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安静
何念学会叫“妈妈”的那天，何春红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水。
“妈妈。”
声音很小，含含糊糊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何春红手里的水壶停了。她放下水壶，走到客厅。何念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一根磨牙棒，仰着头看她。
“妈妈。”
何春红蹲下来，看着她。
“再叫一声。”
何念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牙。
“妈妈。”
何春红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何念的小手抓着她的衣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何春红抱着她，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何春红每天早上起来给何念冲奶粉，做辅食。南瓜泥，胡萝卜泥，青菜粥。何念不爱吃胡萝卜，吃一口吐一口，吐得围兜上全是橙色。何春红拿纸巾给她擦，擦完又喂一勺。何念再吐，她再擦。一顿饭喂下来，围兜换了三条，地板上全是星星点点的橙色印子。
上午带她去楼下公园。何念刚学会走路，走得摇摇晃晃的，扶着花坛边沿一步一步地挪。何春红跟在后面，弯着腰，随时准备扶她。公园里有别的妈妈带着孩子，她们凑在一起聊天，说孩子的奶粉、尿布、早教班。何春红站在旁边，听，不说话。
下午何念午睡，何春红坐在客厅里，算钱。
三百万在账上。她不急着用，但也不能光放着。她找了家银行，问理财，问定期，问国债。银行的人给她算了一笔账，三百万存定期，一年利息十来万，够她跟何念过日子。但她心里清楚，光靠利息，十年后这三百万还是三百万，通货膨胀一吃，缩水一半。她得让钱生钱。
她想起三楼包间里那些老板说的话。钱生钱。她那时候听不懂，现在懂了。但懂了不代表会做。她手里这点钱，做生意不够，买房不够，炒股她不敢。她需要一个更大的盘子。
有一天下午，何念睡着了，她坐在窗台前面，把那个旧布包拿出来。本子，U盘，保险柜钥匙。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些字。
“打一次，记一次。攒够了，一起还。”
“还了。”
“何念，二〇〇七年三月生。”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下一步做什么。”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布包。
那天晚上，何念睡了之后，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财经节目，讲深圳的房地产。一个专家在说，关内的房价还会涨，关外还有空间。她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娱乐节目，一群明星在玩游戏。她又换。新闻。天气预报。
她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何念在卧室里偶尔翻身的轻响。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罗湖的楼密密麻麻的，灯一盏一盏的，远远近近，高高低低。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何念睡在小床里，手脚摊开，像一只翻过来的小乌龟。何春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她翻着通讯录。阿霞的号码，孙哥的号码，还有几个以前工地上的联系人。她翻到一个名字，停住了。
周启明。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那张名片她一直留着。在夜来香的时候攒了八张，后来撕了七张，留了一张。再后来她换了几个手机，每次换手机的时候，都会把那个号码重新存进去。她从来没有拨过。
她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她带着何念去了趟商场。她想给何念买双鞋。何念的脚长得快，上个月买的鞋已经挤脚了。她推着婴儿车在商场里逛。路过一家珠宝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排金饰，在灯光下亮晃晃的。她看了一会儿，推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何念睡了之后，她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翻到周启明的号码。她拨了。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
“周生，是我。红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红梅。”周启明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还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周启明开口了。
“你找我，是想好了？”
何春红握着手机，看着卧室门口。何念在小床里睡着，呼吸均匀。她收回目光。
“想好了。”
“什么时候能来？”
“下个月。”
“好。我派人来接你。”
何春红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是普通的吸顶灯，白色的，圆的，亮得温和。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何念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拳头，放在脸旁边。何春红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何念。”她轻声说。“妈带你去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