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只猫，名叫三三。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逐渐熟悉后发现，三三异常粘人，我走到哪里都要跟着。有次都睡到昏厥了，我一动，它睡眼朦胧地晃着找到我，趴在脚边，抱着喝水的碗再次睡过去。我笑到发抖，掏出手机偷拍，它惊醒抬头看我还在，又睡过去了。
01. 局促
养猫的念头起得仓促但汹涌。过年期间通过发小加了猫舍，聊了两周，就火急火燎地将三个多月、刚刚打完疫苗没多久的小猫崽接回家了。
倒是未曾预料会陷入焦虑。
接猫前一周需要准备不少东西。我是一个买东西很果断的人，尤其是必需品，货比三家：打开购物网站，在搜索结果的前三个里挑一个顺眼的。谁知道刚把手搭在养猫世界的大门上，猫的半根毛都没摸到呢，迎头痛击般地陷入了混乱：
猫砂有这么多种类？猫砂盆有敞口还有全封闭的，哦还有尺寸？猫粮的成分要看这么细致吗我减脂都算不了这么细致，种类未免也太多了吧！为什么猫罐还要分是主食还是零食？不是我就用个碗还要讲究材质？祛味的话是…还得是你啊小林制药！啊逗猫棒是不是也需要来着？等下接猫的话是不是需要一个…那玩意儿叫什么来着？对还要梳毛的，猫抓板又是什么？这都是些什么乱花渐欲迷人眼啊，救命！！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猫舍老板是一位拥有两个人类幼崽、和二十多只猫的年轻妈妈。当时看起来只有三岁左右的弟弟糊着一手流淌着的蓝色史莱姆向所有人炫耀，大一些的姐姐性格极其开朗地加入聊天，而老板正忙着把一只蹿出来的漂亮布偶猫关回去，还要把我要的不知道躲到哪儿的猫崽捞出来。
一切都在混乱中进行着，我的心思被漂亮猫崽占据了大半，分着部分听老板的嘱咐，直到听到她说：“当时产后抑郁，就开始做猫舍，忙起来就顾不上抑郁了，这也有好几年了”，我才抬头认真看了看她的脸。
而我的局促不安，从回家路上猫崽的叫声中开始不断扩大。脑子里来回翻阅着短时间内速成的《猫到新家应激指南》，做好准备它会躲起来、可能会不吃不喝不尿不拉、呕吐软便、猫癣猫瘟传腹。猫在进门的一分钟内找到沙发，躲了进去，我将猫粮和水放在附近，想象着它饿了的话会自己找吃的，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它，甚至也没敢带它认猫砂盆。
它长时间缩在沙发角落一动不动，我偶尔趴在地上看看，确认它状况还好。我安慰自己要心大一点儿，今天暂且不打扰它，嗯，一切如我所料嘛。后来回想，猫应激与否且不说，我肯定应激了。况且在猫的视角里，我应该是像一个巨型变态，每隔一会儿突然伸出脑袋和它对视——虽然在人的角度来说，我缩趴着，硌得手肘膝盖生疼。
第一夜果然没有睡好，它半夜有一阵儿在叫，我迷迷糊糊地想它可能是害怕，但我要做一个合格的新主人，给它充足的空间。第二天才知道是饿的，猫崽是不懂自己找食物的。然后看着它逐渐探索新环境，我终于有点放心地躺下——闻到过于强烈的味道才意识到，它在我暄软的枕头上，尿了。
没什么特别的心情，大概由于每一种状况都能在网络上看到科普，该如何面对、又该如何处理，只有遇不到，没有搜不到的。信息获取太便捷了，海量庞杂、难辨真假的信息扎实地将轻微或者严重的每一种可能铺陈开。我无数个瞬间感谢又怨恨着所有人的分享。后来两三周，我将自己裹挟在过量摄取信息的焦虑安心参半的奇怪氛围里，光速从一个担忧摸猫崽一下也会惊到它的脆弱新手，成长为辣手摧猫捏着它腮帮子强行喂维生素B的冷面铲屎官。
成长总是崎岖迅速的，是吧 : )
02. 熟悉
我睡眠质量一向不好，但幼猫天性热爱半夜跑酷，急速冲向一个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掉头、再急速冲回去，多次我半梦半醒被它一个狂躁踩醒。凌晨四点人坐在床上，有什么能干的呢？无非怨气无法发泄地陷入思考：人如果能以这种模式发疯，是不是也能拥有无忧无虑的一生。
连续失眠三天，走路都打飘，我意识到不能让它和我在一个空间里了。于是将它单独放在厨房，吃穿用度都给备好，关门后听着它短暂地叫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再次确认它状态正常，终于身心疲惫地迎来了正常睡眠。然后我第一次见识到了猫的聪明。两天而已，它好像就知道了一到这个时间是不能打扰我的，再次开始铺床，它神奇地停止了跑酷，我欢喜地重新开始和它夜间共存。
与此同时，起名废物如我也终于确定了「三三」这个名字。
三生万物啊。我哪是养了只猫，我是私心想要一个世界。
之后时常惊奇于三三的敏感聪慧，它似乎能非常快速地得知我的喜好。比如半夜被它紧贴着脑袋的触感惊醒，之后它开始只卧在枕头旁边；我在床上铺了一块适合猫抓的粗线织床单，早起铺好，临睡前收起，它从此知道铺好床单之后就是它的自由，收起来就意味着我要睡觉；被我从茶几上扒拉了几次，知道了桌子上的东西不能乱动；每次系鞋带都要上来纠缠，被我推开多次后，从此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鞋带，不再上前。
我总给朋友聊起这些小事情，从此三三在朋友口中成了小天使。
有一天，给三三顺毛的过程中摸到了它肚子上的一块凸起。和百度查病最后都是癌症一样，那天夜里我再次焦虑到失眠。以为是猫癣，战战兢兢地咨询猫舍老板需不需要用药，想去医院但大量信息说去医院可能更危险，可能会应激，可能感染病菌。在与三三大战三百回合想要看清楚那凸起到底是什么的过程中，它竭力挣扎逃脱，我下手愈加狠厉，焦虑不断累积，指数级上升。
每次暴力查看或者喂维生素B之后，我都不可避免地陷入自责，暗暗决定下次稍微轻柔一些。直到有一天暴力给它喷了药（后来才知道那个药灼伤皮肤），第二天我整天都愧疚无比，回家后看到我平时最常用的杯子碎了一地。
这大概，不，这一定是报复。
我为自己的愧疚感到可笑，猫啊，果然是不会吃亏的生物。我的焦虑因此找到了出路，它可远比我想象中能耐得多，操着那份闲心自讨苦吃。
03. 需要
其实也说不好三三和我谁更敏感，而谁又更需要谁。
三三是个极其粘人的小猫，开始我就说了。它似乎要确保我绝对在它的视线范围内，因为我走到哪它跟到哪，又贴得太近，被我踩了好几次。我刷牙洗脸、上厕所、做饭洗碗，它都会找个地方端庄地蹲着凝视我。适应我的作息不再打扰我睡觉之后，每天早起睁开眼，也是它全然无他的凝视。
「一旦决定养猫，你就是它的全世界」，这句话竟然毫不夸张。
我多了很多对自己的认知，也慢慢改变了很多习惯。因为大脑每时每刻充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喜欢自言自语的人。但一开始掐着嗓子和三三说话时，我陷入莫大的不适和别扭，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沉默。但成熟的小猫能学会不在午夜跑酷，成熟的人类也能飞速学会下班开门第一件事是先找猫在哪里，然后对着它叨叨：“我回来啦三三，醒啦，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呀，我快累死啦！”
我本来是强迫症，需要物品的绝对规整；轻微洁癖，面上看着干净就行。得益于三三每日带着猫砂跑酷，我从两三天一扫地变成了一日多次清扫，洗手次数从一日二十次变成四十次（夸张）；然后习惯了地上床上散落着逗猫棒或者别的小物件不去搭理——总之，不太强迫了，但洁癖大翻几倍。
习惯了在家的时候随时随地有三三的存在。它看不到我时会找我，我看不到它时会不安。和朋友的对话开始大量出现三三，甚至有时候基本只在聊三三。像在养一个孩子，就差送它去上学了。甚至手机使用时长都减短不少。
以及，我好像不太能直接察觉自己的情绪，经常在被家人朋友询问是否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觉得茫然，因为我确实没觉得自己心情不好；而真正感觉苦痛难捱的时候，往往又全然将自己封闭自愈，那样恢复得更快。三三，它好像帮我把情绪显化了。我倍感焦虑期间，一开始以为它是缘由，后来才发现我本就为一些事情焦虑，所以在对待它的时候态度不同，它敏感地感受到我，然后亲近或者警觉——我通过它的表现感受到了自己。不知道在一些情绪丰盈的人听来会不会有些奇怪。
在无数次三三确认我存在的时候，我也确认着它的存在。
04. 哪种快乐？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哪种快乐。
可能是刨除了亲人、朋友、恋人，所有亲近或者亲密关系的身份，人本质上需要的，陪伴吧。
如同此时此刻，我坐在沙发上码字，三三贴着我的腿昏厥式入睡，偶尔睁眼看我，然后翻身，偶尔梦中抽搐。我会在它睡醒时，毫不客气地抓着脑袋肚子一顿乱薅，它舒服地呼噜，或者被我薅惨了就会张着牙用四肢敛起我的手象征性地咬一咬。而完全睡醒的三三可能会是灾难。它喜欢电脑，钟爱帮我打字，运气好的话还能帮我把刚刚全选想要修改的一段话删除。
我很喜欢自己这个一脑门子热的养猫决定。年岁渐大，情感也好，生活也罢，因为这些是沉重的，心里却更想要自在轻盈。人生无一定要完成的任务，万般皆是选择，没什么是需要否定的，因为一切都能够加以肯定。
而对于我一直以来思虑过度的脑子来说，体验可能是良药。没想过会养一只什么性格的猫，也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多感触。幸运的是，三三是小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