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父亲和解
老魏跟他父亲十几年没叫过一声爸。事情的起因很小,小到他自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值。那年他二十三岁,在镇上开了间修车铺,生意刚起步,手头紧。他父亲让他把第一个月的收入交给他妈补贴家用,他说他要留着进货。他父亲说,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挣了钱不交家里?他说,我进货不要钱?他父亲说,你进货找你妈要钱?他说,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管。两个人越说越僵,他父亲拍了一下桌子,说,你翅膀硬了是吧。他说,硬不硬跟你没关系。他父亲说,那你滚出去。他说,滚就滚。他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搬到了铺子里住,从那以后十几年没回家住过。
后来他结了婚、生了孩子、买了房子,日子一天天过。他逢年过节也回去,但回去只是看他妈,跟他父亲不怎么说话。他妈在中间传话,说,你爸让你多吃点。他说,嗯。说,你爸问你铺子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说,你爸让你别太累了。他说,知道了。他跟他父亲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盘菜,谁也不主动开口。他父亲给他倒酒,他说谢谢。他给父亲递烟,父亲接过去,两个人各抽各的,抽完了各自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妈看着他们,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真正让他心里过不去的是他母亲走的那年。他妈查出病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他每天下了班去医院陪她,他父亲也在。两个人坐在病床两边,一个削苹果,一个倒水。他妈说,你们俩出去吃点东西吧,别都守在这儿。他们出去了,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里面对面坐着,点了两个菜,一人一碗饭。他父亲说,你妈这病,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他说,嗯。他父亲说,你妈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父亲说,你跟我这么多年不说话,你妈心里难受。他没接话,低头扒饭。他父亲说,你妈要是走了,你连个爸都没有了。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了。他父亲一个人坐在饭馆里,把那两个菜吃完了。
他妈走的那天晚上,他跟他父亲都在医院里。他妈走得很安静,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停了。他父亲坐在床边,握着他妈的手,没有哭。他站在门口,也没有哭。后来护士来把人推走了,他父亲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他,说,你妈走了。他说,嗯。他父亲说,以后你一个人了。他说,我不是一个人。他父亲说,我是说,你没妈了。他说,我还有爸。他父亲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说,爸。他父亲没应声,走了出去。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他妈走后,他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他让父亲搬来跟他住,父亲不肯,说住惯了,不想动。他每周回去看一次,买点菜,做顿饭,陪父亲吃完了再走。父子俩的话还是不多,但比以前多了一些。他父亲会问他铺子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他父亲会问孩子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他父亲会问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问答完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抽烟一个喝茶,也不觉得尴尬。
去年秋天,他父亲病了。感冒拖成肺炎,住进了医院。他每天下了班去医院陪床,给他父亲喂饭、擦身、倒尿袋。他父亲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有一天晚上他给他父亲擦身,擦到胳膊的时候,他父亲忽然说,你小时候我也是这么给你洗的。他停了一下,说,嗯。他父亲说,你那时候怕水,一洗就哭,我一手按着你一手给你洗。他说,我不记得了。他父亲说,我记得。他没接话,把毛巾洗了洗,继续擦。擦完了给他父亲穿上病号服,盖好被子。他父亲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魏民。他应了一声。他父亲说,那年让你滚出去,是爸不对。他坐在床边,看着他父亲。他父亲没睁眼,声音很小,说,爸不该说那种话。他说,都过去了。他父亲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跟你和好。我没做到。他说,现在做到了。他父亲说,你叫我一声。他说,爸。他父亲应了一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他伸手给他父亲擦了擦,说,睡吧。
他父亲出院以后,他把他接到了自己家里住。他父亲说,我不去,我住老屋。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父亲说,住了几十年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他说,你在我这儿住一阵,等天暖和了再回去。他父亲想了想,说,行。他把他父亲的东西收拾了几件,带回了家。他老婆把客房收拾了出来,铺了新床单,放了一个暖水瓶。他父亲住进去那天,他做了一桌子菜,他老婆买了瓶酒,他儿子放学回来叫了声爷爷。他父亲应了一声,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人,说,好,好。
他父亲在他家住了一整个冬天。开春以后他父亲说要回老屋,他没拦。他送他父亲回去,把老屋打扫了一遍,把冰箱填满,把药分好放在床头柜上。他走的时候他父亲站在门口,说,下周还来?他说,来。他父亲说,那我等你。他说,行。他骑上电动车走了,骑出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父亲还站在门口,手举了一下又放下。他继续往前骑,没再回头。
他现在每周还是回去看他父亲,有时候带着老婆孩子一起。他父亲在院子里种了点菜,长得不好,但够吃。他回去了就帮他父亲浇浇水、拔拔草。他父亲坐在旁边看,说,你浇多了。他说,不多。他父亲说,多了,烂根。他说,行行行,听你的。他把水壶放下,坐在他父亲旁边,两个人晒太阳。他父亲说,你铺子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他父亲说,那就行。两个人不说话了,院子里很安静,鸡在墙根刨土,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晃来晃去。他看着他父亲的侧脸,他父亲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精神还好。他想起那年他摔门出去的时候,他父亲站在门口,也是这样看着他走远。他走了十几年,现在回来了。他父亲还在。他叫了他一声爸,他父亲应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