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淮水寄念,心潮复燃
入夏的皖北,白日依旧燥热难耐,唯有傍晚时分,淮河岸边的风才能吹散裹挟在周身许久的烦闷与燥热。
分手已然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日子看似回归了平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红英陪着孩子三餐四季,打理家中琐事,旁人看她依旧是往日温和沉静的模样,仿佛那场撕心裂肺的别离,从未在她生命里掀起过风浪。可只有赵红英自己清楚,心底那道口子从来没有愈合,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最深处,不敢触碰,不敢回想。
思念从来都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倒像淮河里缓缓上涨的潮水,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底每一寸角落。她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枕边空无一人,眼前全是李浩然的眉眼;做饭时会下意识多盛一碗饭,转头才想起两人早已分开;走在熟悉的街巷里,风吹过树梢的声响,都能让她猛然驻足,恍惚间以为身后是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这天傍晚,晚霞铺满半边天际,橘红与淡紫交织,晕染开温柔又落寞的暮色。红英牵着年幼的孩子,慢慢走到淮河大堤边。
夏日的晚风掠过宽阔的河面,带着河水独有的湿润清凉,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滔滔淮水自西向东奔流不息,水面波光粼粼,碎金般的落日余晖洒在河面,随波浪轻轻晃动,一眼望不到尽头。岸边的芦苇长得郁郁葱葱,细长的苇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几只白鹭收拢羽翼,静立在浅滩水草间,偶尔低头啄水,又翩然飞起,掠过茫茫河面,消失在远处朦胧的暮色里。岸边游人寥寥,大多是饭后散心的本地人,说话声淡淡的,很快就被滔滔水流声淹没。
河水悠悠,晚风绵长,这般安静又温柔的景色,最是勾人回忆。
孩子在一旁的草坪上追逐着飞舞的小虫,无忧无虑的嬉笑声落在耳边,红英却独自靠在堤坝的石栏上,望着奔流不息的淮河水,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水雾。
就是这片河岸,从前她和李浩然来过无数次。
春日他们并肩看河水破冰,万物复苏;夏夜两人吹着晚风,并肩静坐,什么都不说,就觉得满心安稳;秋日踩着岸边枯黄的芦苇,分享心底的欢喜与委屈;冬日寒风凛冽,他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替她挡住所有冷风。
他们曾在这里许下过相守一生的诺言,也曾在这里依偎着诉说心事,以为跨过世俗的偏见,就能一直走到岁月尽头。可终究还是败给了双方家人的极力反对,败给了现实里重重的阻碍,最后只能忍痛放手,两两别离。
分开的这些天,她看似放下,实则日日煎熬。她删掉过两人的合照,屏蔽过心底的念想,逼着自己回归没有他的生活,可越是刻意遗忘,思念就越是汹涌。她终究放不下那个闯入她心底、填满她所有温柔时光的男人。
晚风轻轻吹起她的衣角,带着河水微凉的湿气,眼眶酸胀难忍,积压了半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红英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聊天框上方反复徘徊,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反反复复,犹豫了整整十几分钟。她怕自己的主动显得廉价,怕对方早已放下过往,怕自己的打扰,会成为他新的困扰。
可心底那份翻涌的想念,终究战胜了所有的骄傲与胆怯。
她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晚风,指尖轻轻落下,给那个存了许久、却不敢点开的联系人,发去了第一条消息。
【最近,还好吗?】
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红英手心瞬间冒出一层薄汗,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地盯着聊天界面,每一秒等待都无比漫长。她以为对方或许不会回复,或许会疏离冷淡,可不过短短两分钟,手机便亮起了屏幕。
是李浩然的回复。
【不好,一点都不好。】
简简单单六个字,瞬间击溃了赵红英所有伪装的坚强。
她看着屏幕,鼻尖猛地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紧接着,李浩然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发来,藏不住的疲惫与思念,透过冰冷的手机屏幕,直直撞进她的心底。
【红英,我没有一天是好过的。分开的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我试着忙工作,试着避开所有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试着想把你彻底忘掉,可根本做不到。家里父母天天轮番劝说,逼着我放下你,可我越是被阻拦,心里就越是惦记你。】
【你留在我生活里的痕迹太多了,路边的小吃,傍晚的晚风,河边的流水,甚至是家里一杯温水,都能让我立刻想起你。睁眼是你,闭眼也是你,这段日子,我夜夜失眠,过得痛苦又煎熬。】
一字一句,皆是真心,满是压抑许久的相思与苦楚。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痛苦,不止她一个人念念不忘。
原来这场被迫的分手,困住了两个人,折磨了两颗真心相爱的心。
红英指尖颤抖,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浅浅的水渍。她看着他的文字,仿佛能看见屏幕那头,李浩然眼底的落寞与深情。
她慢慢回复,诉说着自己这段时间的煎熬,诉说着每一个日夜的思念,诉说着站在淮河岸边,看着流水无尽,满心都是过往的无助。
两个人隔着屏幕,将这段时间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委屈、思念、不舍,尽数倾诉而出。那些分手时的倔强、赌气、无奈,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隔着遥远的距离,两颗原本靠近又被迫分开的心,再一次紧紧贴合。
聊天从傍晚持续到夜色渐浓,淮河岸边的晚霞彻底落幕,岸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倒映在河面,随波摇晃。孩子早已玩累,靠在她身边沉沉睡去,红英依旧握着手机,舍不得结束对话。
过往所有的隔阂与芥蒂,在直白又滚烫的思念里彻底消散。
这一次,李浩然不再犹豫,不再退缩。
从前他迫于父母强硬的态度,害怕家人的争吵,害怕世俗的压力,不得已选择放手,让两个人都陷入痛苦。可半个月的分离让他彻底明白,没有赵红英的日子,安稳无趣,毫无意义,比起家人的反对,失去她才是此生最大的遗憾。
他郑重地发来消息,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红英,之前是我懦弱,我不该轻易放开你的手。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不管我父母如何反对,不管旁人说什么闲话,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赵红英积压许久的委屈尽数化开,心底满是动容。她望着眼前滔滔不息的淮水,看着漫天闪烁的星光,也下定了决心。
兜兜转转,心心念念,她爱的人从来都只有他。这一次,她也不想再妥协,不想再错过。
【好,我等你。这一次,我们一起坚持。】
双向奔赴的决心,跨越了别离的伤痛,两颗心终于再次坚定地奔向彼此。
可欣喜过后,现实冰冷的难题,还是横在了两人面前,无法回避。
他们心意相通,冲破了家庭阻碍的枷锁,下定决心相守余生,可一道最现实、最难以立刻解决的鸿沟,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 ——异地相隔。
一南一北,两座城市,千里距离。
想见一面,隔着漫长路途;难过之时,无法相拥安慰;朝夕相伴,终究成了奢望。家人的阻拦可以慢慢抗衡,世俗的流言可以置之不理,可看得见摸不着的遥远距离,是眼下最棘手、最无解的难题。
手机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晚风依旧吹拂河面,淮水奔流不止,无人知晓,这千里相隔的异地之苦,他们该如何跨越,又该以何种方式,奔赴一场安稳的相守。
前路漫漫,难题当头,他们的相爱之路,又将迎来新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