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秋天深下去,操场上的草黄了一层,早晚要加一件薄外套。冬天来了,早起洗漱的水冰得刺骨,洗把脸人反倒清醒。再后来油菜花开了,田埂边一片黄,风里带着泥土化冻的气味。我依旧是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依旧坐前排,依旧考第一。春去秋来,窗外的松树绿了又淡,我把这一年慢慢走了下来。
依旧是暗沉松树掩映的宿舍楼,依旧是频繁更迭的同窗与人海,依旧是心底挥之不去的自卑与敏感。但从初二分班这一天起,我不再被动随波逐流。纵然身处普通班,我依旧是自己世界里的第一,在无人偏爱、无人托举的青春里,靠着自己的坚持与不甘,一点点站稳了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很快验证了我被埋没的实力。那次考试我发挥稳定、成绩拔尖,即便把名次放进整体重点班的排名里,也能稳居不错的位次,丝毫不会逊色。
考场设在大教室,桌子拉开,人隔着距离坐。卷子发下来,我一道一道做,笔在纸上走得很稳。那几天睡得不算好,可一坐到考场上,心反倒静了。考完出分,成绩单贴在公告栏,我在普通班那一列的最上头找到自己的名字。后来我打听到,把我的分数放到重点班那一列去比,也能排在中间名次。
看着这份成绩单,心底积压的不甘瞬间翻涌上来,浓烈又真切。事实摆在眼前,我从来都具备留在重点班的实力,当初的落选,从来都不是能力不足,只是败给了突如其来的名额调整、败给了不公的变数。可现实已然落定,分班结果无法更改,既定的局面再也无力翻盘。事已至此,纵有万般不甘、满心委屈,除了默默承受,我又能怎么样呢?
这份无处排解的落差与遗憾,慢慢消磨了我心底的热忱。从前拼尽全力、咬牙冲刺的劲头,一点点被冲淡,我对学习的兴致悄然减退了许多。不再像初一分班备考时那样满心执念、拼命死磕,只剩下按部就班的完成、日复一日的被动坚持。明明依旧稳居班级第一,实力依旧在线,可心底那份纯粹的热爱与奔赴的勇气,却在这场不公的取舍里,悄悄黯淡了大半。
有时上课上着上着,我就望着窗外发愣。窗外的樟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的背面。题目做着做着,笔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那股劲就是提不起来了。考第一还是第一,只是那第一后面,不再有初一备考时那种发烫的盼头。
初二换了新班级,各科老师也尽数更替,其中新任的数学老师,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是土生土长的当地老师,常年戴着一副眼镜,留着干净利落的寸头,身形有些圆润,开口便是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辨识度极高。不同于初一小路老师的热忱负责,这位数学老师的教学状态格外散漫懈怠,平日里情绪不高,对待授课始终敷衍了事。
他一开口,那口音我听了半学期才慢慢顺过来。他讲题的时候不抬头,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讲着讲着就讲到一半停住,摆摆手,意思是剩下的自己看。教室里一开始还有人跟着听,后来见他这样,前排的人也低头干别的了。他也不恼,把课本一合,说你们自习。
后来班里隐约传开,他之所以这般状态,是因为和学校领导存在矛盾,心生郁结,便无心再认真教学。他的课堂向来没有完整的授课节奏,每节课只草草讲半节内容,余下大半时间,便直接放任学生自主自习,不再管束课堂纪律,也不会过问任何人的学习进度与掌握情况。无论班里有人走神懈怠,还是埋头苦学,他都甚少理会,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教学敷衍,对学生的学业全然不上心。
他讲完半节,教室里就松了下来。后排开始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偷偷拿出课外书。他坐在讲台上,泡一杯茶,翻自己的报纸,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坐在底下,把数学题一道一道自己啃,啃不动的就抄下来,攒着。数学这门课,我就这么半自学着,成绩虽不掉,可心里清楚,少了人领着,底子是松的。
也正因如此,原本就因分班失意、学习热情消退的我,在数学这门核心学科上,更是少了督促与指引,学习的劲头愈发松散。好在我们新的教室位置极佳,距离初一小路老师的教职工宿舍格外近。
那间宿舍在教学楼后头,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前种着两棵玉兰。从教室过去,要绕过一片松林,踩着石板路走几分钟。冬天落霜的时候,石板上滑,我走得很小心。远远就能看见他屋里亮着灯,窗玻璃上晕着一团暖黄。
小路老师依旧待在学校任教,只是不再负责我的班级教学。他闲暇无课的时候,大多待在宿舍里,那间安静温暖的宿舍,也成了我初二学年最常落脚的去处。在新班级氛围松散、科任老师敷衍教学的日子里,我总愿意抽空去找小路老师坐坐,偶尔请教课业难题,偶尔简单闲谈近况。他依旧是那般温和真诚、亦师亦友的模样,耐心开导、认真答疑,在我满心不甘、心绪低落的初二时光里,继续给我为数不多的温暖与支撑。
他屋里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床头摞着书。桌上一只暖瓶,一摞作业本,旁边永远放着一杯热茶,冒着热气。我进去的时候,他常常把椅子让给我坐,自己搬个小马扎。我把攒下的数学题一道一道递过去,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写得很慢,讲到我点头为止。讲完题,他也不急着催我走,问我最近吃住怎么样,问我家里的事。我话不多,坐在那里,捧着他倒的半杯热水,听他说。那点暖意,在初二那一年冷一阵热一阵的日子里,撑了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