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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刮过华北平原,已经变温润了许多,像一把钝了的小刀,割在脸上已经不觉得疼,却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熬过三十儿夜里那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这年也就算是过完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积雪边缘在融化,看着倒比鞭炮炸开的红纸屑更显冷清。我坐在沙发上发怔,手里望着茶几上的瓜子花生干果,心里头没了小时候那种沉甸甸的盼头。是年味儿淡了?还是人老了,心就容易空荡?说不清楚,只觉得眼前这风平浪静的年景,总缺着点什么,缺着小时候那种能让心怦怦跳的仪式感,缺着一家人围着灶台忙忙碌碌的烟火气。
刚有些许记忆时,看到家里人的忙碌,还有些不知所措,只知道跟在哥哥身后瞎忽嗒。当自己从小学寒假作业中穿插的小知识点详细了解了年的由来后,才煞有介事地假装自己知道了很多,真真正正的过起年来。
人这一辈子,好像就是在跟回忆较劲。小时候盼着长大,盼着从穿新衣、领压岁钱的孩童,变成能撑起家的大人;真到了这年纪,又总爱往回瞅,瞅那些跟着哥哥身后瞎转悠的日子,瞅那本挂在墙上、被我们叫作“白扯儿”的日历。那日历是64开大小的薄本子,纸脆得像晒干的杨树叶,上面的字印得格外大,生怕人看不清似的。别人家的“白扯儿”,扯下来的纸页都被大人卷了旱烟,烟雾缭绕里,日子就跟着一页页烧没了;我家没人抽烟,母亲就把翻过的页子往上折,墙上定个钉子吊个铁夹子夹住,整整齐齐的,像给日子系了个绳,怕它跑太快。
其实农村人儿过年并不止三十儿和初一这两天,跨度之长超乎你的想像。从一进腊月一直过完二月初二啃完猪头,这年才算真真正正过完。新闻联播说过了正月十五年也就过完了是个别地方,我家那儿就不是。
“白扯儿”上的字大多是黑的,只有周六日以及端午、中秋和除夕这几天,印着红彤彤的字,像黑夜里点着的小灯笼。那时候还没有五一、十一的长假,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实在。一进腊月,我就天天盯着那本日历,盼着能早点着见除夕那页红。终于等不及,偷偷把除夕那页的角折了个大角,红通通的一角翘在外边儿,像个招手的小旗子。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日历的“常客”,一有空就搬个小板凳,踩在上面翻着数:“还有十五天,还有十四天……”指尖把中间的纸页摸得发黑发卷,母亲见了总笑着骂:“你这孩子,是把日子都摸薄了哟。”可她不知道,我摸的不是纸页,是心里头那股子按捺不住的盼头——盼着杀猪时的热闹,盼着母亲做的豆腐,盼着衣服上的补丁能少两块,更盼着能拿到那两元“巨款”压岁钱,攥在手里能暖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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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孩子,对年的期待是刻在骨子里的。平时顿顿离不开粗粮,咸菜干、玉米饼子嚼得腮帮子疼,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白花花的馒头,喝上飘着油花的肉汤;平时衣服总是哥哥穿短穿旧了给弟弟,袖口磨破了就缝块袜桩补丁,只有过年,母亲才会扯块新布,求人裁了衣服样子,踩着缝纫机给我们做一身新衣裳。这些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事,在当时,就是我们整个冬天的念想。
喝过腊八粥,年就真的近了。母亲常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忙年忙年,都忙起来才行。”她这话像个信号,一说完,家里就像上了弦的钟,一下子转了起来。父亲是个比较沉默的人,不爱干屋里的细活,就扛起那把双刃镐,去房西头的木头垛找活计。腊月的日头短,早上起来,木头垛上还挂着白霜,父亲哈着白气,把冻得硬邦邦的木头疙瘩一个个拖到菜园中间的空地上。那空地宽敞,阳光能照大半天,父亲就站在暖阳里,眯着眼瞅木头的纹理——劈柴是个技术活,得找准纹路,不然再大的力气也白搭。
我总爱蹲在旁边看父亲劈柴。可父亲总要把我赶得远远的,说是怕劈柴崩起来伤到我。他总是巧妙地寻个角度或是支点先把木头疙瘩竖在地上,围着它端详几下,然后镐头举过头顶,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块硬邦邦的石头。咔嚓一声,镐头抡下去,木头裂开一道缝,父亲脚踩住木头,双手用力压镐把,镐头顺着缝再一撬,“哗啦”就分成了两半。有时候遇上特别硬的木头,镐头刃劈下去只留下个白印,父亲就皱着眉,围着木头转两圈,找个结疤少的地方,再憋足了劲往下劈。不一会儿,他额头上就冒了汗,解开棉袄的领扣,热气从脖子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等劈完一堆柴,他的棉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很快又冻成硬邦邦的一层。等天暖和点,湿棉衣干了,就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印子,那是汗里的盐渍,像给棉袄绣了朵不规则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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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劈好的柴,被父亲码在西墙根下,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柱子。母亲说,这是“硬柴”,平时舍不得烧,要留到做豆腐、蒸年糕、年三十儿蒸馒头的时候用。平时做饭,只能烧些秸秆碎草、玉米芯子之类的“软柴”,火不旺,做饭得慢腾腾地熬。我总盼着能烧“硬柴”,因为硬柴烧起来“噼啪”响,火苗蹿得高,锅里的水很快就能烧开,蒸出来的馒头也带着股木头的香。
父亲劈柴的时候,母亲就开始了屋里屋外的忙碌。她的眼里的活儿像永远也做不完,从天亮忙到天黑,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腊月里的水凉得刺骨,母亲却要蹲在灶台边,把一家人的衣服、被褥单、门窗帘都浆洗一遍。大铁盆里装满水,撒上洗衣粉,母亲的手泡在水里,不一会儿就冻得发白。我见过她的手,冬天里总裂着小口,有的地方还渗着血,她就找块旧布条缠上,继续搓衣服。搓衣板被她用得“嘎吱嘎吱”响,泡沫顺着盆沿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小滩,阳光照上去,闪着细碎的光。
浆洗完衣服,母亲又开始收拾屋子。我们家是里外三间的土坯房,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木头门窗缝大,风一吹,尘土就往里钻,犄角旮旯里容易积层灰。母亲拿着笤帚,从里屋扫到外屋,连房梁上的蜘蛛网都不放过。她个子不高,够不到房梁,就搬个小板凳站上去,踮着脚,胳膊伸得笔直。扫帚挥动时,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拍,只顾着把每个角落都扫干净。有时候我想帮她,她就笑着把我推开:“你这毛手毛脚的,别把东西碰倒了,去跟你哥他们扫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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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活,就落在我和两个哥哥身上。我们仨拿着扫帚,从当院扫到菜园,再扫到房前屋后。冬天的院子里,落满了杨树叶、杨树枝,还有被风吹来的沙土。我们先把树叶草棍扫成一堆,装到筐里,抬到院西的沟里;再用木板车把墙角的沙土推出去。那木板车比我们哥仨都高,大哥在前面拉,我和二哥在后面推,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地面,“咯噔咯噔”响。有时候沙土装多了,车推不动,我们就喊着号子,使出浑身的劲,脸憋得通红。两天下来,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树叶都找不到,母亲见了,笑着说:“这院子干净得没有一根草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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