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摘词·临江仙】
一别江南烟月远,孤瓷独赴沧溟。长风卷浪逐飘零。
前尘封碎玉,往事逐潮声。
千载因缘皆聚散,浮生错遇难凭。乱世风雨暗相迎。
此身随海去,何日再归程。
江南的晴光终究是浅的。
不过半日光景,天际云层又悄悄堆叠而起,暖融融的日光被薄云掩去大半,风里裹挟着水乡潮湿的水汽,吹得沿路垂柳枝条轻晃,拂过微凉的人间烟火。
载着霜珩瓶的马车早已驶出热闹古镇,碾过青石板路,奔赴百里之外的沿海港口。
货箱之内,梨木匣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所有光影与声响。
方寸黑暗之中,青珩的残魂沉寂在月白瓷胎深处,再无半分灵息波澜。
方才市集那场擦肩相望,是他熬过千年冰封、踏过万里荒尘,等来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一场虚妄。
她近在咫尺,眉眼温婉如故,是他刻入魂骨、岁岁年年不敢忘却的模样。可天道枷锁横亘在前,记忆封印隔绝过往,她为他心生绞痛,为他茫然怅惘,却唯独,不识他半分。
咫尺相望,形同陌路。
瓶身细微的裂纹随着马车一路颠簸,还在无声蔓延。那些新生的细纹极浅极淡,隐在金缮缠绕的旧痕里,肉眼几乎无从分辨,却是他残存魂体不断耗损、日渐凋零的铁证。
天罚从不会心软。
它锁住凝霜的记忆,隔断两人的因缘,更以岁月漂泊、肉身磨损为刑,一点点消磨他仅存的残魂,让他守着千年执念,岁岁飘零,日日煎熬。
青珩没有挣扎,亦没有半分怨怼。
漫长岁月的漂泊里,他早已习惯了疼痛与孤寂。方才那一瞬的灵魂共鸣,那一场遥遥对望,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市井寻常擦肩,于他而言,已是千载孤寂里,最珍贵的一场重逢。
哪怕无人相认,亦是不负千里奔赴。
只是心底那片荒芜千年的空地,终究是又空了一分。
原来世间最痛,从不是生离死别、天人永隔,而是我携千年相思踏遍山河寻你,你在人海温柔望我,满眼茫然,满心陌生。
我认尽前尘万般皆是你,你观我不过一件蒙尘旧瓷。
马车行了整整一日,昼夜交替,星月东升。
待天光微亮之时,耳畔终于传来滔滔不息的海浪之声,腥咸凛冽的海风穿透车厢,吹散了江南温柔的水汽,带着辽阔又苍凉的山海气魄,扑面而来。
东海港口,千帆林立,浪潮拍岸。
这里没有江南古镇的温婉雅致,只有乱世码头的喧嚣粗粝。大小不一的海舶密密麻麻停靠在岸边,巨帆高耸,缆绳交错,往来的商贾、水手、挑夫络绎不绝,吆喝声、船桨击水声、货物搬运的碰撞声交织一处,沸反盈天。
彼时王朝边境渐乱,朝堂动荡,民间商旅虽仍往来南北内外,却早已隐隐裹挟着乱世将至的惶惶气息。远洋贸易看似繁盛,实则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买下霜珩瓶的盐商姓沈,是常年往返江南与海外的老商贾,眼光独到,偏爱古物珍玩。他此番置办完江南盐货,便要搭乘远洋商船,渡海远赴异国贸易。
梨木匣被小心翼翼搬出马车,几经辗转,最终被送入一艘巨型海舶的密舱之中。
厚重的舱门闭合,彻底隔绝了岸上的天光。
密舱阴暗潮湿,堆叠着无数绸缎、瓷器、香料与药材,空气里混杂着海水的咸涩、木料的腐朽与古物沉静的气息,沉闷而压抑。
霜珩瓶静静立在层层货物之间,孑然一身,落落孤绝。
青珩借着器物微弱的感知,听见了汹涌不息的浪涛,听见了长风穿帆的呼啸,听见了远未知的沧海苍茫。
他知道,他要离开这片生他育他的故土了。
离开有流云瓷海、有千年仙渊、有凝霜岁岁栖居的人间江南。
商船起锚的号角浑厚沉重,刺破拂晓的天际。
粗壮的水手解开重重缆绳,巨帆缓缓舒展,猎猎长风灌满帆布,庞大的海舶缓缓驶离港口,劈开层层碧波,朝着茫茫无垠的远洋深海驶去。
岸畔的烟火、城镇的轮廓、江南的山水,一点点在视野尽头缩小、模糊,最终彻底消融在海天相接的雾色之中。
从此,故园万里,山河远隔。
瓷胎之内,青珩的魂光微弱摇曳,如风中残烛。
他想起千年前的仙渊炉火,那时云海澄澈,瓷火温柔,他是执掌瓷道的上神,她是栖于瓷海的霜灵,岁岁朝夕相伴,岁岁眉目相依。
那时无天罚,无封印,无别离,无飘零。
那时他们以为,山海皆可相守,岁月皆可无恙。
可一朝天规倾覆,仙渊陨落,烈火焚身,魂体碎裂,所有圆满温柔,尽数化为泡影。
他成了残瓷孤魂,被天道放逐世间,岁岁漂泊,无依无靠。
她被封印记忆,跌落凡尘,岁岁安然,岁岁遗忘。
长风穿舱,海浪翻涌,商船在万顷沧海之上缓缓前行。
瓶身的金丝裂痕在船体的摇晃中轻轻震颤,细碎的瓷粉簌簌落下,随虚无的魂息散入潮湿的空气里。
青珩安静地蛰伏在黑暗之中,任由无边孤寂将自己层层包裹。
他不再试图感知人海,不再奢望偶遇相逢。
江南那场擦肩,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勇气与期许。
他终于彻底明白,天道既定的别离,人力万般皆是徒劳。
乱世的风浪已经悄然启程,翻涌在九州大地之上,也翻涌在这片茫茫沧海之间。
他随波逐流,远赴异域,前路漫漫,无归期,无归途。
往后岁岁,异域他乡,山河陌路,山海两隔。
他是流落尘埃的残器,是无人知晓的孤魂,是被岁月遗忘的千年旧梦。
而江南小镇,烟雨如常,岁月安然。
那个叫凝霜的女子,依旧居于烟火人间,赏四时风月,度岁岁寻常,不会再心口莫名绞痛,不会再为一件陌生古瓷茫然动容。
她的余生安稳无虞,唯独,再也不会记起,曾有一尾青珩魂灵,为她踏遍万里,为她熬过千年,为她远赴沧海,终身飘零。
浪潮声声,覆尽前尘。
远航的巨帆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海天深处。
一场跨越千年的爱恋,自此,正式流落天涯,隔于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