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小说《我不知道》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不知道】

正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周默睁开眼睛时,刺眼的阳光正从高楼缝隙间直射下来。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沥青路面散发着盛夏特有的热气,烫得他脚底发麻。周围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不过是这座城市里又一个普通的迷路者。

"这是哪儿?"周默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环顾四周,试图从街边的店铺招牌上找到线索。一家便利店、两家快餐店、一个挂着"暂停营业"牌子的书店,所有文字都清晰可辨,却无法唤起任何熟悉感。

他低头检查自己:深蓝色T恤、黑色牛仔裤、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右手腕上戴着一块没有秒针的银色手表,指针停在3:18。左手腕内侧有一圈紫红色的淤青,像是被什么紧紧勒过,但触碰时却没有任何痛感。

"先生,您没事吧?"一个穿制服的女清洁工停下脚步,担忧地看着他。

周默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连名字都说不出口。某种深层的恐惧从胃部升起,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谢谢。"

清洁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推着清洁车离开了。周默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身上的物品。右侧裤袋里有一部手机,左侧是一串钥匙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背后还背着一个轻飘飘的双肩包。

手机没有锁屏密码。周默划开屏幕,壁纸是一片模糊的蓝色,像是被水浸过的照片。通讯录里有上百个联系人,名字全都陌生得刺眼。他颤抖着手指划到底部,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备注:"母亲"。但当他拨通这个号码时,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相册里有三百多张照片,却都像被刻意处理过一般模糊不清。只有一张能勉强辨认出是个咖啡厅的红色遮阳棚,角落里似乎坐着什么人,但面部已经被噪点完全覆盖。最近的一张照片拍摄于今天上午9:17,画面里只有一只握着钢笔的手,背景是某种金属桌面。

周默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靠在路边的灯柱上。背包里东西很少:一个空水杯、一包纸巾、一本空白笔记本,还有——他的手指触到一张硬纸片。拿出来一看,是张火车票:K704次,7车12D,发车时间15:30。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12:47。

"至少知道该去哪了。"周默苦笑着自言自语。他抬头寻找路牌,发现自己在明华路和青松街的交叉口。手机地图显示这里距离火车站步行需要四十分钟。

周默决定先找个地方坐下整理思绪。街对面的"转角咖啡"招牌引起了他的注意——和手机里那张模糊照片中的遮阳棚颜色一模一样。

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周默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服务员放下咖啡时,他鬼使神差地问:"请问...你认识我吗?"

服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她困惑地眨眨眼:"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吧?"

"应该是。"周默勉强笑了笑,"抱歉,我有点...不太舒服。"

"需要帮您叫医生吗?"

"不用了,谢谢。"

服务员离开后,周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共有五把:两把现代防盗门钥匙,一把车钥匙,一把小储物柜钥匙,还有一把老式的青铜钥匙。这把青铜钥匙格外眼熟——大学宿舍的钥匙就是这样的。但问题是,那栋宿舍楼早在五年前就拆除了。

咖啡喝到一半时,周默注意到咖啡厅门口站着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盛夏时节穿风衣本就引人注目,更奇怪的是,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蓝色行李箱。男人似乎在等人,但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周默的方向。

周默低头假装看手机,用余光观察对方。黑风衣男人约莫四十岁,面容瘦削,左眉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当周默再次抬头时,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行李箱还立在原地。

"奇怪..."周默起身结账,决定提前前往火车站。推门而出时,他差点撞上一个匆匆走过的行人。

"对不起。"周默下意识道歉,抬头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是那个黑风衣男人。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头,然后快步离开了。

火车站比想象中拥挤。周默在候车大厅的电子屏上确认了K704次列车的信息:终点站是林城,预计行驶时间14小时。这个地名同样没有唤起任何记忆。

距离发车还有一小时,周默决定去洗手间洗把脸。洗手间的镜子前,他盯着自己苍白的脸:黑发,褐色眼睛,下巴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正当他凑近检查那道疤痕时,镜中的影像突然对他眨了眨右眼——而他确定自己当时并没有眨眼。

"怎么回事..."周默后退一步,突然感到一阵剧烈头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白色的房间、滴答作响的仪器、戴着口罩的人影、手心里几颗白色药片...

头痛消退后,周默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抓着洗手台,指节发白。更奇怪的是,他的左手腕上那圈淤青似乎变得更明显了。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记忆是迷宫,出口在你来时的地方。——K"

发信人是一串乱码。周默正要回复,短信却自动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走出洗手间,周默注意到那个黑风衣男人就站在不远处的立柱旁,依然盯着他。这次对方没有回避目光,而是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在示意什么。

周默犹豫片刻,决定主动接近。但当他迈出第一步时,车站广播响起:"乘坐K704次列车前往林城的旅客请注意,现在开始检票..."

黑风衣男人突然动了。他快步走向周默,在擦肩而过时嘴唇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周默读懂了那个口型:"这次别上车。"

男人走过带起一阵风,周默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他愣在原地,直到检票口的队伍开始移动才回过神来。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大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装满白色药片的塑料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

"7号车厢请往这边走。"检票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周默站在队伍末尾,药瓶在掌心发烫。电子屏上,K704次列车的信息突然闪烁了一下,终点站名称变成了乱码。

周默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是通过记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认知:这班列车永远不会抵达终点站。而那个药瓶——他摇晃了一下,听到药片碰撞的沙沙声——可能是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东西。

"先生,请出示您的车票。"检票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周默站在检票机前,手指悬在感应区上方。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药瓶在口袋里沙沙作响。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了15:29。

他不知道该不该按下那个确认键。

周默的手指悬在检票机上方,微微颤抖。黑风衣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消毒水的气味再次飘来。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了15:30,发车铃声响彻整个车站。

"先生?"检票员疑惑地看着他,"您还上车吗?"

周默的视线越过检票员,看到7号车厢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她的目光扫过候车区,在看到周默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不上车了。"周默猛地收回手,转身挤开排队的人群。背后传来检票员的呼喊和乘客不满的抱怨,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黑风衣男人站在一根立柱旁,看到周默跑来,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身朝出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周默能跟上。

"你是谁?"周默在车站广场追上他,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警告我不要上车?"

男人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他们穿过三条街,拐进一家24小时洗衣店。男人选了最里面的角落,将蓝色行李箱横在两人之间,像是某种屏障。

"我叫陈远。"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叫周默,32岁,曾经是神经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员。"

周默的心跳加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完全不记得——"

"因为你的记忆被清除了。"陈远打断他,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三天前的你。"

照片上是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实验室里。左边是陈远,右边的人——周默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确实是自己,但眼神冷峻得不像同一个人。照片背景里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白塔计划第三阶段"几个大字。

"这是什么实验?为什么我会失忆?"周默的声音发紧。

陈远刚要回答,洗衣店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三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正是车站里那个女人。她环视店内,目光锁定了角落里的两人。

"走!"陈远一把抓起行李箱,拽着周默冲向洗衣店后门。

后巷堆满垃圾箱,腐臭味扑面而来。周默跟着陈远左拐右拐,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过一个拐角时,陈远突然停下,掀开一个下水道井盖。

"下去。"他命令道。

周默犹豫了一秒,听到追兵就在拐角处,咬牙爬了下去。陈远紧随其后,井盖合上的瞬间,巷子里传来白大褂们的咒骂声。

下水道里漆黑一片,只有陈远手机微弱的光亮。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息。周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白色药片在口袋里沙沙作响。

"他们是谁?"周默喘息着问。

"白塔计划的安全组。"陈远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负责清理失控的实验体。"

"实验体?你是说我是——"

"不完全是。"陈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周默,"你曾经是研究员,后来成了实验对象。情况很复杂。"

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最后爬上一段生锈的铁梯,来到一个废弃的地铁站。站台上的广告牌已经褪色,显示着五年前的日期。陈远轻车熟路地撬开一间设备室的门,示意周默进去。

设备室里堆满灰尘,但角落里有张简易床铺和几箱补给品。陈远打开一盏蓄电池灯,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你的档案。"他将纸袋递给周默,"自己看吧。"

周默颤抖着打开纸袋。第一页是他的证件照,下面印着"白塔计划首席研究员 - 记忆移植项目"。后面是几十页实验记录和脑部扫描图,最后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当记忆成为武器,真相是最危险的病毒。"

"这不可能..."周默翻到一页标着"实验对象7"的报告,上面详细记录着如何通过药物和电磁刺激选择性删除人类记忆,"我怎么会参与这种事?"

"因为你发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陈远坐到床铺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和周默一模一样的药片,"比如这个。"

"这是什么药?"

"MN-72,你亲自研发的记忆稳定剂。"陈远倒出两粒吞下,"没有它,我们的记忆会像沙堡一样被潮水冲散。"

周默盯着药瓶,突然一阵剧痛袭来。他抱住头跪倒在地,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手术台上的孩子、滴着血的电极、自己对着监控摄像头大喊"必须停止这一切"...

"药!"陈远按住他抽搐的肩膀,"快吃药!"

周默挣扎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下。几分钟后,疼痛渐渐消退,但那些记忆碎片也随着一起消失了,只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发生了什么?"周默虚弱地问。

"记忆闪回。"陈远递给他一瓶水,"MN-72会阻止记忆恢复,但有时强烈的刺激会突破药物屏障。"

周默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也是实验对象?"

陈远苦笑一声:"我是第一批。三年前,当我发现他们在用流浪儿童做实验时,试图销毁数据。结果被重新编程成了安全组成员,直到三个月前才恢复部分记忆。"

"那些孩子..."

"记忆移植的完美受体。"陈远的声音变得冰冷,"年轻的大脑可塑性强,能完整接收另一个人的记忆和技能。白塔计划最终目标是制造一支由顶尖科学家和特工组成的军队,只是替换掉他们的...道德约束。"

周默感到一阵恶心。他翻开档案最后几页,看到一组儿童的照片,每个都标着数字代号和接收的记忆类型。7号是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接收的是"高级密码学专家43"的记忆。

"我们必须阻止这个计划。"周默抬头看向陈远,"你知道实验基地在哪吗?"

"知道,但那里戒备森严。"陈远从床下拖出一个金属箱,"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和帮手。"

金属箱里是几台电子设备和一个装满U盘的防水袋。陈远拿起其中一个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立即弹出几十个监控画面。

"我在安全组的权限还能用。"他调出一个实验室的实时画面,"这是主实验区,每周五晚上会进行记忆移植手术。"

周默盯着屏幕,看到那个7号男孩正被绑在手术台上,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调试着一台形似核磁共振仪的机器。突然,画面中的一名研究员转向摄像头,露出诡异的微笑,然后屏幕变成了雪花。

"他们发现了。"陈远迅速拔出U盘,"我们得换个地方。"

就在这时,设备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三个穿白大褂的人持枪冲了进来,领头的女人举着镇静剂枪对准周默。

"周研究员,该回家了。"她甜腻地说。

陈远反应极快,一脚踢翻蓄电池灯,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周默感到有人拽住他的胳膊,被拉着撞开一扇隐蔽的小门。身后传来几声闷响和咒骂,然后是陈远的喊声:"跑!别回头!"

周默在黑暗的隧道里狂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不知跑了多久,他看到一个微弱的绿色"EXIT"标志,顺着锈蚀的铁梯爬上去,推开一扇防火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下停车场的角落。

口袋里的药瓶不见了,可能是在逃跑时掉了。周默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头痛再次袭来。这一次,闪回的画面更加清晰:

他站在实验室里,面对一群孩子,悄悄将一张纸条塞给7号男孩;他在深夜拷贝数据时被陈远发现,两人达成某种协议;他给自己注射了一管蓝色液体,然后...

"记忆...是武器..."周默喃喃自语,突然明白了纸条的含义。他摸索着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输入"7",一个隐藏的联系人跳了出来。

拨通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但对方没有说话。

"代码阿尔法-7。"周默低声说,不确定自己怎么知道这个词,"我需要提取记忆备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童声回答:"安全屋B,两小时后。只带镜子。"

通话切断。周默的手机突然发烫,然后自动关机了。他尝试重启,但屏幕一片漆黑。远处传来警笛声,他挣扎着站起来,向出口走去。

停车场出口的阳光刺得他流泪。周默抬手遮挡,突然注意到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这边。

他不知道安全屋B在哪,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能否信任陈远。但有一件事变得无比清晰:那些被移植的记忆里,藏着摧毁白塔计划的关键。

而他现在,是唯一能找回它们的人。

"安全屋B,只带镜子。"

周默站在购物中心洗手间里,盯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陶瓷面上的声音像秒针走动。他伸手触碰镜面,冰冷的触感让他想起实验室里的金属台。

"镜子..."周默喃喃自语,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迅速检查手机,依然无法开机。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几张纸币和那把青铜钥匙,最后是那串从火车站就一直跟着他的钥匙——其中有一把小巧的化妆镜钥匙扣。

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字母:B-17。

购物中心导览图上,B区17号是一家名为"幻镜"的VR体验店。

周默混在人群中向B区移动,每走几步就回头查看是否被跟踪。经过一家眼镜店时,他借着橱窗反光看到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扶梯口张望。他闪进一家服装店,从后门绕出,心跳如鼓。

"幻镜"VR体验店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门缝下有光透出。周默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孩子的眼睛出现在缝隙中。

"代码。"童声问。

"阿尔法-7,记忆迷宫出口在镜子背后。"周默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不明白词义从何而来。

门开了。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站在那儿,穿着过大的连帽衫,眼睛里有成年人才有的疲惫。他示意周默进来,迅速锁门,拉下所有遮光帘。

体验店内昏暗潮湿,六台VR设备像休眠的机械兽蹲伏在角落。男孩——周默确信这就是7号——走向最里面的一台机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磁卡刷过感应区。

"脱鞋,躺上去。"男孩命令道,声音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我们需要进入你的记忆宫殿。"

"什么?"

"你设计的系统。"男孩不耐烦地解释,"记忆被分层加密存储在大脑不同区域,像一座宫殿。白塔的人删除了你的访问路径,但无法真正删除记忆本身。"

周默躺进VR舱,男孩给他戴上特制头盔。冰凉的凝胶触点贴上太阳穴时,他浑身一颤。

"会疼吗?"

"比疼更糟。"男孩调整着头盔参数,"你会见到真正的自己。"

舱门关闭的瞬间,周默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他感到自己在坠落,穿过层层迷雾,最后站在一个纯白圆形大厅里。四周是无数扇门,每扇都标着不同日期和代号。

"这里是记忆中枢。"男孩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但不见人影,"找到标着'零号协议'的那扇。"

周默转了一圈,发现一扇黑色小门,上面用红漆写着"0"。门把手是一面小圆镜。当他触碰镜面时,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间实验室。墙上的屏幕显示着脑部扫描图,手术台上绑着一个昏迷的男人——正是周默自己。穿白大褂的"周默"站在手术台旁,正在调整一台形似牙科设备的机器。

"记忆移植第一阶段,受体:周默,供体:陈远。"屏幕上的记录仪显示,"目标:移植基础密码学技能及相关记忆片段。"

手术台上的周默突然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观看者"。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计划启动了。"手术台上的周默艰难地说,"记住,白塔不是终点...镜子...镜子才是..."

画面跳转。现在是夜间,周默正在电脑前拷贝数据。门被推开,陈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镇静剂枪。两人对峙几秒后,陈远突然压低声音:"他们发现你在偷数据了,监控室三十秒后就会报警。"

"为什么告诉我?"记忆中的周默问。

"因为那些孩子。"陈远递给他一个小药瓶,"蓝色药片能暂时屏蔽监控信号,红色药片会启动记忆加密协议。你只有一次选择机会。"

画面再次切换。周默站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房前,里面是二十多个儿童,每人头上都连着电极。7号男孩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得不像是被移植过记忆的人。

"博士,什么时候能回家?"男孩问。

周默的手在口袋里紧握药瓶,没有回答。

记忆宫殿突然剧烈震动。周默被甩出黑色小门,摔在白色大厅里。一扇标着"K704"的金色门正在发光。

"他们找到安全屋了!"7号男孩的声音变得急促,"进入最后那扇门,快!"

周默冲向金色门,这次门把手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门后是K704次列车的车厢,座位上散落着几十部关闭的手机。车窗外的景色不是城市或田野,而是无数快速闪过的记忆片段。

车厢尽头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给7号男孩注射某种药物。男孩看见周默,用口型说:"镜子背后。"

女人转头,周默惊愕地发现那是他自己——女性版本的自己,白大褂上别着"首席研究员 周茉"的胸牌。

"终于见面了,零号实验体。"女研究员微笑,"或者说,我的镜像备份?"

现实世界中的剧痛将周默扯回VR舱。他挣扎着摘下头盔,发现7号男孩正被三个穿白大褂的人按在地上。其中一人抬头看见周默醒来,立刻举枪射击。

一阵刺痛从脖颈蔓延全身。周默的视野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是7号男孩挣脱束缚,将一个U盘塞进他的口袋,然后安全屋的门被撞开,刺眼的阳光中站着持枪的陈远——

"记住坐标!"男孩的喊声渐渐远去,"北纬32°14',东经118°...镜子...找镜子..."

周默坠入黑暗前,感觉有人将两粒药片塞进他嘴里。苦涩的味道中,他想起记忆宫殿里那个女性研究员的话。

镜像备份。

或许他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周默。

刺鼻的氨水味钻入鼻腔,周默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嗡嗡作响,晃得他眼前发白。他试图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腕被皮带固定在金属床架上。

"醒了?"一个女声从右侧传来。

周默艰难地转头,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正在给陈远包扎腹部的伤口。陈远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汗珠,但看到周默醒来,还是挤出一个微笑。

"李棠,给他松绑。"陈远虚弱地说,"时间不多了。"

名叫李棠的女子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解开周默的皮带。她左耳上戴着七个微型耳钉,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我们在哪?"周默揉着发麻的手腕问。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污水处理厂的地下室。"李棠递给他一瓶水,"白塔的人追踪不到这里的化学信号干扰。"

周默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摸向口袋。那个U盘还在,表面有7号男孩留下的指纹印。

"男孩呢?"

"被抓回去了。"陈远咳嗽着坐起来,"但他给了我们这个。"

李棠从工作台上拿起一部老式投影仪,插入U盘。墙上立刻显现出一幅卫星地图,中心点标着7号男孩留下的坐标:北纬32°14',东经118°...

"青峰山天文台。"李棠放大图像,"废弃二十年了,但地下设施一直在运行。"

周默盯着投影,突然一阵眩晕。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自己穿着白大褂走过长长的地下走廊;某个控制室里摆满镜子形状的服务器;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人说"镜子是双向的"...

"你开始回忆了。"李棠观察着他的表情,"MN-72的药效在减弱。"

"那些是什么记忆?"周默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为什么我看到自己在天文台工作?"

陈远和李棠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为那不是你的记忆。"李棠轻声说,"或者说,不是现在这个你的记忆。"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坠子是一面微型镜子。镜子背面刻着"原型体-3"。

"我是第三批志愿者,接收了原始周默的早期记忆片段。"李棠将镜子递给周默,"看看里面有什么。"

周默望向镜面,起初只看到自己困惑的脸。但当他调整角度时,镜中影像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和他有七分相似,但更年长的男人,穿着实验室制服,胸牌上写着"周默 首席研究员"。

"这是..."

"真实的周默,或者说,第一个周默。"陈远挣扎着站起来,"白塔计划的创始人之一,我的导师。"

地下室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远处传来金属碰撞声。李棠迅速关闭投影仪,从腰间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

"他们找到这里了。"她拉开保险栓,"后门通道能通到停车场,我们必须立刻去天文台。"

周默扶着陈远,三人穿过一排生锈的管道,爬上一段狭窄的维修梯。推开顶部的井盖,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停车场角落里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

上车后,李棠从座椅下取出一个金属箱,里面是三支预充式注射器。

"高浓度MN-72。"她递给每人一支,"能暂时屏蔽记忆干扰信号,让我们不被追踪。"

周默犹豫地看着注射器:"这不会让我忘得更干净吗?"

"正好相反。"陈远咬牙将针头扎进自己颈部,"MN-72的真正作用是保护原生记忆不被覆盖。白塔的人给你注射的是改良版MN-73,专门用来抑制记忆恢复。"

周默照做了。药物进入血管的瞬间,一股清凉感从颈部蔓延到太阳穴,像是揭去了一层无形的薄膜。更多的记忆碎片涌现出来:自己在某个实验室里调试设备;和7号男孩秘密交谈;将一枚青铜钥匙藏在天文台的某处...

"镜子是双向的。"周默突然说。

李棠猛地转头看他:"你想起来了?"

"只是一些片段。"周默揉着太阳穴,"天文台地下有个镜面服务器阵列,用来存储..."

"记忆备份。"陈远接上他的话,"白塔计划的核心数据库。所有移植的记忆都来自那里。"

面包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透过树林间隙,周默看到远处山顶上矗立着一个半球形建筑,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

"还有一公里就得步行。"李棠关闭车灯,"天文台周围有运动传感器。"

他们在树林边缘停车。李棠从后备箱取出三套黑色作战服和夜视镜。换装时,周默注意到陈远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你留在这里。"周默说。

"不行。"陈远摇头,"只有你的视网膜能打开主控室。"

"为什么我的——"

"因为你就是他。"李棠打断道,"或者说,你是他记忆的完美复制体。白塔计划最成功的实验品。"

周默如遭雷击。所有的线索突然串联起来: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女性版本的"周茉"、7号男孩说的"镜像备份"...

"我是克隆人?"

"更复杂。"陈远指向天文台,"你是记忆的镜像投射。物理上独立,但意识层面与原始周默共享同一记忆源。"

李棠检查完武器,示意他们跟上:"路上解释,我们只有不到两小时的安全时间。"

三人借着夜色掩护向山顶移动。周默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自己的存在本质。如果他是记忆镜像,那么真实的周默在哪?为什么需要创造他这样的存在?

天文台外围的铁丝网上挂着"辐射危险"的警告牌。李棠用一把激光剪开一个缺口,三人匍匐进入。主建筑的大门被铁链锁住,但侧面的通风口栅栏已经松动。

通风管道内布满灰尘,周默的夜视镜里闪烁着绿色光点。爬行约五十米后,管道垂直向下。李棠打开腕表上的全息投影,显示出天文台的地下结构图。

"下面就是镜厅入口。"她小声说,"落地后立刻找掩体,那里有自动防御系统。"

垂直管道底部是一张金属网,透过网眼能看到下方昏暗的空间。李棠用磁力装置无声地移开网格,三人依次跳下。

周默落地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夜视镜调整焦距后,他看清那是一具穿着保安制服的尸体,颈部有两个细小的穿孔。

"神经毒素弹。"李棠检查尸体,"白塔的人来过。"

他们身处一个圆形大厅,墙壁上镶嵌着数十面不同角度的镜子,形成无限反射的诡异景象。大厅中央是一个金属台,上面投影着全息键盘。

"视网膜扫描。"陈远推了周默一把,"快。"

周默走到台前,突然犹豫了。如果他是镜像备份,那么他的视网膜能解锁系统吗?更根本的问题是——他到底算人还是程序?

"没时间了!"李棠紧张地看向入口,"他们在破解门禁!"

周默深吸一口气,将右眼对准扫描仪。一束红光闪过,系统发出清脆的"滴"声。

"身份确认:周默博士。欢迎回来。"

大厅的镜子同时翻转,露出后面的显示屏。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人的脑部扫描图和记忆波形。正中央的大屏幕上是一份标着"零号协议"的文件。

周默点开文件,里面是几十段视频记录。他随机打开一段:画面中的"自己"站在手术台旁,给一个昏迷的男孩连接电极。

"记忆移植第七次尝试。"视频里的周默说,"供体:陈远,密码学专家记忆包;受体:7号,12岁,前额叶发育完整..."

另一段视频显示年长的周默——真正的周默——正在向一群军官做演示。墙上投影着"白塔计划:第二阶段成果"。

"我们已经成功将特种兵战斗记忆移植到普通士兵大脑中。"视频中的周默说,"下一步是创造具有多重专业能力的超级士兵,他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战斗,只需要知道怎么战斗..."

最新的一段视频日期是昨天。画面里是那个女性研究员周茉,她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实验室里,周围是上百个连接着儿童的记忆移植舱。

"最终阶段准备就绪。"周茉对着镜头微笑,"24小时后,第一批三百名受训者将完成记忆植入。届时,白塔计划将进入自主运行模式。"

周默浑身发冷。他快速浏览其他文件,发现一个标着"镜像备份"的文件夹。点开后,屏幕上列出十几个名字,每个都对应一段视频记录。排在首位的是"镜像α:周默(现活动状态)"。

视频自动播放。画面里,真正的周默正对着摄像头说话: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镜像协议已经启动。白塔计划被军方接管了,他们打算用它来制造没有道德约束的士兵。我创造了七个镜像备份,每个都携带部分真实记忆和反抗指令。你们的任务是找到彼此,摧毁镜厅服务器..."

视频突然中断。大厅的门禁系统发出警报声,金属门正在被外力切割。

"他们来了!"李棠举起武器,"周默,你必须做决定!"

"什么决定?"

陈远冲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个系统选项:"这里有完整记忆恢复协议,能让你获得原始周默的全部记忆。但一旦启动,服务器会自动备份到云端。"

"还有另一个选项。"李棠指向红色按钮,"彻底格式化。所有记忆数据永久删除,包括你自己脑中的镜像备份。"

切割声越来越近。周默看着两个选项,突然明白这就是7号男孩说的"镜子背后"的选择——是成为完整的"人",还是作为"镜像"完成使命?

门被切开的瞬间,周默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

周默的手指悬在两个按钮上方不到一厘米处。切割机的火花已经穿透金属门,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锯齿状的裂痕。

"快决定!"李棠朝门口开了两枪,后坐力让她的手臂剧烈震颤。

周默的目光在两个选项间快速切换

完整记忆恢复——成为真正的周默,代价是白塔计划继续运行;

系统彻底格式化——阻止记忆武器扩散,代价是失去自己的存在基础。

切割声戛然而止。门缝中伸进一只机械臂,顶端的扫描仪闪烁着红光。

"识别:镜像α。"机械臂发出合成音,"执行清理协议。"

李棠的子弹精准命中扫描仪,机械臂抽搐着缩回。但门外传来更多机械运转声——他们只剩秒秒钟。

周默突然想起7号男孩的耳语:镜子背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控制台顶部的镜子阵列。在所有屏幕反射的无穷镜像中,他注意到一个异常——某个角度的镜子里,按钮位置是相反的。

"镜像..."周默恍然大悟,"系统本身也是镜像结构!"

他不再犹豫,同时按下两个按钮。

控制室陷入死寂。接着,所有屏幕同时闪烁,跳出一行红色警告:

【镜像悖论协议激活】

【系统自毁序列启动】

【倒计时:180秒】

天花板上的喷头突然释放出白色雾气,李棠条件反射地举枪瞄准。

"别紧张,是电磁干扰雾。"陈远咳嗽着解释,"会暂时瘫痪所有电子设备——包括门外的那些机器人。"

主屏幕切换成倒计时数字:179...178...177...

下方出现一段新视频。画面中的原始周默看起来憔悴不堪,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清明。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破解了镜像悖论。"视频里的周默说,"系统将在三分钟后崩溃,但在这之前,你有权知道全部真相。"

周默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控制台伸出一组电极贴片,自动吸附在他头部。海量数据如洪水般涌入意识——

他看见自己(原始周默)在剑桥攻读神经科学博士学位;看见自己发明了记忆编码算法;看见军方代表如何承诺将技术用于治疗阿尔茨海默症;看见实验室如何悄悄扩大到地下三层;看见第一批流浪儿童被带进实验室时自己内心的挣扎...

记忆快进到转折点:某个深夜,原始周默发现7号男孩在睡梦中用密码学知识在墙上写满求救信号。那一刻他意识到,记忆移植不仅传递技能,更传递人格内核——那些孩子正在变成供体的复制品。

最关键的片段浮现:原始周默与陈远(当时还是安全组长)的秘密会面,两人达成协议,决定分别行动——周默创造镜像备份作为保险,陈远则假装忠诚以获取军方信任。

视频结束前的最后画面是原始周默对着摄像头说:"记住,人性不在记忆里,而在选择中。"

倒计时显示:112...111...110...

"我们必须走了!"李棠拽着周默的胳膊,"自毁程序会引发链式反应,整个地下设施都会——"

"等等。"周默挣脱她的手,快速浏览突然解锁的深层文件,"系统有备份!在云端!除非..."

他点开一个标着"终极协议"的加密文档,内容让他的血液凝固:

【镜像体完全删除是终止云端备份的唯一方法】

【执行者需留在控制室完成神经链接】

陈远读完后脸色煞白:"不,肯定有其他方式!"

"没有了。"周默平静地说。倒计时已进入最后两分钟,他的声音出奇地稳定,"这是设计好的。镜像体本来就是作为最终武器创造的。"

李棠突然抓住他的双肩:"你知道我是谁吗?真的知道吗?"

周默注视着她耳垂上的七颗耳钉,记忆碎片突然拼合:"原型体-3...我创造你时特意保留了情感记忆模块。"

"不只是这样。"李棠的眼泪落在控制台上,"我是你的人性备份。如果你消失了,至少这部分会留下来。"

倒计时:58...57...56...

门外传来爆炸声,干扰雾正在消散。周默迅速操作控制台,调出天文台结构图。

"这里有紧急通道。"他指向屏幕,"穿过镜厅右侧的维修管道,能直接通到山腰。你们必须现在走。"

"一起走!"陈远拽着他。

周默摇头,指向终极协议的最后一行字:【神经链接不可逆中断将导致备份重启】

"我一旦离开控制室,云端备份就会激活。"周默苦笑,"真是精妙的设计,对吧?"

倒计时:30...29...28...

李棠突然从脖子上取下那面微型镜子,塞进周默手中:"带着这个。镜子背后...有我想对你说的话。"

周默看向镜子背面,那里刻着一行小字:"记忆会消失,但爱过的痕迹永远存在。"

控制室的门被炸开,三个战斗机器人冲了进来。李棠和陈远被迫退向维修通道。最后一眼,周默看到陈远将一个东西扔了过来——是那把青铜钥匙。

倒计时:10...9...8...

周默将钥匙和镜子紧握在手心,坐进控制椅。神经链接装置自动闭合,将他固定在座位上。机器人举枪瞄准,却在最后一秒被电磁脉冲瘫痪。

5...4...3...

周默闭上眼睛。删除程序像潮水般漫过意识,带走每一个记忆片段:火车站、7号男孩、陈远的伤口、李棠的眼泪...最后是原始周默的脸,在虚无中对他微笑。

2...1...

【系统终止】

【感谢您的服务,周默博士】

巨大的爆炸声从地底传来,青峰山震颤如地震。山腰处,李棠和陈远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他们回头望去,天文台的穹顶正缓缓塌陷,扬起百米高的尘云。

三天后,救援队从废墟中挖出一个幸存者。他浑身是伤,但奇迹般地活着,手中紧握着一面烧焦的镜子和一把青铜钥匙。

"姓名?"医生问他。

男人茫然地摇头,眼神纯净如新生儿。

病床旁,李棠流着泪微笑:"他叫周默。"

陈远从男人口袋中摸出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上面是7号男孩的字迹:

"真正的记忆不在脑中,而在你拯救的生命里。"

窗外,朝阳正冲破云层,将第一缕金光洒在病床上。男人无意识地抬手触碰那束光,嘴角微微上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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