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珊瑚检测员的故事

于深蹲在船舷边搓手指,白粉嵌在指纹缝里,搓了两下没掉。

方锐从船尾过来,蹲下来看他手指:“什么东西?”

“北段石头上的,不知道是什么。”方锐站起来去拿气瓶了。

于深又搓了一下,指腹上留了一圈淡印。

下水的时候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于深顺着锚绳落到底,脚一踩到礁石表面就看见那层白了——比昨天多,小坑洼里积着。

他伸手碰了一下,手指压下去有一个浅印,收回手,印子还在。他拍了照,继续走完测线才上浮。

方锐在船舷边递水过来,于深把相机举到他面前:“你看。”

方锐看了几秒:“颜色不对,钙化藻发黄,这个太白,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于深说。

方锐没有追问,转身回船尾去了。于深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纹凹槽里嵌着一道一道的细白线。

后来又下水一次。

白粉覆盖的区域比上次大,一块扁平的石面大半都蒙上了。他把两次的照片并排放着,右边那张比左边多了一大块白色,形状不规则。

方锐路过时停了一步:“变大了。”“嗯。”于深一个人坐在屏幕前,光标停在那块区域上,一下一下地闪。

电台里值班员的声音带着静电沙沙声,说低压路径正在移动,过境大约四到五天之后,建议及时撤离。

方锐站在舱门口,听完过了一会儿探头进来:“你那个东西,来得及查吗?”

“差不多。”

傍晚他就带方锐下水。

到白粉最厚的那一段,于深停下来指给他看,方锐凑近碰了一下。

浮上水坐在船舷边想了一阵子才开口:“软的,不是藻,藻是脆的。”

“你觉得像什么?”

方锐摇头:“不知道。但你如果报上去——”话没说完,他站起来走到船头站住,面朝海。

那晚于深在舱里翻笔记本,白粉那页只有一个日期和一个问号。方锐走到舱门口,没进来:“我上一个项目,有个人报了三回异常,三回都是虚惊。后来他再报东西没人理了。”他说完走了。

天还没亮于深醒了。风比昨天大,船身一下一下地晃。

他走到船头,方锐从舱里出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北面云层的边正在往这边压。

“报。”于深说,“照片和数据先发,备注待复核。”

方锐点了一下头,转身去拔锚了。

船掉头的时候于深在舱里写邮件,写得很短。发送键按下去,已发送。他走到船舷边,风把领子吹起来贴在下巴上。方锐坐在船尾背对着他,低着头用指甲在塑料瓶盖上来回划,划出一道白痕,擦了又划。

手机亮了一下。主岛值班账号,七个字:“已收到。暂未发现异常。”于深看完,把手机放回防水袋。

方锐站起来收缆绳:“主岛怎么说?”

“收到了,说没看出异常。”

方锐站住了,手里攥着缆绳:“那你呢?”

于深没答。低压的云层已经压到头顶,颜色从灰白变成灰蓝。方锐蹲下来:“明天这时候就出不去了。”

于深把气瓶立起来:“我再下去一次。”

方锐站起来拿备用气瓶:“我在水面守着。”

于深翻过船舷。水下的光被云层压得很暗。他落到底,用工具刮了一下白粉,刮下来一小块卷曲的薄片,放进采样管。

沿着测线走到白粉最厚的那一段——昨天方锐碰过的痕迹还在,边缘被新长的白粉覆盖了一部分。

他又刮了一些粉进去。抬头看水面,光斑在浊浪里碎成一片晃动的白。

出水时风已经大了。方锐拉他上船,低头看他腰包:“带了东西?”

“带了一点。”

方锐蹲下来帮他解脚蹼搭扣,站起来看了一眼北面的天:“走吧。”

于深站起来走到舵位后面发动引擎。船掉头的时候风从侧面压过来,云层很低,底边发灰。方锐在舱里按住气瓶,于深摸了一下腰包拉链——拉上的,硬的还在。

手机亮了一下,他没看。

船走了几分钟,方锐从舱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并排站着:“主岛说照片看不出异常,那你呢?”

于深没答。船头切开涌浪,海面从灰蓝变成暗铅色,风把帘子吹得往外鼓。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送样,做电镜,看它到底是什么。”

方锐点了一下头。风把两人的衣摆往同一个方向扯。于深把舵打正,船头对准主岛的方向。

云层在远处压着,但前方有一道窄窄的亮缝,光从那条缝里斜穿出来,落在海面上,像一根斜插进水里的柱子,一直插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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