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我55岁,刚办了退休,终于告别忙碌的生活节奏,可以静下心来做想做的事,想所念的人。光影岁月,一些人、一些事在渐行渐远,只留下模糊的痕迹;而有些人、有些事,却日渐清晰。比如我劳碌一生的祖母,生于兵荒马乱的1904年(光绪三十年),年轻时耕种几亩薄地,养大七个子女;年老时助力带大四个孙儿……
在我的记忆里,祖母着一身黑色的唐装,梳着发髻,一年四季从未变过。还有记忆中她老年妇人的模样,从未变过。祖母在我17岁那年,在故乡的老屋离世,享年84岁,掐指一算,祖母离世已39年了。可以说祖母是等我出生,护我成长。从我呱呱坠地,到嗷嗷待哺,都离不开她的呵护喂养。祖母在我身边,或者说我在她身边生活近10年,她人生近八分之一的岁月为我付出,用辛劳、慈爱与衰老兑换我人生初始的十年,而我用一生来记她、念她。
听母亲说,在我1岁断奶后,祖母记挂乡下及独居的祖父,念叨着回农村;而我的父亲在远地隆林工作,我还有一个姐姐,当时只有三岁半;母亲一个人,既要上班,又要带两个娃,无力应对。于是在祖母的坚持下,母亲同意1岁的我,随祖母回老家武鸣农村。还好,老家所在的乡镇腾翔(地名)离南宁市区不算远,母亲说,她在星期天,骑上自行车,跋涉二十多公里来看我。她说,当我哭闹不止时,祖母的法宝,就是往我嘴里塞颗糖。有了妈妈带来的水果糖含在嘴里,我是安静了,却也使我早早长了蛀牙。我在农村与祖母相依生活了3年多,在这个壮族村寨里,七十多岁的祖母带着我,上菜地种菜,去山上割柴草,去捞虾摘果……祖母总是“达妹””达妹“叫我,这是壮话“阿妹”的意思,这个称呼后来随着我去了隆林,外人不明就里跟着叫,把我叫成“大妹”。
那时是”文革“,加上母亲家庭背景等诸多原因,1975年初母亲带上姐姐,去了父亲工作地隆林。不久母亲写信来,说我四岁多了,再不上幼儿园(接受教育)就晚了…于是这一年夏天,父亲来到老家八桥村坡重屯,接我和祖母一同前去隆林。因为祖母晕车很厉害,父亲就选择了从南宁乘客船到百色,然后再乘班车。我还记得客船没有椅子,座位铺着一米见方有红绿花纹格的草席,可坐也可以躺。我因为第一次出门,且对父亲感到陌生,一路上都粘着祖母,像祖母身上的挂件一样,一时一刻不离。舟行江上,祖母还是晕船了,父亲看到祖母不适,要把我抱过去,可我哭闹着,不愿意父亲把我与祖母分开,父亲左哄右哄都没用,生气大吼一声“嘿!”,吓停了我的哭闹,反而让我更抱紧祖母。在那个时候,在我小小的心里,祖母就是我的天。
到了隆林,父母忙着上班,祖母帮忙做家务,煮饭菜,洗衣,喂鸡,打理屋后小菜园……那时买肉凭票供应,但我们家养鸡,经常可以吃上鸡蛋。祖母最喜欢一只来杭母鸡,夸它一天下一个蛋,还会孵小鸡……那时没有电风扇,夏天夜晚闷热,祖母为睡在身边的我摇着蒲扇,在轻一扇、慢一扇的清凉中我迷迷糊糊地睡着……
那时买布需要布票,买了布还需请人帮裁衣缝纫,我母亲正好有这手艺,我们一家人的衣裤都是出自母亲的手。家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常在灯下“哒哒哒”响起,那是母亲利用晚上时间,帮熟人朋友缝纫衣服,这样也就积了不少裁剪出的碎布头。祖母很高兴,她可以用这些碎布头为我们制作布鞋了。只见祖母用面粉煮好浆糊,把碎布头片一块接一块,一层叠一层,细心地粘合在一起,然后放在室内阴干。接着就是画鞋样、纳鞋底、上鞋面。纳鞋底是最费时费力的。奶奶一有空闲就坐在小凳上,一锥一眼、一针一线,绷紧拉实,反反复复……至今我还保留着一双当年祖母为妈妈做的布鞋,看那鞋底纳得细细密密,结结实实,母亲曾捧在手上赞叹不已。祖母给我们每个人都做过布鞋,冬天我就穿布鞋去上学,一路走着觉得脚底暖暖和和。
我勤劳能干的祖母虽已是暮年老人,生活多艰也并未磨去她灵动的心性。
记得我上小学一年级时,女生流行玩抓沙包,于是我跟祖母找来布片和针线,自己缝制小沙包,缝好方形小布袋,去河边找些小粒河沙装上,再缝上封口,一个沙包就做好了。一套沙包要做5个小沙包!有天中午在家里,我独自坐在地板上玩抓沙包,闲坐一旁的祖母兴致来了,竟然也想玩。她满脸兴奋地跟我学,沙包在她指掌间抛起落下,手法灵活得像小姑娘!还有一件小事,现在想来我都忍俊不禁。有一天祖母小声告诉我:苗族女人穿裙子,里面不穿裤子!原来这天她在送弟弟上幼儿园返回的路上,看到一位苗族妇女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在路边卖菜,她好奇小女孩穿着裙子,里面穿不穿裤子?于是她趁小女孩的母亲埋头卖菜时,撩起小女孩的百褶裙探个究竟!这是多强烈的好奇心,让平时矜持慎行的祖母做出这样不礼貌的行为。
斗换星移五度秋,我由一个只会说壮族方言的小女孩,变成了语文学科时时考优秀的小学生,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般平淡安稳地过下去——祖母会每天煮好饭叫我回家吃饭,在风雨之夜我在祖母身边安然入睡,听着祖母叫我一声声”达妹”“达妹”……这一年,祖母已76岁,她开始忧心自己的身后事,她担心自己万一殁于他乡,会给子女增加诸多麻烦。她说在农村,她这个年纪的老人早就备好寿材……总之,祖母有了归乡的心思。虽然祖父已去世,祖母还是念念不忘家园,想着叶落归根,守着故土终老。祖母计划离开的隆林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祖母忙着为我们姐弟做布鞋,一双比一双大;把米缸的大米一簸箕一簸箕地取出,挑出里面的米虫,一边黯然喃喃自语:以后我不在了,你们就只能吃生虫的大米了。祖母离开隆林的前一天,还去见了她的朋友(卢家的奶奶),两个白发黑衣老人依依叙别……
此时已是1980年的秋天,76岁的祖母独自一人归乡,五百多公里的路程,两天的车程。她乘班车一路向东,在百色停留了一个星期,这里有她的大儿子和二女儿,即我的伯父和二姑妈,他们都劝说老母亲留在百色,享受子女的孝敬,但子女的盛情都抵挡不了故土对祖母召唤。祖母还是踏上东往武鸣县城的班车,那里有她的小儿子,即我的叔叔。按既定的行程,祖母会在叔叔护送下回到她心心念念的乡下老宅,开始她清寂的晚年生活。然而祖母到了叔叔家,看到儿子与儿媳工作繁忙,看到一岁的小孙子没人看护,就决定留了下来。两年后,我的小堂弟阿亮能上保育院,祖母才回到乡下,此时已是1983年。
这一年我上了初中,语文课上学习朱德的巜回忆我的母亲》这一篇课文时,脑海浮现的是祖母的身影和她的音容笑貌。我想起她勤劳能干的一生——种田,磨谷,种菜,喂猪,挑水,纺线,制衣,做鞋……;想起她和善的性情,父亲说祖母从没有同人吵过架,更别说打骂小孩;想起她的义举,一担稻谷认寄儿,烧掉解放军留下的借条;想起她支持革命,支持高中毕业的大儿子参加游击队,解放后毁掉自家地契……1986年的夏天,我初中毕业。父亲单位的中巴车出差南宁,正好有空位,我们姐弟仨就搭顺路车回老家探望祖母。我见到了阔别6年的祖母,82岁的她身体已大不如前,面容瘦削,种点青菜,养几只鸡。我们的到来,令祖母喜笑颜开,傍晚她就去了寄儿家,让寄儿帮她买肉!父亲在临行前交待我:到了老家,问阿奶愿不愿跟车回隆林?我问了,但祖母还是愿意留在农村老家。没想到第二年祖母中风偏瘫了。
几年前,当我读到“多数人的晚年都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句子,一下子就想到卧于病榻的祖母,仿佛看到她艰难地爬行在命运的出口,而她的子女们无助无力又无奈。叔叔曾说:“每当忆起母亲的晚年,我一直心怀内疚。” 确实,祖母瘫痪卧病的一年半里过得太难了。晚年的祖母没能像村上的老人那样,有儿孙承欢膝下,有子女贴身照护,她与子女们都背负着时代造就的命运。老一辈难离故土,年轻一代要在城里奋斗,乡村与城市无法调和,双方只能承受精神的苦楚。
今年是祖母122冥寿,祖母故去后,故乡的稻田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已是39个轮回。每当我清明回乡祭扫,看到陌上花开,远山青翠,微风拂面,感觉祖母就在身边,不曾离去。
人世间,唯有爱可以穿越生死,生生不息。
二十多年前,母亲来帮我带孩子。一次她洗尿布、晾尿布,突然想起了祖母在南宁照看我的往事。母亲说:”我有时早上睡懒觉,你阿奶洗的尿布都晒半干了!” 可见祖母作为婆婆,是能体谅媳妇,共情不易。提笔的此时,我想起在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回老家探亲。傍晚时,我和祖母收晾在院子的衣服。祖母在一件黑色的衣衫前摩娑,说:“这衣服凉快,你妈做的!” 我也用手摸了摸,布料确实很薄,如绸布。我曾看到过母亲为做好唐装,专门学习盘布扣。
我36岁时那年,工作调动到百色,此后就时常去探望定居百色的二姑妈,从姑妈的面庞,我仿佛看到了我的祖母。她们母女长得真的很像,不仅面部的轮廊,五官也很像,甚至说话时温婉的表情,以及轻声细暖的语调,都像!我曾跟二姑妈的二女儿,我的同龄表妹阿舟,说:”我喜欢来看望二姑妈,仿佛见到阿奶!特别是心情不好时,坐在二姑妈身边,烦恼全消了。” 两年前的一次家庭聚餐,我的表哥阿海哥,二姑妈的大儿子,他随口说了句,“阿安长得像中年的外婆!”这话一下子把我怔住了,他的外婆就是我的祖母呀!这个表哥比我大近10岁,他见过祖母60岁的模样。这是怎样强大的基因在延续,我希望自己也能延续祖母的勤劳能干,善良温和。
池塘可以干涸, 旧屋可以翻新,荒山可以变果园:故乡的一切都在变化,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那又何妨?这世间也有一种东西能超越变化,那就是记忆。一个人、一件事,只要还有人记起,就永远存在。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