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公园的岔路口多得叫人心里发怵,几步便是一个,每一条都隐没在树影深处,像藏着什么秘密。上回贪新鲜拐进一条小径,兜了整整半小时才狼狈地找回主路,从此落下了心病。所以现在,每遇岔口,我只是驻足望望,看那幽深里漏出的几点灯光,却再不敢往里挪半步。每晚散步,都循着老路直来直往,像拉磨的驴,一圈圈地画着同心圆,半步也不敢越雷池。
今晚依旧走那条最幽静的小路,石板缝里生着青苔,两旁水杉笔直地刺向暮色。穿过荷花池时,风把残荷的枯香送过来,池面碎着几片月影。我本该照例沿着池岸折返,却被左边一座小石桥绊住了目光。桥栏上挂满了暖黄的小夜灯,一串串垂下来,像谁随手撒落的碎金,倒映在桥下的暗水里,明明灭灭,竟比天上的星子还动人。
于是,我上了桥。这让我想起昨晚,也是这般凉风习习,桥上站满了乘凉的人,有摇蒲扇的老伯,有追闹的孩童,还有一对情侣倚着栏杆低语。我忍不住挨着空处站了站,风贴着汗湿的脖颈滑过去,整个人像被解了缚,连呼吸都轻快起来。站了许久,才不舍地过了桥,又沿着老路踱回家去。
可此刻,我站在桥的另一端,面前豁然铺开四五个岔道,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蜿蜒。路灯把路面照得柔和,其中一条尤其宽阔,人流不断,笑语隐约,尽头仿佛连着来时的东门,忽然想知道,这公园到底有多大?那些岔路背后,是否藏着我没见过的荷塘、亭阁、竹林?恐惧像潮水退了,好奇却涨上来。我深吸一口气,选了那条最亮堂的路,迈开步子。
起初还频频回头,记着桥灯的位置。走着走着,路旁矮冬青换成了夹竹桃,粉白的花在夜里淡得像雾;拐过弯,竟遇见一片小小的儿童沙坑,几个孩子正蹲着挖城堡,母亲们坐在长椅上刷手机,荧光映着她们的笑。再往前,路渐渐宽起来,远处果然出现了记忆里那座朱红牌坊——正是公园的入口。原来,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我立在那儿,望着来时的方向,忽然觉得那些曾让我畏惧的岔口,不过是公园伸出的手指,每一条都通向一处微小而确切的欢喜。今晚,我终于没再原路返回,而是绕着那几道岔,慢慢踱了一圈。风还是凉的,心却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