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说到2003年的秋天，一架银灰色小飞机在打拉池老跑道上滑行半天，机头抬了一下又落了回去，没起来。我给故事安了个体面的结尾：张玉祥坐在机翼上抽半包烟，回去吃碗浆水面，说“不飞了”，然后去了七砚沟种树。
很快就有读者留言：“那架飞机后来真的飞起来了，高度不高，但是稳。”网友laogeming还特地发来了靖远师范学校文老师当年拍下的飞行视频截图。
我赶紧收回那碗浆水面，故事没在那儿收尾，是我写早了。
查了下公开报道，张玉祥2003年那次没飞成，但没任怂。他回去改重心、调翼型，跟自己死磕。到2004年开春，张玉祥和同村的白仲金请来宁夏农民飞行员刘亦兵，帮着检测、改进飞机。刘亦兵有“中国农民第一飞”的名头，驾着白仲金那架悬挂翼飞机先飞了起来，八分钟，三百米，稳稳落地。两个造飞机的农民，总算看见自家的东西上了天。听围观的老乡说，四十多岁的张玉祥站在跑道边，激动得直抹眼泪。
后来，张玉祥的飞机也飞起来了。
飞起来之后，乡里有人婚丧嫁娶时会请他开着小飞机低空绕一圈，尾巴上拖点鞭炮响动。有人说“二百元一次”，我没核实，听着像这片川里该有的物价：不贵，够买五斤羊肉，热闹。
一架银灰色的小飞机，贴着黄土川的树梢飞，底下踩着的，就是那条打拉池的老跑道。
有人发来私信：“张玉祥是我哥，你的文章朴实亲切而生动，妙笔生花，写得好。”
发信人的网名叫望断南飞雁。可能是弟弟，可能是妹妹，也可能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但“我哥”这两个字一出来，谁都听得懂，是家里人。
还有人说：张玉祥是打拉池的女婿，他的憨厚和诚实，造就了他的幸福的一生。
西北话说一个人“憨”，不是傻，是憨厚、诚实、一根筋、不耍滑。用憨厚和诚实这五个字，比用“执着”、“不屈”更贴近张玉祥。一个憨人，不精明，不绕弯，造飞机就造飞机，飞不起来就改，改好了就飞，飞稳了就给乡亲们助个兴。
跨过二十一世纪的门槛，打拉池机场移交地方管理。卸了战备担子，老跑道反倒忙起来：航空飞行爱好者拿它当新机试飞练习基地，秋天老乡铺满玉米麦子晒粮，偶尔赛车手来飙一圈。一条跑道，三种活法，各不相干，又都理直气壮。这股劲儿，和张玉祥一模一样，不精致，不认输，被时代重新分配之后，换一种方式继续跑。
这条跑道最出名的“毕业生”是杨利伟。公开资料显示他在驻甘肃某强击机部队飞了六年，老兵们一口咬定：打拉池就是那块跑道。打拉池没挂牌子说“航天英雄起飞地”，但老乡们后来都知道，那个坐飞船的航天英雄，是在这里飞过的，憨人张玉祥也是从这里起飞的。一个飞向太空，一个飞过黄土川的树梢。高度差了一万倍，但那条跑道都接着。
互动区里冒出不少兰空老兵：141团、133团、警卫连、135团挂职的，还有最早参与场站组建的。兰空政治部军官黄德义说，他当年曾随刘懋功司令员来过打拉池，也去过长征火车站。
这些留言的军人和私信里的“我哥”挨在一起，不违和。同一片打拉池，有人飞的是强-5，有人飞的是自家造的银灰色小飞机。一个保家卫国，一个圆自己梦。
打拉池的故事不是一个人写完的。兰空老兵写一半，张玉祥写一半，家里人再补半句，读者在留言区把剩下的缝起来。
跑道还在。飞机还飞着。憨人张玉祥还在过他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