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楼死亡的剖析 Anatomy of a Fall》,混乱与矛盾才是婚姻的常态

桑德拉(Sandra Hüller 饰)深陷在黑暗的车后座,颠簸的山路时不时摇晃着她的身子,也不知从哪一刻起,女人逐渐失控,掩面而泣,你明明看不到她的五官、她的神情,但沮丧与崩溃还是跨越屏幕向你袭来。你不清楚她所在的车子行进在山间的哪一处角落,但你确信她正在深渊中无助地坠落。

女主角,桑德拉,她是位作家,在影片的开头,她正接受一位年轻女学生的采访,桑德拉显得外向、健谈、富有魅力并善于把握交谈的节奏和方向,从对话中看得出来她在写作上有所成就,同时也是个人情练达之人。

她俩交谈的所在地是桑德拉和她丈夫——塞缪尔(Samuel Maleski 饰)位于法国山间的木屋,出生于德国的桑德拉在英国与法国人塞缪尔相遇相爱并一起来到丈夫的家乡生活。在家中,她们既不使用法语,也不讲德语,而是通过英语交流。

她们有一个11岁的儿子,丹尼尔(Milo Machado Graner 饰),但不幸的是,塞缪尔一次接儿子放学的懈怠导致了丹尼尔在回家途中遭遇交通事故,视神经永久受损。

夫妻俩都投身于写作,塞缪尔鲜有建树,而妻子桑德拉在写作领域踏上正轨,小有名气。

在前来采访的女学生走之后不久,丹尼尔在雪地上发现了父亲的尸体,显然塞缪尔是从木屋之上坠落下来,结果无非三种可能:不慎跌落,自杀,他人所害。

桑德拉与她的律师老友,文森特(Maître Vincent Renzi 饰)


讨论案情,桑德拉坚称自己无辜,并认为可能塞缪尔是不慎跌落,文森特觉得“不慎跌落”既难以证明,也过于单薄,很难说服法庭认可;相对而言,他更倾向将无罪辩护寄托于证明自杀的成立。

出于对真相的执着和对所谓“正义”的信仰,警方和司法系统(检方+法庭)同时将矛头指向了桑德拉——像解剖尸体一样,剖析这对夫妻的关系,谁占强势?谁在卑躬屈从?谁对谁错?

死者已逝,活着的在劫难逃,桑德拉不得不在法庭上解释这一切,使众人相信,是她的丈夫心有魔障。

如上所描述的是一部由茹斯汀-特里耶(Justine Triet)执导,Sandra Hüller出演女一号的法国电影《坠楼死亡的剖析/Anatomy of a Fall》,该片在2023年第76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上摘得金棕榈奖,影片片长151分钟,豆瓣评分8.4。


这部影片的出色之处当然不仅限于剧情的悬念丛生和法庭场景的真实再现,虽然它可以被看作是一部庭审剧,影片的后半部分,庭审场景也确实占据了很大篇幅,但我想,主创团队大概想要重点探讨的,应该是婚姻中妻子与丈夫之间的复杂关系这个主题。

影片中法庭上所展现控辩双方对立的控诉/申辩场景,所有的依据、所有的推导看似都建立在客观、理性、严谨逻辑之上,但影片假借女主角之口道出了真谛:法庭之上呈现的所有证据与辩驳都未能揭示真相,反而是在扭曲真相,而夫妻关系的真实状况却又很难为外人道也(一来很难说的明白,二来即使自己认为说明白了,对方也恐怕很难理解),这成了整个案件法庭审理所面临的最吊诡的地方。


桑德拉与丈夫塞缪尔的真实状态时时刻刻面临着生活的压力,她们一直在奋斗着, 然而不同于尚未跨进婚姻围城的单身人士独自奋斗那样简单明了,婚姻中人的奋斗,有时候体现为夫妻二人的共同合力,有时候是夫妻间的相互制约和妥协,还有时候是独自的耕耘与收获。用片中女主角的话说,结了婚的人每天都需要应付fight together,fight against each other, fight alone三位一体的场景,而这三重关系又互相纠缠在一起,影片中那段精彩的夫妻争吵戏正是呼应了这个主题,借这场“一团乱麻,不知线头在哪儿”+“自哀自怜、埋怨彼此”的复杂冲突,将夫妻间的混乱与矛盾血淋淋地展现出来,极富戏剧张力。

看完这一段,我逐渐相信构筑在理性和“条约形式”之上的相处方式绝非婚姻生活的本来面目,混乱与矛盾才是。许多人看似平静的婚姻生活其实并非没有混乱与矛盾,只是它们被容忍、被隐藏、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婚姻中的混乱与矛盾,那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的、既不可解释亦不可预测的状态,而婚姻又是由人所创造,骄傲的万物灵长——人类,又怎肯在自己所造之“物”面前承认自己的无奈与无知呢?

于是人们开始定立法则,归纳原因,总结原理,就像控辩双方在庭审上所展现的“精致的蒙昧”一样,选择性地展示和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东西,使得法庭,这个揭示真相的庄严场所,俨然成为一个扭曲真相的擂台。

向他人证明自己“灵觉”变迁的轨迹,这本身就是个难以完成的挑战。桑德拉自己一句台词(对着儿子说的):Your father was my soul-mate, but how do you prove that?/你父亲曾是我的灵魂伴侣,但现今如何向他人证明这一点?这里用了was,过去时态,表明现在的或者说坠楼前后的桑德拉已经不再视丈夫为自己的灵魂伴侣。但这是否意味着桑德拉不再爱塞缪尔,或甚至是开始讨厌,憎恶塞缪尔呢?影片直至终了都没有给出答案。

事实上,女主角Sandra Hüller在开拍前就想知道自己的角色到底是否是杀害丈夫的凶手?但直到开机前两天,导演始终都没有告诉她答案,仅告诉她:就把你的角色演成一个坚信自己无辜的人。



我们的婚姻对象(通常)是另一个心智健全的自由人,人无法对自己或对他人心中的所思、所想、所喜、所恶做任何规定性的限制,即便能够施加影响,也无法控制结果,我想或许人与人的关系本质上讲就是不可控的。爱情的存在不可证明,灵魂层面的相互吸引恐难长久,婚姻的关系又不可掌控,那究竟是什么让一对男女愿意以家庭的名义携手到老?一种惯性的维持?一种责任的维系?还是一种怠惰在熟悉的舒适圈里的慵懒?

本片绝不是对婚姻关系的阐释或总结,而是以一个坠落事件的调查作为切入点,将庭审的准备和过程作为剧情推进的轨道,来一步一步剖析婚姻中男女不可捉摸的、流变的状态,本片对于演员提出极高的要求,女主角对于角色的理解和刻画非常的出色,角色塑造相当准确和饱满,强烈推荐观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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