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情史)胡濬庵

文言文原文

胡濬庵十年贬海外,北归之日,饮于湘潭胡氏园。爱妓黎情,留题壁间,有云:"君恩许归此一醉,旁有梨颊生微涡。"厥后,朱元晦见之,题绝句云:"十年浮海一身轻,归对梨涡却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

尝观东坡《志林》,载张元忠之说,曰:"苏子卿啮雪啖毡,可谓了死生之际矣,然不免与胡妇生子。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乃知此事未易消除。文公之论濬庵,亦犹张元忠之论苏子卿也。郑叔戈论刘项目:"项王有吞岳渎意气,咸阳三月火,骸骨乱如麻,哭声惨恒天日,而眉不容敛,是必铁心石肝者。然当垓下诀别之际,乌骓宝骑,了不经意,惟眷眷一妇人,悲歌饮仗,情不自禁。高帝亦天人欤!能决意于太公吕后,而不能决意于戚夫人。杯羹可分,则笑嫚自若;羽翼已成,则歌歛不止。乃知尤物移人,虽大智大勇不能。由是言之,世上无如人欲险,信哉!

白话文翻译

胡濬庵被贬谪到海南十年,北归回乡的时候,在湘潭胡氏园饮酒,他喜爱歌妓黎倩,在墙壁上题诗,诗句说:“皇上开恩准许我回乡,今天在这里一醉,身旁还有美人梨涡浅笑。”后来,朱熹(号元晦)看到这首诗,题了一首绝句说:“被贬十年漂泊海外,回到家乡面对美人的梨涡却动了情,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人欲更凶险,多少人在这里耽误了自己一生。”

我曾经读苏轼《东坡志林》,里面记载张元忠的说法:苏武在北海牧羊,啃雪吃毡,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最后还是免不了和胡地女子生子,何况是洞房温暖、罗帐低垂的温柔乡呢?可见男女情欲这件事,真的很难消除。我这篇文章讨论胡濬庵,其实和张元忠讨论苏武是一个道理。


郑叔处讨论项羽说:“项羽有吞并山河的气概,攻破咸阳后烧了三个月,百姓的骸骨堆得像乱麻,哭声让上天都悲伤,项羽都不曾皱一下眉头,肯定是铁石心肠了吧。可是到了垓下被围诀别的时候,宝马乌骓他都不在意,只念念不忘一个虞姬,慷慨悲歌,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汉高祖刘邦也是大英雄啊,能忍心让项羽煮了自己父亲也不改主意,可是对戚夫人就放不下,后来太子羽翼已成,他也只能无可奈何悲歌落泪。”


由此可知,美色动人,就算是大智大勇的人也躲不过。这么说来,朱熹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人欲更凶险”,真的是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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