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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玉才
刚参加工作时,我住集体宿舍,没有餐桌。
工作三年,我分到了一间二十平方米的宿舍,用两条长板凳横摆,上面搁几块板,铺上被褥,里边放排书便是书架,外面睡着人便是床,边上坐着人便是凳子,卷起铺盖放上饭碗菜盘便是餐桌,算是有了书架、床铺、凳子合四为一的餐桌。
星期天,女朋友来玩,煮个饭,烧个菜,连汤带水,饭碗捧在手上,菜盘放在床上,一人一头坐在床边,边吃饭边聊天,我望望你,你望望我,就觉得像个小家,非常幸福,走路哼着歌,见人带着笑。
那时常想,有个案放床上就好了,可以举案齐眉,但终究没有寻着合适的。
成家时,换了个三十平方的大房子,中间用布帘拉起来,里边是床,外面是餐桌。那是我拥有的第一张主要用于吃饭的餐桌,贴面防火板的桌面,电镀钢管的桌腿,可折叠的,放下来吃饭,收起来倚墙,腾地方走路。这桌子十分轻便,想换地方,一只手一提就走,夏夜拎到院中,乘凉吃瓜;冬日拎到床边,焐被窝嗑瓜子。缺点是,不能用力压,趴在上面,不介意就压翻了。大多时光它靠墙摆着,吃饭时夫妻二人对坐。桌子小,最多放两盘菜一碗汤。小家用用足够,来人便感作难。
一次,贾同学来玩,家属烧了四个菜,桌子便摆满了,酒杯没处放,只好放桌角上,碰碰翻掉一杯,一顿饭坏了几个杯子。酒瓶放脚底下,聊到手舞足蹈时,一脚就踹倒了,急急忙忙扶起来,地上已潮了。那顿酒,喝掉的与洒掉的差不多,正合我没酒胆的心意。
有了孩子,这桌子不安全,必须要换了。于是,换成了叫八棱台的餐桌,三合板亦或是五合板做的,漆了清漆。看着稳重、时髦,有两层台子。我记得,上层平台长宽都是七十厘米,是放碗盘的桌面;下层平台比上层平台小一圈,大概是用来跷脚的;上层平台到下层平台之间是一个三十乘三十乘五十的上粗下细的长方体,朝外一面还有一个门,不知规划放什么东西的,基本没用过;下层平台到地面还有五公分左右的短腿,月牙形的。这个放在家里正好,四个人一人一面,再宽,屋里便放不下了。
工作八年的时候,单位分给我一套五十六平方米的套间,住房开始进入套间时代。最大的好处是有独立的厨房、卫生间,做饭的空档上个厕所也没关系;人上床睡了,衣服在洗衣机里滚;洗澡可以听电视里的新闻。餐桌也有了自己的房间,叫客餐厅,不是客人的餐厅,是会客与就餐合一的厅。足足十个平方米。我家原有的八棱台不到半个平方,搬到楼上,显得又小又矮,极不协调。没办法只得将它安置到卧室与床作伴了,放些手包杂物。可怜它欢欢喜喜地跟上楼,却因形不配位而不得不靠边,就像排了多少年的干部,终于轮到做个长,却因工作领不下来而不得不辞职一样悲叹。
于是,第三张餐桌登场了。这是父母在乡下用自家长的楝树打的八仙桌,家乡话叫斗拐桌,是我家当时除床之外最好的家具:一米见方的桌面,一米高的腿,桐油油过,黄里透红,闪亮。孩子最喜欢从桌肚里钻出来,跟人躲猫猫,笑嘻嘻地仰着头,额上几回碰出了包,哭了几次,竖起小手打了几次桌子,又打疼了手,才记住不钻。这桌子很笨实,一个人搬不动,移动必得两人。孩子十岁那年,请客吃饭,舅妈坐着没事,我便请她帮我搭下桌子,舅妈一搭竟很吃力,道:你家请我来,就搭桌子的吗?家属正在做饭,赶紧丢下锅铲,跑出来:我来我来,有事喊我。大家都笑起来。江淮风俗,舅妈和姑姑不一样,姑姑活该做事,不做就会被人家闲话,而舅妈是上宾,要坐桌面子即首席的,请她做事表示未被敬重,是可以掀桌子的。我光看她个大、力大,忽视了一个“礼”字,赶紧赔不是。我们知道她是开玩笑的,但玩笑中也争个“礼”字。从此,我不敢再请她做事了,生怕她掀了我家的餐桌,她可真掀得动。
餐桌无辜,桌礼害人。中国是礼仪之邦,处处要讲理,没有餐桌便罢了,有了餐桌便避不开桌礼。按礼,我在家中应该坐桌面子,面朝外吃饭,因为派出所发的户口簿明确登记我为户主。但是老婆就悄悄地避开了,她不跟我争,却将桌面靠墙,谁也坐不成,于是,家中总是她做主。没事的时候,我分析原因,想来就是初相识时未计较大小,她爸妈喊我小王,她也跟着喊,当时觉得很亲切,却被喊“小”了,明明我比她大两岁。这事我很后悔,当时被情感蒙住了眼。
也许就因为在家未享受到桌礼,我对这个礼很马虎。有一回出客,坐的是圆桌,一个劲地跟某长推让,我以为我坐的上位,后来却发现人家坐的才是上位,很尴尬了一阵子。正是在家不讲究,出门没面子。
我发现很多人都吃过不懂桌礼的亏。有位先生出席婚礼宴会,到场就坐到鸭蛋盘子位置上。主人不好意思说,请别人跟他说,他说他就喜欢吃鸭蛋,死活不挪。那个位置是舅舅的,偏这舅舅年轻不更事,一把就扯掉了桌布,汤菜洒了一地。
不久,我又换了房子,这次换了一百二十平方的,面积翻了一番,家具都不适应了。餐厅又买了个橡木的圆餐桌,配套十张椅子,大气,新潮。不久又换成一百六十平方的更大房子,餐厅又买了个胡桃本的长方桌子。
桌面始终靠着墙,除了来客。
孩子长大,飞出去了。我们重归二人世界。坐在大桌子上吃饭,感觉就像大学食堂里两个学生,各坐一角,望着自己的饭碗,低头干饭。于是,家属决定,化一百元钱,从网上购了一张小方桌,可以抵足对饮,触膝齐食。
楝树桌子结实,用不着了;橡木桌子大气,用不着了;胡桃木桌子上档次,用不着了。大房子换成了小房子。从此就在斗室之间转,不介意就碰面。从此就在小方桌上吃饭,听得清对方巴达巴达的嚼菜声,咕噜咕噜地咽汤声,不顺眼,横过筷子当头一敲:说话你耳聋吗?!
等我很老的时候,我又会回到只要一张床,又当凳子又当餐桌,或许当得更多的时光。我的父母都这样的,最后都在床上吃饭。
餐桌转了一个圈,人生画了一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