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酒
我的家乡地处五岭腹地,骑田岭北麓,山上多产甘泉,又兼着山里人好客,因此酒风盛行。
“少时撮灰,长大端杯”,这差不多是每个山里男孩对自己老子的情怀,小时候见父亲吐了,吓心吓胆地撮些灰把地上的狼藉弄干净,长大了则是和老子没大没小地端着杯。
我和母亲算得上是“苦秦久矣”。余忆童稚时常听见母亲呼唤:“去夹个炭把你老子呕的那些掩了。”或者是"赶麻溜扶起的你那死老子进屋。”最后总得加上一句“是鸡鸭恨起来就是一刀。”
说起这郴州人对酒的爱恋程度,足以将人吓死,男人能做到乱花丛中过滴露不沾衣的,两区九县里扳起手指脑也数得出来。小时候夏夜歇凉,经常听老人们讲一些本乡本土的醉鬼,有些醉鬼面目可憎,有些则是醉态可掬,可谓是“酒虽一味,醉相百般”呀!在众多精彩纷呈的酒神饮仙故事中,令我最难忘的还是那场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斗酒”。
六四年端午节的第二天,家住桥溪公社宝岩大队的李拙勤,母亲以七十四岁的高龄仙逝内寝。虽然家道艰难,李拙勤还是决定东拼西凑摆上十桌八桌,这么高的寿总不能像埋短命鬼一样葬出去吧,以后这脸面往哪放,好在那些个亲戚也是要脸面的,这么高的寿不闹出点动静来,作为亲戚也是觉得打脸的,所以李拙勤还是收到了不少赙金,又搭帮政府提出移风易俗,破除迷信,也就免了师公、地仙、道场、法事这笔开销。这才勉强摆了十二桌。喊了队上大部分社员的饭,本以为酒席不够,哪知道社员们每户只来了一个,虽然大家都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去孝家吃席兴许能改善一下伙食,可五岭山区的社员们明白,越是到这步田地越要争气,就算饿死也不能丢了脸面,拖家带口去吃席像个什么样子。说起这老郴州人爱脸面,我来扯一段民国初年那些前清遗老遗少吃席的老事。
过去那些遗老遗少到别处吃席时都会穿一身洗得掉色的长衫,器宇轩昂地入席,温文尔雅地落座。虽然被席上酒菜的香味馋得直咽口水,眼睛也坚决不会往菜盘上瞟一眼,等开了席,也只是低酌浅饮两杯,风轻云淡地夹几筷子就不吃了。要是肚子还饿怎么办,便从腰上取下那二尺来长的玉嘴烟杆烧上一锅烟,抽完后,烟锅往桌脚一磕,接着又喝上几口茶,抽完烟马上又喝茶肚里就会生出一股冲动,这一时半会别说饿了,能不吐出来就算得上意志力强了。
散席后,主家一般会回礼,这些遗老遗少则说:“红蛋花生我就不要了,家里还养了些猫狗,每日要消受一两只圆鸡,今日又到你这里来吃了好的,回去也难得再生火,你就在席上包两只没吃完的鸡给我拿回去喂狗算了。”
主家只当是富户爱养些猫狗,遂用荷叶包上两只鸡回礼。等鸡提回家后,哪里还管什么猫呀狗呀!一团冷饭打发了猫,狗呢?哪有屎哪吃去,自己则在卧室里消受那回礼的鸡。
哎哟!这喝了两杯酒脑壳不受控制扯得有些远了,诸位可别误会,笔者绝不是那种“是鸡鸭恨起来就是一刀”的酒鬼,我可是一个滴酒不沾的二十一世纪好男人,刚才喝两杯那是有原因的,只因胃痛难忍,喝两杯酒麻醉一下,为什么会胃痛呢?因为常年喝酒前不久做了一次胃镜……哎呀我的个亲娘吔,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还是不和诸位扯这些没用的了,等下越扯越远,指不定又扯出什么私密,趁现在还没蛮醉,赶紧回到正题写小说骗些稿费才是正经。
前面说到,李拙勤为母亲办丧事请来了诸亲六眷及队上的社员们,又从各家各户买了一些酒来,绝对够喝,但是大家都把着量,因为白喜事不比得其他喜事,要料理的事物多,忌讳也多,谁会去喝醉出洋相,可是偏偏就有一个翻腔歪调跕横鞋的壮年后生,本来吃喝得好好的,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喝了几杯就发神癫一样,拍着桌子吼了一句:“喝酒想喝赢我的,你们宝岩还没配出这样的种。”
众人惊愕,定眼一看,原来是李拙勤牛丫坪舅舅的崽,老表刘二贵。
刘二贵是牛丫坪大队唯一的拖拉机手,自打开上了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后,就自恃本事大,慢慢子变得目中无人,说话也是吃一口呕一钵。
听了刘二贵的蛮话,这些男人们是敢怒不敢言,大伙也晓得刘二贵算得上是个酒马桶,和他斗起酒来,得不到什么便宜,搞不好还会自己钻桌子,所以只能在心里骂”哈宝崽”“蠢子牯”之类的话。
这时李全武有些按耐不住了,这明摆是骂我宝岩没得崽呀!神仙下凡也要问土地咯,同样是一斧头都瓜不死的后生,哪个又吃了哪个的冤枉,怕你个卵,更何况刘二贵已逮了七、八两了,这等于是找了一个拜脚比上岭,再者咱还有本土作战优势呢!其实也不是什么优势,就是熟悉往哪块地方吐。经过这么一合计,立马桌子一拍:“二贵老表,我们两个来耍几盘。"
“好,要得,我们额外寻张桌子坐开,不要吵烦他人吃席。”遂找了张桌子搬到了禾坪角,捧了一坛子红薯酒,端上一碗酸豆角和一盘烂肉放在桌上。
虽然为了不吵烦他人而搬了桌子独自坐开,但毕竟解放十几年了,也不分三教九流了,无业游民和江湖人士都重新背上了犁耙,所以世间少了几分江湖气息,又加上这几年的种种原因,导致没有跨入共产主义的门槛,所以再掐几年候咙管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些年来乡村人家也是少有摆酒席的,更别说大碗斗酒的场面了,刘二贵就算把桌子搬到瓦背上去,也会有人寻梯子来看西洋景。
很快,刘二贵这里就拢了一圈人,各人备了五只碗,先全部到满,没得几分钟,五只碗都已扑下,算是热了身。
李全武发话了:“老表,划两拳怎么样?我们两个也不搞过去那一套带帽子的,划就划早几年扫盲班教的那套字拳,新社会不兴四季发财,六位高升那一套。
“要得,要得,字拳就字拳。”
旁边有人打趣道:“哈哈,当然要得,只要有酒,喊你念经也要得。”
“……夫无人(二)罢无去(四)……”
“……交无叉(六)分无刀(八)……”
二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旗鼓相当,八字命也差不多,一刻钟下来,各喝了三四碗的样子,只觉精神抖擞,更添兴致,李全武还用那没有门牙的嘴唱起了歌:“马儿哟,你慢些走,慢些走啰偎,我要把这美丽的景色看个够………”
众人听了愕然,因为没听过,歌中又出现了”妈哟,你慢些走”,可把社员们给吓坏了,未必这是旧社会的哭灵,也不是这种哭法呀!再说这些年哪里还能在白喜事场上见到哭灵,就算哭也不是请你本家哭呀!
刘二贵不耐烦地说道!“唱鬼唱菩萨,紧唱得,想耍巧捱时间是吧!”
“什么喊唱鬼唱菩萨,你懂个卵,你也就晓得这团围的几首山歌、田歌,我那首歌唱得是西双版纳的美景,哼哼,西双版纳没听说过吧?”
“西双版纳又是哪个公社咯?好像没听到讲过,未必是几个大队合制的一个新公社?”
“哈哈,懒得睬你,讲了你也不懂,赶麻溜把酒筛起。”
二人你一碗我一碗又是酣战一翻,围得人更多了,就连唢呐师傅这种外客也拢了过来。
喝了一轮,李全武又开始用那管不到风的牙齿唱起了《乌苏里船歌》
“啊郎嚇嚇哩嘞,嚇嚇哩嚇,哧嚇哩嘞。”
虽然没有门牙,但还是唱得不亦乐乎,提起李全武这牙残志坚的精神,还得追溯到解放前,那时唱片机可是稀罕物件,全村也就地主李茂生屋里有一台。
有一天正吃了中饭,李全武挑了一担牛栏淤准备去瓜田里,途经李茂生家时,只见李茂生和小老婆正到客厅里听着唱片,李全武也是鬼打起一样,牛栏淤也不出了,放下担子就像个蛤蟆一样趴在窗下,开始慢慢地沉浸在音乐里,心里想着:“打靶鬼哟!死老鬼也不晓得哪岭上学了法,喇叭壳壳还晓得唱曲,算了,算了,听就是了,也怨不得有钱人学得到法,人家就算不逢四时八节的平常日子,祖神坛上照样摆起肉鱼三牲,不得道法也说不过去呀,哪像自己,淘米还要粒粒数过,多添半碗都要喊死。
49年8月,程潜在长沙宣布起义,湖南和平解放,郴县已是四面楚歌,李茂生也开始为自己谋后路,9月,随白崇禧残部逃跑后不知所踪。
第二年五月,桥溪乡也成立了农会,宝岩的土改运动正式拉开序幕,划成分,肃反霸,分完田地房产,该分生产工具、箱箱柜柜了,李全武向管武装的中队长提议道:“”队长,我也不要那些犁耙风车,就要那个喇叭壳子。”这个提议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一致同意,正愁胜利果实不够分呢!你只要那不能犁不能耙的铁壳子也算是为人民服务了。
自从有了唱片机,一有点余钱就进城买唱片,劳作一天后,也不喜欢和人聚堆,每日闭门酣唱,虽然跑腔跑调,但也自我陶醉,不过在这些没有音乐细胞的社员眼中,都认为他是中了邪,吃饱了饭不得消。
“啊郎嚇呢嘞,嚇嘞嚇赫呢嘞。”
突然,刘二贵扬起巴掌轻轻地落在了李全武的嘴角上,发出“啪”的一声:“唱鬼唱菩萨,嘴巴上又唱起'喝了嘞'“喝了嘞”,就没看你端杯,又想听曲,又要喝酒,你以为你是旧社会的地主脑壳……赶麻溜喝起。”
二人又开始比划拳法,各自喝了五六碗,只觉双耳燥热,围观的人不禁啧啧称奇。
不仅桌周的人称奇,就连李拙勤隔壁的李明顺也正坐在自家二楼房间透着窗户观看这场精彩的斗酒。
为什么不下去看呢?他未必把上面说的“阶级斗争要目光长远”中的“目光长远”落实在这里了。哈哈,扯个笑话。
李明顺和李拙勤二人不晓得是不是窜到鬼,前不久为了屋后一块门板大点的自留地争得脸红耳煞,从那以后一见面就像和尚见了道土一样,谁也不睬谁。不过乡里人几百年的淳朴人情定会来解围。李拙勤母亲归天后,作为住在隔壁的李明顺岂有不去帮忙的道理,但又放不下那五尺脸,只好派自己的崽去孝家帮忙,李拙勒这边呢?白喜事算得上是顶头大事,连左右隔壁都不喊来吃席自然说不过去,去喊又怕失了面子,也派自己的崽鸿道去喊李明顺。李明顺还是放不了脸,不过也还客气:“侄子,我身上不舒服,就不去吃席了,你要用什么桌椅板凳,碗碗筷筷到我屋里来拿就是了,你屋要是人多睡不到的话,我这二楼也铺好了床,睡这里来就是了。”
这日中午,只听见外面喝彩声、起哄声连锦不断,顺着窗户往外斜望一眼,原来有人在斗酒,多少年没见过这种场面了,想走过去观看又放不下脸,只好拿着本《三国演义》上了二楼房间,坐在床弦上边看书边往窗外瞟,就算被看见了也可以拿书来作幌子。
李拙勤也拢在席边看斗酒,心痛不已,暗骂道:“两个屙痢爆肚子的,九世人生没挨过酒了,老子跑了几个队才收收拢拢买了十几坛小坛子酒,差不多一半填了你们的马桶。”唉!干脆走远些,不看见还不气。
转过身时,突然仰头看见李明顺坐在二楼房间看书,便朝着二楼窗户大声笑骂道:“死打靶崽,就会死了,身上不舒服酒还是可以搞得起两杯噻,还到那里看什么书,你这白字先生,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肚子里的几滴墨水我未必不晓得,拿筷子点两下就干了,赶麻溜下来,搞两杯酒身上就舒服了。”
李明顺边听边笑:“你还好意思羞我,以前一起读书的时候,每次交功课,先生打板子我总要比你少打几板。”李明顺就这样笑骂着走下楼来。
有个社员也配着打趣道“你们两个也别在这里老鸹笑黑猪了,当初那先生要不是收了你们这两个文煞星,估计可以活到解放后。”
在场的社员们听了这三人的插科打诨哄笑一堂,刘二贵二人却只关心酒碗,根本不睬这些笑话。李全武也清楚自己醉了,就是不肯喊投降,反正死马随剐,大不了两个车吃你一个炮也好,便提议道“老表,我们两个也不要划拳了,就硬打硬,喝一碗就马上把碗扑了,接到第二碗。”
刘二贵一点也不虚场合,笑道:“要得,随你,我大不了和我姑姑一起上山。”
接着二人又是逮冤枉一样喝了五碗,看来李全武的自杀式进攻还是初步奏效了,前面还在骂自己唱歌的刘二贵也开始唱起平时只能借着拖拉机隆隆声的掩护才敢唱的山歌:
正月里来闹花灯
绣房倚窗望郎身
初一望到初二三
还是不见郎登门
气得奴家泪涟涟
一杯美酒又白斟
二月里来龙抬头
奴的哥哥莫怕丑
你来妹家走一走
莫怕门口大黄狗
进屋喝杯早春酒
喝醉妹来当扶手
三月里来正清明
清明粑子做不赢
念念不忘情哥哥
心不在焉双手停
娘骂一声死妖精
快做粑子莫发情
四月里来四月八
情哥终于把媒发
取出瓷杯把酒斟
斟杯美酒谢媒人
承蒙搭桥又牵线
来来回回辛劳神
前几年为了防止阶级敌人从意识形态领域的反攻倒算,本地的一些山歌、田歌、拜香歌都被禁唱了。大会小会上多次强调广大贫下中农同志千万不要麻木,时刻警惕敌人的趁虚而入。
或许是久违了,听呆了,又或许是贫下中农同志真的麻木了,在场的社员谁也没有去打断刘二贵的山歌。
“五月里来是端阳
夫妻双双入洞房
交心之酒下了肚
顿觉浑身热茫茫
只手掀开红罗帐
醉眼迷离上牙床
陆月里来陆月陆
奴的郎君好辛苦
头顶烈日似火炉
赶忙把郎喊进屋
舀碗井水伴米酒
消暑米酒快下肚
七月里来七夕到
牛郎织女会鹊桥
月下摆上醴陵瓷
美酒飘香人滴娇
琼浆四溢伴良辰
低唱浅酌乐道遥
八月里来是中秋
捧出两坛程乡酒
甘泉熬出好鸡汤
煎炒鲜鳞山茶油
菜一口来酒一口
神仙日子乐悠悠
九月里来是农闲
奴的郎君去挑盐……
正唱到九月的时候,还是有政治觉悟的人反应过来了,那就是队长李海全,见刘二贵唱这些情情爱爱的山歌,生怕出事,赶麻溜打断,笑道:“老表,赶麻溜喝起,这些情哥情妹的等回去了和老婆唱去,喝酒要紧。”
李全武也瘟起眼睛接话:“也是,前面还在那说我唱鬼唱菩萨,你也到这里念起经来了。”
刘二贵赶麻溜掐起坛子筛酒,却发现坛子已经干了,李拙勤也为了早点结束战斗,进屋取出了两瓶从和元老头那里买来的北大仓,和元老头的小崽原先是在沈阳军区服役,复员后加入军垦队伍去了北大荒,去年给父亲寄来了几瓶名叫北大仓的好酒,和元老头只喝了一碗就到在床上睡了一下午,此后再也不敢碰那酒了,李拙勤出门时,和元老头还提醒道:"那酒蛮雄,就跟放了闹药一样。”
刘二贵拧开北大仓的盖子,各筛了一碗,仰脖喝下,只觉喉咙冒烟,眼泪都辣了出来,李全武拿起汗帕擦了一把脸,刘二贵也深哈了几口气,接着又各筛了一碗,刘二贵端起碗屏住了呼吸,紧闭双眼吞了下去。李全武也端起碗喘了两口气,刚把嘴贴到碗沿时,突然一口喷了出来,整个上半身就瘫在了桌子上,缓了一口气,下唇顶上唇努着嘴挣扎想直起身子,冷不防脑壳不自觉一甩,又喷了个大雪纷飞,还一屁股坐在了桌子脚,社员们也急了,赶麻溜去烧葛根水,搭帮屋门口有棵杨梅树,摘了几个半青半红的杨梅抿在口中。刘二贵这里还好,就是脑壳有点昏,夹菜还夹得稳。
随便吃了几口菜,由于天气炎热,刘二贵也开始拜菩萨(打瞌睡)了,便上了二楼倒头睡下。
不知不觉到了差不多五点钟,李拙勤家又来了一波客人,便点了一封短炮杖迎着,突如其来的炮杖声吵醒了刘二贵,他搓了搓眼睛,这才想起明天一早还要开拖拉机和队长一起去公社捉猪种。母亲刘文氏还交代过吃了中饭务必要回,她老人家可是个厉害人,还是赶麻溜回去,再迟了怕天黑也不到屋,会骂开脑壳。
刘二贵下楼向李拙勤告辞,李拙勤见他还比较醉也不放心,挽留道:“休息下再走,六七里路,醉起这死样子,出了事就去喊天咯。”
“不当紧,一路上都是平平展展的大路,路上还可以打翻转(翻跟头)嘞,再说解放都十几年了,土匪、强盗、拐子早就绝了种,哪里还会出事。”
李拙勤见他还走得起路,又想到一路平平展展的大路直接通到牛丫坪,便放了行。
刘二贵就这样微晃微晃地走在马路上,经过鹿形塘大队的时候,突然内急,本想在路边解决,又看见前方有几个妇女正提着篮筐在路边扯猪菜,正好大路边有条和马路呈“T”字型的石板小道,刘二贵决定上小道解决,小道两边又全是攀着坡的耕土,还有妇女在土里劳作呢?又循着小道继续往前走,终于见了一座密林子,走进密林,解开缩带仰头就开始撒尿,不知是虚脱了,还是仰头把酒劲给引了上来,不觉两眼雾露朦朦,就这样仰面倒了下去,还好地上没有竹签子,要不然全身都得山花烂漫。想爬起来,脚也开始打软了,根本不听指挥,没办法,既然身不由己,那就在哪跌倒在哪躺下吧!
刘二贵的母亲也就是李拙勤的舅母娘刘文氏在家可是心急如焚,交代过吃完中饭务必要回来,天都快黑了还不见人归屋,肯定是贪酒去了,这要是喝多了耽误明天公家的事如何担待得起,便决定亲自去宝岩把他喊回来
刘文氏是个急性子,六七里路只走了一个把钟头,刚到门口,李拙勤迎了上来,刘文氏也没管别的,头句便是问刘二贵到哪里,李拙勤疑惑不已,皱着眉说道:“他已经从我这里走了三个钟头了呀!怎么还没到屋?”
刘文氏一听这活,脑壳顿时有些转不过弯,加上前不久牛丫坪大队的会场上多次宣染革命围,说什么“四清”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胜利,那些死不甘心的敌特分子和对社会主义极度不满的五类分子企图阻止“四清”成果的扩大化,我们要时刻警惕这些渣子别有用心的打击报复,要将无产阶级大印牢牢紧握在广大贫下中农手里,刘文氏又想到刘二贵两个大队就他一个拖拉机手,自然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先锋,是走在阶级斗争最前沿的,是五类分子打击的重要对象,这次估计是被人在路上谋了。想到这层,刘文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哭骂了起来:“哎呀!老爷天呐,倒完倒绝了,几好的一个崽呀!我养了五个,四个是别个屋里的,好崽呀,小时候为了躲壮丁八岁就送地主屋里打长工了,几好的崽呀,你们这些发灾的,给你们害了。”
接着又将屁股挪了挪,指着棺材大骂:死老嫲婢,烂肠子的,这么大的年纪死了都不甘心,还要拖我崽去,要就拖我去吔。”
大伙都不知听措,只是将刘文氏扶起坐下,这刘文氏嘴里还是没干净。
李拙勤气得鼻子都歪了,回想起自己母亲每次回外家不知看了你多少脸色,饭都弄不到一餐,有次从外婆屋里一回来就抹起了眼泪,哭道:“”要不是老子老娘还在,硬是一回也不去。”如今伸了脚杆,还要听你骂。
堂弟李高智见李拙勤气得直咬牙,又不好发作,那就自己来当回梁山好汉吧!
在李高智的观念里,管你是老人家还是小孩,但凡混其八帐就得教训,老人怎么了,只不过免了那两耳巴子罢了。
刘文氏还在骂着:“死了流脓流血的老嫲婢,有本事就拖起我去,拖起我去...”
只见李高智在桌子上猛地一锤,桌上的一个饭碗震得差不多十公分高,又将空碗往地上一砸,指着刘文氏吼道:“闹冤,没地方死了,到这里来讨死,你是不是想要给拖起去,我马上就去取钉子,你睡进去呀,到这里要死不跌气…….死不主福的老嫲婢,麻婆抱麻崽,也就自己觉得是好崽,闹闹闹,闹得来的,死老嫲婢。”
老话说“鬼都怕恶”,经过李高智这一顿五雷轰顶,吓得刘文氏也不敢做声了,只是默默地扯着襟衣前摆把眼泪抹了。
狂风暴雨过后立马吹来了几丝二月春风,队长李海全提着暖瓶筛了杯水递给刘文氏,软声和气地说道:“舅母娘,不急,我等下把人聚过来,一起去找,如今这么好的世道,还会出什么事?”
刘文氏抹着眼泪道:“什么好世道,会上不是说了前帮日子出现了一股暗流,我也不晓得暗流是些什么打靶鬼,反正就是专门煽动那些五类分子对贫下中农进行打击报复的一些坏人,说什么割一对耳朵可以到他们那领好多钱,割一个鼻子又可以领好多钱,我们现在睡觉之前都要先看过床底下,生怕睡着了有人割耳朵,二贵估计是……”刘文氏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海全算得上是那个时候十里八乡少有的几个明白人,知道那完全就是空穴来风,但又不敢说破,只得安慰刘文氏:“舅母娘也是,怕这些搞什么,现在五类分子这么多双眼睛盯死,每天要集几道合点人头,他们还会飞得起!”接着便把社员们聚拢起来,准备出去找人。
刘文氏也想跟着去,李海全见她也有六十多岁了,这黑灯瞎火的,要是踩到蛇、逗着蜂,那一对小脚怎么走得赢,所以还是不要去。
大伙在李海全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由于刘文氏从牛丫坪一路走来都没看到刘二贵,那就不在大路上,肯定是走了哪条小路。
走到鹿形塘大队时,大伙都循着那条小路找去了,其中有个社员心里有些打战,他晓得往前走就是个窝坦地,那窝坦地在密林子后边,是鹿形塘专门埋粪箕鬼(夭折的小孩)崽子的地方,这个社员也不是那种恐惧意思的胆小,他只是怕搂上一些罗里八嗦不干净的东西,便提议道“要不先到鹿形塘去问一下,怕是哪个熟人拖起进屋了呢?”
这个社员的提议立马遭到其他社员的否定:”他刘二贵又不是他们的老子爹爹,还拖起进屋,这几年哪个不是掐着喉咙管过日子,自己一屋人都养不到还拖人进屋,饭不得完哟!"
正好在一块石板上发现一块汗帕,李海全确定这块汗帕就是白天刘二贵颈骨上挂的那块,刘二贵应该就在这团围,大伙便站在原地朝着各个方向喊着刘二贵的名字
这刘二贵自打摔了那一跤酒劲上来,只觉浑身千斤重,后来好不容易站起过一次,没走两步就又摔倒了,然后再也没站起过了,这下子又听到有人在喊他,但是脑壳昏昏胀胀又加上长年开拖拉机听力受损,导致现在根本辩不出是谁的声音。又想到这荒郊野岭、黑灯瞎火的,要么就是鬼来勾魂了,如果有鬼喊你,你要是应了,就会被勾走,只要不睬的话就勾不走了,所以任凭大伙在林子外喊,刘二贵就是躺在那不应。
这时人群中突然冒出了几声震耳的锣声,原来是一个青皮后生从背褡口袋里取出一面开社员大会前通知开会的小锣,猛敲了几下,李海全赶麻溜喝止:“你搞什么鬼?”
那后生道:“我怕他可能是被道路鬼给缠了,所以来的时候准备了一面锣。”
“混其八帐,解放都十几年了,你还搞这些封建迷信,要是给鹿形塘的人晓得后传出去了,我们都不好过。"
在过去有一种说法,人要是被道路鬼缠了,就会迷迷糊糊走错路,就算找他的时候听到了你的呼喊,他也开不了声,所以往时去找人都要带面锣,道路鬼只要一听见锣声就会被吓跑。李海全教训得也对,解放都十几年了,还搞这些封建迷信,被吓到的不光是李海全,还有离这两百米的鹿形塘那些个五类分子,一听见锣声就跟踩到五步蛇一样,脔心都快吐出来了,前两天才开了会,脸上的肿还没消呀!
李海全见喊不应,只好决定进林子里找,大伙小心翼翼地提着煤油灯,在林子里仔细地搜着,突然在一棵樟树旁发现刘二贵正躺在树脚下,鬼打起一样,张着嘴在那扯哈,众人赶麻溜围了上去,此时刘二贵双目昏眩,只看得清人的轮廓,还以为是土匪,吓得他赶麻溜捏紧左边口袋,其实口袋里也没什么,就是队上给他配的一瓶开车时用来防暑的风油精。
社员们抬手的抬手,掐脚的掐脚,合伙将刘二贵抬了出来,有一个社员不知是打趣还是真骂:”埋你这短命崽,忆苦思甜饭吃多了,还真的上山打游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