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拜月》第十二章 老屋的低语

老屋的低语


“沙……沙……”


很轻。很慢。像生锈的、钝了的小锉刀,在刮干燥的松木板。一下。停。又一下。均匀。带着种不慌不忙的、近乎懒洋洋的狠。


我僵在床上。眼珠不敢动。所有感觉都聚到耳朵,聚到身下那块薄床板,和板子下面深不见底的黑。


不是听错。


声音还在。甚至……更清楚了。就在我后背正下头,偏左点。


老鼠?山里老房子,有老鼠不稀奇。可这声……不像老鼠啃东西的“窸窣”,也不像爪子跑的“哒哒”。就是刮。一直刮。有目的似的刮。


右边,赵宇的喘气声又沉又压,好像也屏住了。他也没睡。他也听见了。


左边,刘婷昏着,可喘得急,身子时不时抽一下,对床下的怪声一点没觉。


“嗒。”


又是一声轻响,像水滴。刮擦声停了。


死静。


然后,刮擦声换了个地方,挪到更靠床尾那头,又开始了。“沙……沙……”


它在动。在床板下面,慢慢爬。


我头皮一阵阵麻,冷汗“唰”地从每个毛孔冒出来。刚被干衣裳和薄被攒起来的那一丁点暖和气,全没了。湿冷的劲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比刚才泡在海里还凶。


是啥?


老房子老了,有啥东西钻进来了?蛇?还是……别的?


我想起崖下头刘婷吓疯了的梦话:“影子……好多影子……在草里……瞅着咱……”


难道……真跟来了?从海里?从那个旋涡?


不可能!绝不可能!咱逃出来了!这儿是正常地方!有月亮,有海,有房子,有老太婆!


可……这老太婆,这孤零零的房子,这荒山坡,这刚好的收留……真正常吗?


床下的刮擦声又停了。这回,停了好久。


久到我快以为它走了,或者只是我脑子乱想出来的。


然后——


“叩。”


一声轻的、清楚的敲打声,从床板正中间,从下往上传上来。


像有啥东西,在床板下面,用指头节,敲了敲。


它在告诉咱,它在。


“操!”赵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骂,猛地翻身坐起!动作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可不管,手已经摸向床边放的开山刀。


我也猛地坐起,心在腔子里狂跳,快炸了。


“什、啥声?”刘婷被我们弄醒,虚着、怕着问,声带着烧哑了。


“别吭声!”赵宇压着嗓子厉喝,他侧耳听,眼在黑暗里尖得像刀子。


楼下,传来老太婆慢吞吞、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正上楼梯。


“吱呀——吱呀——”


每一声,都踩在我们绷得快断的神经上。


刮擦声和敲打声,在楼梯声响起的时候,没了。像从来没响过。


老太婆端着盏新的、灯芯捻得很小的煤油灯,出现在门口。昏黄的光晕照着她那张苍老平静的脸。她看看我们仨都坐着,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惑。


她喘气平,没一点刚爬完楼梯的样,像一直站门口。


“还没睡?是哪儿不得劲?”她的目光落到刘婷潮红的脸上,“这姑娘烧得厉害。我熬了碗草药,发发汗,能松快点。”她手里真端着个粗陶碗,冒着一丝一丝的热气,那股怪的、带着苦辛味的药草气更冲了。


“刚才……楼下有啥动静没?”我死盯着她的脸,声有点抖。


“动静?”老太婆微微侧头,像在想,“没啥动静啊。就灶膛里柴火炸了一下。这老房子,木头旧了,夜里有点响动寻常。你们城里娃,不惯吧。”她语气淡,走到床边,把药碗递给刘婷,“姑娘,趁热喝了,捂上被子发发汗。”


刘婷看看我,又看看赵宇,眼里的怕没散。赵宇给我使个眼色,微微摇头。我懂他意思——别惊动。


刘婷抖着手接药碗。碗烫,她差点拿不住。我帮她托了下。碗里的药汁是深褐色,稠,味冲鼻子。


“喝吧,刘婷,喝了能好点。”我低声说,可心里全是疑。这药……能喝?


刘婷犹豫了下,可烧得难受和虚得不行让她没得选。她闭上眼,屏住气,小口小口把那碗苦得吓人的药汁喝下去,每喝一口,眉头都死死拧着。


老太婆看着刘婷喝完,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近乎慈祥的神色,可转眼就没了。她接过空碗,又看看我们:“早点歇吧。夜里不管听着啥动静,都别瞎出来。这山里,不太平。”


不太平?


她说完,不再多话,端着煤油灯,佝偻着背,慢慢退出去,轻轻带上门。楼梯又响起“吱呀”声,慢慢远了,最后消失在楼下。


屋里又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冰凉的月光。


我们仨还坐着,谁也不敢再躺下。屏着气,竖着耳朵听。


床下,再没声了。


像刚才的一切,真是老房子木头自己响,和我们怕过了头瞎想出来的。


“你们……也听见了,对不?”刘婷虚弱地问,身子还微微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嗯。”赵宇从牙缝里应了声,握着刀把的手没松,“不是老鼠。”


“那是啥?”我觉着嗓子发干。


赵宇没答,只慢慢地、极轻地弯下腰,把耳朵贴到床板上,仔细听。


我也学他样,趴下去听。


一片死静。只有木头自己因温度变了的、极微弱的“噼啪”声,和我们自己打雷似的心跳、粗重的喘气。


听了足足两三分钟,啥怪声都没。


“许是……真是咱听错了?或者,是房子自己的声?”我抱着侥幸,低声说。我太盼这儿是个安全的窝了,盼到愿意说服自己别管那些不对劲。


赵宇直起身,黑暗里,他眼闪着冷硬的光。“这老婆子,不对。这房子,也不对。”他声压得极低,“刚才那药,你闻出啥没?”


我一愣,回想那冲鼻的苦药味:“就……很冲的草药味……有啥问题?”


“除了草药,还有股很淡的……腥气。让苦味盖住了,可仔细闻,有。”赵宇口气很肯定,“和我伤口渗出来的那味……有点像。”


我头皮一炸。和“山魈”弄出的伤口味像?那这药……


“刘婷,你觉着咋样?”我急着问。


刘婷靠床头,喘气好像比刚才平了点,脸上的潮红也退下去些,可眼神还有点散。“好像……没那么烧了……就是困,特别困……”她说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声越来越低。


那药……有很强的镇着、让人睡的劲?


“别睡!”赵宇低声喝,伸手轻轻拍了拍刘婷的脸。


刘婷勉强睁睁眼,可显然抵不住那阵涌上来的困,头一歪,靠墙上,喘气变长了,居然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我和赵宇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里的骇然。这药劲,也太猛太快了!


“不能待这屋。”赵宇立马决断,小心把刘婷放平躺好,盖上被。然后他示意我帮忙,我们俩,极慢、极轻地,把这张老旧沉木床,往外挪了一尺左右。


木床和糙木地板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静里格外刺耳。


我们立刻停住,屏气,听楼下动静。


一片死静。老太婆好像没发觉。


我们继续,用最慢的劲,把床挪开,露出下面原本盖着的地板。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那片地板上。


地板上积了层薄灰。而在那层薄灰上,靠近床板中间的地方,赫然有几道新的、乱乱的刮痕!痕很细,很浅,可在灰的映衬下,清清楚楚。绝不是老印子。


刮痕边上,还有一小滩深色的、还没全干的湿印子,像啥粘稠的液体滴了、洇开了。印子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我蹲下身,强忍着怕和恶心,凑近那滩湿印。


一股极淡的、混了铁锈、腥甜和某种说不出的烂植物汁液的气味,钻进鼻子。


不是水。不是平常动物的水。


这味……让我一下想起“镜墟”里,那些黑水池子边上,那些重新渗出来的“血”,还有“山魈”身上暗绿色的粘水!


我猛地往后一退,脸惨白,指着那印子,看赵宇,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赵宇的脸也阴沉得吓人。他蹲下,用刀尖小心沾了点那湿印,凑到鼻子前闻闻,眉头死死锁住。


“是‘那边’的东西。”他声嘶哑,带着股沉沉的寒气。


“那边”是哪儿?镜墟?还是……比镜墟更近的地方?我看着那滩湿印,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它跟出来了。


“可……可咱明明出来了!”我没法接受,“它咋能跟到这儿?难道那旋涡……”


“许是,咱根本没全出来。”赵宇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暗的、旧的、满是怪药草味的阁楼,扫过那扇关死的、像隔开了啥的木门,“许是,这儿……还是‘它’的一块。或者,是另一个‘口子’。”


这猜法让我像掉进了冰窟窿。要是连这看着是救命的落脚地,都是坑的一部分……


“那老太婆……”


“她肯定知道点啥。”赵宇眼冰冷,“甚至,她可能根本就是‘它们’一伙的。那些药,那副静样……她在瞅着咱,许是在等啥。”


“等啥?”


“等咱彻底动不了。等刘婷睡死,等我伤口发作,或者……”赵宇的目光落到地板那滩湿印上,“等‘下头’的东西,准备好。”


“下头?”我顺他目光看,心一紧。床下是地板,地板下头……是楼下,是那老太婆的屋,或者灶房?


不,不对。这老屋是石头和木头盖的,楼下该是夯实的土或者石板。难道……这地板下头,还有夹层?或者……地窖?


山村老屋,有地窖不怪,存吃的或者腌菜。可要是地窖里存的不是萝卜白菜……


“得离开这儿。”赵宇挣扎着站起来,动作又扯到伤口,他脸上闪过痛,可眼神更坚决,“现在,立马。”


“可刘婷……”我看着昏睡不醒的刘婷,她这模样,根本没法走。


“背着她。咱摸黑下山,总能找着路。”赵宇咬牙。


我知道他说得对,留这儿凶多吉少。可,深更半夜,背着昏迷的人,走在完全陌生的山里头,赵宇还带着伤……这和送死差多少?


“许是……咱能等天亮?那时光线好,也安全点……”我犹豫。


“天亮?”赵宇冷笑一声,声里全是嘲,“你觉得,那老婆子会让咱平安待到天亮?你觉得,‘下头’那东西,会等到天亮?”


他说得在理。刚才床下的动静,老太婆那怪药,都说明“它们”不会给咱时间。


“收拾东西,拿上能用的,咱……”


赵宇的话没说完。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楚的、有节奏的“咚、咚、咚”声。


不是脚步声。像用啥东西,一下一下敲地。声闷,从楼下传上来,透过地板,隐隐钻进我们耳朵。


敲打声持续了十几下,停了。


然后,是老太婆那沙哑、平板,可在静夜里格外清楚的哼唱。


哼的调子极怪,不成调,忽高忽低,带着股老掉牙的、荒腔走板的味,用的语言也完全听不懂,像某种难懂的土话,又像……咒。


跟着哼唱声,还有细微的、像纸头磨擦,或者布料抖的“沙沙”声。


她在干啥?半夜不睡,在楼下敲地,哼怪调?


我和赵宇又屏住气,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地板上,想听清楼下动静。


哼唱声持续了大概几分钟,停了。


接着,是拖重物的声,还有低低的、含糊的自言自语。然后,所有声都没了。


楼下恢复了死静。


可这种死静,比刚才的怪声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前那憋死人的静。


“不能等了。”赵宇深吸口气,不再犹豫。他走到刘婷边,想把她背起来。


就在这时——


“咯咯……咯……”


一阵极轻、可清楚得不行的笑声,从床底下,那滩湿印的正下头,传出来了!


不是老鼠的吱吱,也不是动物的低吼。那是种压着的、短促的、带着气泡音的、近乎人小孩似的轻笑!笑声里满是恶意的耍弄,和一种非人的、纯粹的乐。


“它”还在!而且,在笑!


赵宇的动作瞬间僵住。我的血像在这一刻全冻上了。


笑声只响了两三下,就停了。换上的,是更清楚的、指甲刮木板的“沙沙”声,而且这回,声是往上的!像有啥东西,正顺着床板下头的地板,或者……顺着床脚的木头柱子,往上爬!


目标,是床上的我们!


“走!”赵宇低吼一声,不再试着背刘婷,而是猛地把她横抱起来,动作粗可快,跳下床。


我也连滚带爬跳下床,腿脚发软。


“沙沙”声瞬间变得更急、更近!已经到了床沿边!


月光下,我好像看见靠近地板的床单边,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下。像有啥东西,正从床底下,伸出手,想抓住垂下的床单,爬上来。


赵宇一手抱着刘婷,另一只手反手一刀,狠狠劈在床沿的木板上!


“咔嚓!”木屑飞溅。


“吱——!”一声尖的、不像人声的短促嘶叫从床下响起,带着痛和怒。那抓床单的动作瞬间缩了回去。


“下楼!冲出去!”赵宇抱着刘婷,撞开门,冲下楼梯。我紧跟在后面,心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楼梯“吱呀”乱响,我们几乎是滚下了一楼。


一楼壁炉里的火早灭了,只剩暗红的灰,给着微弱的光和几乎没有的热。老太婆不在堂屋。通往后头灶房(或者堆杂物那间)的那扇小门,虚掩着,里头一片黑。


“出去!”赵宇看也不看那扇小门,直冲向大门。


大门插着门闩。赵宇用肩膀顶顶我,让我去开。我手忙脚乱去拔那根沉木门闩。木头有点变形,卡得紧。我能觉出背后那扇虚掩的小门里,有啥东西在黑暗里盯着我。我用力拔了几下,指甲都劈了,才“哐当”一声拔开。


冰的、带着海腥味的夜风,瞬间从门缝灌进来。


我们拉开门,一头扎进门外冰冷的夜色里。


月光清冷,照在荒草坡上。背后的老屋,像头沉默的、蹲着的黑巨兽,那扇我们逃出来的门,像它张开的嘴。


我们一点没停,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山坡下,朝着海边礁石那边,跌跌撞撞跑。虽然不知道去哪儿,可离这房子远点,是现在唯一的念头。


赵宇抱着刘婷,跑得踉踉跄跄。我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荒草和碎石上。背后,那栋孤零零的石屋,很快隐没在黑暗和坡地的起伏里。


我们没回头,不敢回头。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里像烧着一样疼,腿软得像面条,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房子的影,我们才在一片背风的乱石堆后瘫倒。


赵宇小心地把刘婷放到块稍平的石头上,自己靠着石头滑坐在地,捂着伤口,猛喘,脸在月光下白得吓人。血,又从他胳膊的包扎处渗出来,月光下看着暗沉沉的。


我瘫坐在旁边,同样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里全是血味。夜风吹过湿透的额发,冰冷刺骨。捡回条命的虚脱,和更深的、没地儿逃的怕,紧紧抓住了我。


我们逃出来了,从那栋怪房子里。


可,我们逃到哪儿了?这片陌生的海岸,这座荒凉的山,这个看着正常可处处透着邪门的夜……真是咱熟的那个“世界”吗?


床下那会笑、会爬的是啥?老太婆半夜在干啥?那碗药,那哼唱,那敲地……


刘婷在烧和药劲下昏睡不醒。


赵宇的伤口在变糟,渗着不祥的血。


我,除了累、怕和钻进骨头的冷,啥也没了。


我们望着远处黑暗里隐约的海平线,听着永不停的海浪声,头一回觉着,也许“逃出镜墟”,不意味着完。


恰恰相反,它可能意味着,某种更藏、更透、更让人没指望的“东西”,已经开始了,跟在影子里。


而夜,还长得很。


【老屋的低语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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