情。代表公司授予全龙标为终身荣誉职工,并且送了好大一红包,说是提前送给全龙标的结婚礼物。

把全龙标感动得不行了。时时刻刻想逃离的地方,居然让他频频回顾。

剩下的日子,全龙标闲不住。他要找房子看家具。因为于风离别的时候说:“等我再回上海,就该修成正果了。安家的事情,你先准备着。”

法务帮全龙标把问题解决完了之后,来校向领导汇报。

校长问他对于风的印象。他说:“我从事律师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可以这样堂堂正正地使用法律。手法不算高明,高明之处是每一处都是堂堂正正,让对方不得不认真接招。解决了问题,还不伤人。法律不应该伤人,这是我上学时听恩师说过的理想。何其有幸,能让我遇上。”

聘于风来校任教的程序走得很快。公示信息张贴的时候,引起了围观。这一天正好是24岁的张腾飞要报考博士,来同济了解情况。他也跟着大家一起看了这份公示。

心里暗想:“这是哪里飞来的大神呀!就为了我能看看真人是个什么样子,也要读这里的博士。”

他那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大神居然成了大神姐姐。

14

于风毕业很顺利。

离别时候,梁院士很伤感。于风说:“老师,我那边还没有实验室,我要开展研究还得来咱实验室。老师,我很穷的,你这老头是赶不走我的。”梁院士说:“要走,就滚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要来烦我了!”

师母也舍不得。于风说:“师母,我走后,家里一定要请个保姆。”师母说:“这事怕是得你来办了。任谁请来的保姆,最多两个月,非得被这老头给撵走。估计只有你请的保姆,这老头才不会赶走!”

和陆教授聊了个通宵。这俩忘年交,居然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这世界也太神奇了。

于风本来打算在家里好好陪陪父母。可是刚回家还不到两周,就接到学校的通知,让她抓紧报到入职。因为国家要筹备战略项目组,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全球升温。同济大学也在考察行列。

妈妈还有三个月就要退休了。这两年因为新冠的影响,美国的订单没有了。所有的产品要内销。这个内销网络是妈妈一手建起来的,所以还得从头来。本想着自己退休了,就可以安心去上海陪着于风。理由是:“就你俩书呆子,在一起过日子。要是一年之内不塌天,我都不姓凌了!”现在需要自己在退休前把整个销售网络恢复之后才能安心退休。

于念川倒是很淡然。

可是妈妈和于风说悄悄话的时候说:“你爸爸就是嘴硬!你还没回来时候,他就给我说:‘这次于风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无论多久不回来,这里还是她的家。这次回来后,只要再离开,就不是家里,就变成了娘家了’。就这老奸巨猾的家伙,居然还偷偷抹了眼泪。还以为我没看见!”

听于风说了全龙标的事情后。妈妈好生叹息,说:“要不是你爸爸,你俩怕是走不到今天。还有你爸爸是很喜欢全龙标的,你回去给全龙标说,以后别见了他就跑。要是全龙标能多听听你爸爸的话,你俩也不至于经历这么多事。”

于风说:“这事也不能全怪全龙标,他本来就胆小。我爸爸就不能和颜悦色地和他讲话呀。”

妈妈笑了说:“全龙标都把他最心爱的宝贝给抢走了,你还指望他有个好脸!”

于风说回上海后,怕是工作起来会很忙。打算趁着刚开始还轻松的时候,先安家结婚。然后就可以专心工作了。

妈妈说:“你爸早就算到了。嫁妆都给你准备好了。就你俩这性子,指望你俩回老家结婚怕是指望不上了。但是也不能便宜了这个全龙标!无论在哪里结婚,必须风风光光的才行。”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可是一切都没按计划来。

全龙标在上海工作了两年,但是不具备买房资格。于风人还没到上海,购房资格先有了。于风有安家费,全龙标存了这么多。直接买房,首付款足够。房源非常好找。并且各种打折优惠,最后的预算远远低于两人的预期。房子收拾完,领了证,准备婚礼。婚期定于国庆节。

这次没结成。因为于风被遴选为国家应对全球升温战略项目组成员,要在国庆前几天去北京,封闭讨论每个单位的研究方向。前后一个月才把这项工作完成。于风研究方向是气溶胶对大气层的影响,正是她的强项。项目分完,就要筹建实验室。但是也不能耽误结婚呀!

婚期改为元旦假期。全龙标父母还要看黄历查日子。被全龙标直接给否了:“再整这些老迷信,还让不让我们举行婚礼了!”

这次也没结成。

因为全龙标要去德国。于风来上海不久,马总又来找全龙标和于风。不是自己来的,带着儿子来的。他儿子从美国留学归来,带来一个专利项目,生产机器人骨骼和肌肉。所用材料正是全龙标呕心沥血生产出来的PEEK复合材料。需求客户很广,有美国的日韩的还有欧洲的。

原材料有,市场需求有,研发生产资金也有,就缺能做出来的高端技术人才。

幸亏当时公司和全龙标是好合好散。才能第二次来请全龙标出山。

全龙标已经闲了两三个月,一心想做事。于风不放心,专门请法务帮忙评估风险。最后成立了以马总的儿子为法人代表的股份公司。专门研制机器人肌肉骨骼。这次研发资金非常充足,因为入股的还有这些副总的孩子,也包括那个想嫁给全龙标的那个富家女。这些人是真有钱呀,一个参股,另一个也不甘落下,居然入股了8000多万元的研发资金。全龙标没钱呀,可是以技术入股方式,也占了百分之五的股份。

这次没有各种弯弯绕。这些人平时看起来纨绔拉胯,但是干起事来还真不含糊。两个月就研制出来第一份产品——机器人用后背。被德国一家公司看上。需要全龙标带着样品去德国测试。

这婚礼只能延期。

俩人领证后就同居了。于风已经怀孕了。这婚礼实在不能再拖了。婚期定于春节期间。

幸好、幸好,两人终于都有了空窗期。春节期间,两家人,还有亲朋好友。也邀请了梁院士和师母还有陆教授都来上海,打算一起热热闹闹办个隆重的婚礼。

什么都准备好了。春节期间新冠封控突然加强,谁也别想出门!再一再二不再三,这婚期是真不能再延期了。于风已经挺了大肚子了。那就这样吧,两人终于结婚了。

把于风妈妈伤心得不行,说太便宜全龙标了。自己为于风准备的这么好的嫁妆,还没送过去呢!

再然后。就是广西3.21空难,于风妈妈去世。妈妈空难后,孩子出生了。本来妈妈想得很好,等于风孩子出生时候她要亲自来照顾。但是这一切都没实现。

爸爸在妈妈去世一年后也去世了。于风这才遇到了传说中张云松,听到了这首交响乐《滴水湖之春》。

于风把这些过往都理清楚了。也就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了。

丢了所有推着自己向前走的爱和爱着自己的人。母爱、父爱、师恩、友情。

父亲在遗书里说:“独伤吾儿,子欲养而亲不待。”原来父亲早就想到了这些。

我要把这些都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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