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童年的秘密》的最后一部分,蒙台梭利总结性地分析了成人阶段与儿童阶段之间的某种属性差异,也由此阐明了蒙氏教育体系中关于“儿童工作”的基本看法。她认为,工作本能是支配儿童心理发展的规律。
蒙台梭利所说的“工作”,不等于强制性的劳动。人通过工作(唯有工作)构造自己,通过手的劳动构造自身的,用手表达智慧和意志,带来充分满足。对人来说,工作是天赋的本能,这是物种的特征。成人之所以极度厌恶工作,是他已经被占有欲、权力欲、冷漠、依附引入歧途,其所在的社会失去了工作的动力,反过来又筑起心理障碍。“当剥削他人的劳动取代了劳动的自然分工,规范在权力的伪装下,把人类歧变的结果,作为社会的原则确立起来”工作就成为了艰难的苦役。
儿童,却是生活在成人之中的自然人,他的活动跟社会生产既无法关联,也不可能融入。文明用看似有条不紊节奏,局限着儿童不能再进行他们应该从事的自然活动——儿童就像流放在世一样。
儿童的活动是什么样的呢?蒙台梭利分析了儿童工作与成人工作之间的差异。她认为,儿童在进行某项工作时,他的目的就是工作本身,而并非外界的某个因素。儿童总是带着100%的电量开始工作,他将反复重复一项练习,使自己的活动达到目的,当他停止这项工作时,并不是电量耗尽,而是他的脑海中出现了这项工作的2.0版本。
具体而言,差异首先体现在:儿童和成人工作之间,基本差异在于二者所遵循的规律:成人遵循效益规律,而儿童正好相反。儿童把大量精力消耗在工作中,却并非为了达到他们认定的某个目标,他们只是带着热情与冲动去调动全部潜能,完成每个细节,从中感到欢欣鼓舞。
第二,儿童并不寻求获利或帮助。没人能替一个孩子去长大。儿童必须独立完成他的工作,无数项看似琐碎的工作,构成了“长大”这件系统工程。节奏和要求既定,既不能揠苗助长,也不能托付他人。
第三,儿童拥有一种驱动力,带领他冲破艰难险阻去成长,这种驱动方式不同于成人的为了某些外在目的而行动。
成人往往担心儿童过度劳累,希望儿童得到充足的休息,但很多时候,儿童对成人眼中看似劳累的工作并不感到疲倦——工作增加了他的心理能量,他们并不需要更有经验、更敏捷的成年人代为完成自己热衷的工作。成人总想花费最少的精力、时间去完成一个孩子费劲也未必完成得好的事,殊不知这给儿童带来了挫败感和失望。
蒙台梭利常常着眼解剖与进化,援引自然界动物本能的例子为自己提供佐证。她用“主导本能”来解释儿童这样的发展需求。
物种并不是靠爱和牺牲而得到保护的。相反的,这些是主导本能的结果。物种按照内在指导起作用的冲动来保存自己。新生儿目光所及看不清母亲,听觉触觉尚未开发成熟,却很快便已经知道挪动自己躲避坠落的物体(美国儿科学会育儿百科是这么说的,但我没有观察到),大概属于这样的本能范畴?
世界还是成人的世界,成人奔着更加舒适的生活去工作,他们征服、生产,在竞争中挥霍着精力。当他们把注意力转向儿童,会以对待自己的同样逻辑来看待儿童,并试图把儿童引入他自己所在的轨道之中。如果非要在自然界找到类比的话,蒙台梭利比喻——大概类似蝴蝶弄破幼虫的茧、鼓励他飞,青蛙那样把蝌蚪拉出水域,鼓励蝌蚪们在陆地上呼吸。
人们用美妙的诗句形容当他们拥抱新生的子女,暂时放弃征服和竞争,渴望单纯和平静的时刻。蒙台梭利用“从人世的重负中复活”来形容这样的心理,我有所感同身受。
无数成人们热望成为孩子成熟的榜样,却没有认识到“儿童工作的秘密”。儿童不必、也不应该那么快地成为“小大人”,他们应该而且必须拥有自己的节奏。
如果儿童要变成他应属的那种人,他的发展必须跟他自己的主导本能紧密相连,因而正常的儿童教育会造就出类拔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