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的太阳毒,照在公园长椅的老周身上,像一层剥不掉的漆。
老周坐得笔直。那套深灰色西装是他下岗前最后一件体面行头,熨了三遍,裤线刀裁般锋利。他手里攥着个保温杯,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那片枯草地。
领口那儿,磨出了一圈发白的毛边。在阳光下,那圈白边刺眼得很,像个怎么也遮不住的疤。
“老周?”
一声招呼打破了死寂。老周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把领口往上提了提,试图盖住那道白边。他抬起头,脸上迅速挂起那个挂了二十年的标准笑容——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角挤出皱纹。
是老陈。
老陈刚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司机替他关上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胳膊肘,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
“真是你啊!”老陈大步走过来,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老周旁边的长椅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来一根?”
老周摆摆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戒了。”
老陈也不勉强,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在阳光里散开。“好久不见。听说厂子……”
“挺好的。”老周打断他,挺直了腰板,“我现在做顾问,清闲。这不,出来透透气。”
老陈没接话,只是嘿嘿一笑,那笑声粗粝,带着股烟火气。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行,清闲好。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喝酒。”
老陈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力道不小。转身时,他的目光似乎扫过老周的领口,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
老陈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随手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衬衫被风鼓得满满的,像张帆。背影透着股松快劲儿。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笔挺却僵硬的裤线。
一阵风吹过,老周的西装纹丝不动,像层硬壳。而老陈刚才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热乎乎的,像是活人的气息。
老周摸了摸领口那圈毛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忽然觉得,这身西装,有点勒脖子。
他解开最上面的扣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阳光依旧毒辣,那口气吐出来,瞬间就被蒸发了,没留下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