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儿,怎么老是你加班呢?你就不能跟那领导说说吗?多久没回家吃过饭了?早知道当时就学个美容美发,也不用现在这样......"又一个夜班,电话那头的妈还在絮叨着。她已没耐心听了,把通话放在后台,吃着晚饭刷起了朋友圈。
她参加工作快6个月了,再过两个月就过实习期了。县医院外科天天都是一个鸟样。在这个充斥着药水味的狭小地方,天天没命地打扫也难掩其有年头的陈旧,无时无刻不散落着各种用本地方言骂娘的声音,有的是因为身体上的痛苦,有的是因为没钱看病,有的是快和大夫干起来了,有的是真的在骂他娘。她每天端着各种盘子行走着。有的装着不同味道的药水,有的摆着各式各样的针头,有的塞满各种奇形怪状的冰冷的医疗器械。嘴里念叨着"让一下让一下",跌跌撞撞地穿梭在这一条条狭窄的白色中。看着身材臃肿,每天发着牢骚的护士长,她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多年后的自己。
遥想当年,初中的时候,似乎是个大姐大级的人物,风云了三年,以中考没达线而告终,她妈连掏钱带求人,好容易把她塞进了县卫生学校。护理专业。怎么说也算半拉子白衣天使了,放榜那天,她杵在那儿摇头晃脑地想着。回家后,她妈倚在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细数着自己有多不容易,可算把女儿送进个像样的行当,没像她那些"小弟"一样学个美容美发。
卫校三年,说长吧,连搞个对象都来不及;说短吧,却硬生生地,把她从一个,每天拿别人练手的"大姐大",打磨成了每天拿自己练手的小护士。毕业了,没想着考本科的她注定还要留在这个县城,进了县人民医院,那是个让她妈说起来还算能脸上有光的地界。
要不是那事,她可能也就这样下去了。加加班,熬熬夜,听听她妈唠叨,过两年够法定了,找个对象,生个孩子,一步步踏踏实实地,争取,人到中年能升到护士长,再慢慢挨到退休。
那是大概晚上十一点多,她就是那几个打着瞌睡值夜班的小护士之一。小林第一个打破这连天的哈欠声,蹭蹭她的肩膀,"老杨,给咱买点儿宵夜去?"接下来是小王,"哎,好主意啊!快给咱买点儿去吧,"宏记串串"咋样,每天开到十二点呢!""我这值班中途离岗买吃的,还要大伙一起在上班时间吃,这让头儿发现了,还不得——"说着,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放心吧就,这都什么点儿了,除了那保安吴大爷,谁瞧得见啊!再说,那得来个啥病人,才能让我们一帮技术精湛的牛逼护士外加几个牛逼大夫都应付不了啊?非得要您老出马?"她感觉到,有很多只手在将她推向值班室的门口,"快去吧老杨"、"快去呗"、"我的好妹妹啊"、"去吧姐"......"行!我去!"奈何不了这帮小姐妹,她把长款羽绒衣往护士服外潇洒地一披,护士帽一摘,坡跟皮鞋一踩,壮士就义般的去了。
冬夜里的街上的,凛冽的寒风能把人的魂儿都从厚厚的羽绒衣里扯出来。这个天儿,这个点儿,还在街上闲逛的人,也不知是人是鬼了。她悻悻地想着。使劲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快步走向隔着一条街的串串摊。
"老板,还剩几样?给我每样各来三串,少辣。""好嘞稍等!"。她在旁边等着,大口大口地哈气暖手,脚步不断移动,大概一会儿不动弹,身子就得僵住了。她环顾着这深夜的小县城,想象着远处那些个细小的灯光下正发生着啥事。目光由远及近,她看到串串摊摆在路边的两把椅子上坐着人,一男一女,女人的腿上,还坐着一个小小人。他们正进行着咀嚼动作的嘴里都在不停吐着雾气,手里拿着的东西也在吐着雾气。不远处停着一辆外地牌照车。多半是自驾游路过这里吧,她想。也许以前我们家也曾有过这样的场景吧,她又想。现在,她连她爸长啥样都记不大清了。
"串串好喽!"老板一声吆喝,她快步上前,取了串串,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五十多米出去,她隐约听到,背后传来小孩子的咳嗽声,然后是大声拍打什么的声音和女人的说话声,间隙着孩子干呕的声音。她顿了顿,没多想什么,继续向前。那持续不停的拍打声像是在给她的前行打着拍子。又走了三十多米,渐渐听不到孩子的声音了,而拍子却突然变得飞快,且愈加猛烈,如同溺水的人在用力击打着水面,其中好像还掺杂了女人的呻吟声。前面就要左拐了,她放慢了脚步。
"救命啊!"。这是一声来自女人的凄厉的惨叫,几乎要把这漆黑的夜劈成两半。它如同一只利箭,飞越八十多米的街道,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长痕,最后深深扎进她的耳膜,直抵她的心脏。气管异物堵塞。海姆立克急救法。霎时,这样的字眼闪现在她脑中。她如同触电般地转向刚刚走来的方向,原地愣了两秒。这两秒钟里,她看到了许多东西。
她冲了过去,像一阵疾风。
这速度令她自己都诧异,好像是回到了四年前中考体测800米的最后一段。手中一袋吐着雾气的串串已被当作累赘扔到了路旁。"我是护士,让我来!"这几个字也几乎是从她嘴里冲刺出去的。以几乎是夺的姿态接过女人怀中已经瘫软了的,看上去不到三岁的小男孩儿,留下那可怜的爸妈呆呆地相互倚靠着看着她。
不急,不怕,在卫校都学过。她安慰着自己快要从嘴里跳出来的心脏。扫了一眼小男孩儿的脸颊,那小小的地方已经呈现一种可怕的黑紫色。她先将孩子从背后抱起来,让他的上半身趴在自己的手臂上。右手托着他的下巴,左手迅速地摸准两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用掌根部位,使着不大不小的力连续叩击了5下。但小男孩儿像是一个人形玩偶般,左右晃了,没有丝毫反应。不急,不怕,在卫校都学过。她安慰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将孩子翻过来,让孩子的上半身躺在她的胳膊上,胳膊倾斜着,使他脚略高于头,找到孩子乳头连线点的中心以下2厘米的位置,用两根手指,使着不大不小的力连续按压5次。孩子口中传出一些响动。她几乎要跳起来了。不急,不怕,在卫校都学过。她安慰着自己额头上在寒风中渗出的细密汗珠。又迅速把孩子恢复刚开始的姿势,再次进行连续叩击,在第四次触碰到那脆弱的地方时,下面传出"哇"的一声。孩子猛地吐了一滩出来,里面有半颗异常分明的鱼丸。她把孩子抱在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小小身体,更像是在安抚自己。渐渐地,孩子恢复了呼吸,小脸上重新现出血色,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她的心跳也慢慢平息下来,逐渐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也重新感受到了寒冷。
孩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他妈接过去的,只听到耳边不停的传来好像是"谢谢""恩人"一类的话语,她断续地敷衍着,此刻她只想回到值班室。听到渐渐靠近的救护车,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谁将这事告诉了可爱的媒体朋友。事发的第二天,先是省城都市报的记者来了,紧接着是县电视台的。第三天,市电视台来了。第五天,省电视台来了。第七天,这事居然登上了新華社——《年轻护士深夜下班路上挽救男童性命》。"小杨护士,你是如何施救的能讲讲吗?","小杨护士,你救人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小杨护士,你参加工作几年了呢?""小杨护士,这是你第一次在工作时间以外救人吗?"......各种问题如同雨点般洒向她,开始可能是冬雨,后来成了春雨。没有人在乎她是不是值班期间偷偷出去,没有人知道她在施救时的窒息感大概率超过了那个孩子。就连她自己也慢慢忘了。她由最初接受采访时的不知所措,手都没地方放,变成了现在,竟有几分从容不迫。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医院院长的鼓励。小杨啊,你这回成功救人呐,不仅是自己的荣耀,更是护士这个群体的荣耀,当然了,也是我们医院的荣耀啊......
我在下夜班的路上看到宵夜摊旁有一对父母抱着一个宝宝大声呼救,宝宝脸色青紫,显然是被食物堵塞了气管,于是立即采用海姆立克急救法对他施救,宝宝很快吐出异物,恢复了呼吸,在此,我呼吁所有人都能学习海姆立克急救法,或许可以帮你在危机时刻救人或者自救,化致命危险为有惊无险。她最后一次接受采访时是这样说的。
此后,是鲜花,锦旗,赞扬,表彰,以及她妈的四处宣传。
已经是全国“最美白衣天使”的她,上网翻看着网友们对自己的褒奖,甚至都有些麻木了。直到看到了一条。幸好救过来了,要是没救过来,不知道这小护士会摊上什么事儿。她心头猛地一震,如同瞬间被人扒光衣服,赤裸裸地站在那些所有表扬她的人面前......
"救人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抓住了她的心脏,猛地将她一把拽回这冰冷的夜。
她冲了过去,像一阵疾风。
这速度令她自己都诧异,好像是回到了四年前中考体测800米的最后一段。手中一袋吐着雾气的串串已被当作累赘扔到了路旁。"我是护士,让我来!"这几个字也几乎是从她嘴里冲刺出去的。以几乎是夺的姿态接过女人怀中已经瘫软了的,看上去不到三岁的小男孩儿,留下那可怜的爸妈呆呆地相互依靠着看着她。
不急,不怕,在卫校都学过。她安慰着自己快要从嘴里跳出来的心脏。扫了一眼小男孩儿的脸颊,那小小的地方已经呈现一种可怕的黑紫色。她先将孩子从背后抱起来,让他的上半身趴在自己的手臂上。右手托着他的下巴,左手迅速地摸准两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用掌根部位,使着不大不小的力连续叩击了5下。但小男孩儿像是一个人形玩偶般,没有丝毫反应。不急,不怕,在卫校都学过。她安慰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将孩子翻过来,让孩子的上半身躺在她的胳膊上,胳膊倾斜着,使他脚略高于头,找到孩子乳头连线点的中心以下2厘米的位置,用两根手指,使着相当准确的力度连续按压5次。孩子口中传出一些响动。她几乎要跳起来了。不急,不怕,在卫校都学过。她安慰着自己额头上在寒风中渗出的细密汗珠。又迅速把孩子恢复刚开始的姿势,再次进行连续叩击,在第四次触碰到那脆弱的地方时,下面传出"哇"的一声。一滩东西从孩子口中喷涌而出,里面有半颗异常分明的鱼丸。
她把孩子抱在怀中,轻轻抚摸,可他在吐出东西之后,却再也没有任何反应。静的真像死去了。男人和女人站在一旁,静得也像死去了。她已不知置身何处,只恨不得自己立马死去。
她将他放在地上,开始进行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汗水的流淌程度定会让人误以为是在炎炎夏日。
救护车的声音靠近了。车上,一群护士轮流心肺复苏。呼吸机。除颤仪。没有心跳。没有血压。抢救无效。宣告死亡。男人和女人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一幕幕电影电视剧里的场景,竟就发生在自己眼前。还是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还是那个十几分钟前还在开心地笑着吃着串串的孩子。他们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们悲伤到已经失去了悲伤的能力。从不知道哪一刻起,她就变成一个旁观者了。女人噙满泪水的浑浊目光移离了那小小的身体,转向了她。她痴痴地接住了这目光,却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
第七天,XX社——《两岁男童竟因半颗鱼丸丧命,是伤情过重还是施救不当?》。
她和县人民医院被起诉了,理由是在没有争得家属同意的情形下,对患儿进行盲目施救,且施救过程操作不当,直接导致了幼童死亡。她不明白。她在卫校都学过的。有什么不当,为什么不当,怎么会不当。当然了,没人管她是不是在值班期间偷偷出去的,也没人管她救人时的心。
她上网看。
“现在的护士技术堪忧啊。”
“就卡了个吃的,怎么会死呢?不会活活让护士按死的吧。”
“孩子太可怜了。”
“本人医生,觉得护士是无辜的。”
“没什么吧,别刻意激起医患矛盾,顶多算个过失致死啦。”
她回家,她妈靠着沙发上哭。娃儿啊,你不上班你为啥要去救他啊?肯定不是你的错啊!妈心里难受啊——这没良心的狗女人,活该死儿子......她痴痴地听着她说,仿佛置身事外。
开庭前一天晚上。医院里找了全省最好的律师和医学专家准备打好这一仗。她还是说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她爬上了住院楼的楼顶。这里没有风。她感受到了很多只手在推她,推着她走向楼边。"去吧","快去吧老杨","这有什么啊","我的好妹妹啊","去嘛小杨"......好吧,我去。她回答着。
过失致死。她的喉咙里嘶嘶地流出几个字。她长出一口气,踮起脚尖,身体向前倾。她感受到了风。
"快来救人啊!"。一声尖锐而颤抖的叫声飞过街道,抓住了她的心脏,猛地将她一把拽回这冰冷的夜。
她冲了过去,像一阵疾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