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清是个极为注重颜面且善于交际的人。为了不让张媒婆感到难堪,她灵机一动,将张媒婆给足金带来的豆角巧妙地置于果盘中,并端到炕上。同时,她一边热情招呼张媒婆,一边向春莲使了个眼色,春莲瞬间心领神会,明白了母亲的意图,随即把弟弟妹妹都招呼到炕桌旁。
这时,淑清笑着对张媒婆说:“张妹,快来尝尝你带来的豆角。”
春莲也上前客气地邀请:“姨娘,快来一起吃豆角吧。”说完,她转过身,对淑清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姨娘,妈妈这是借花献佛呢,您也别在意了,爸爸就是那直肠子的脾气,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哈哈哈,春莲真是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张媒婆激动地表示:“姐,你生了这么机灵的女儿,这个媒我管定了!”
“张妹,这个媒你真能管定吗?看我们的那口子固执得像个犟牛似的,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就撂挑子了。”淑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春莲的几句话,不仅化解了尴尬的气氛,还使得整个场景变得热情洋溢。媒人不再尴尬,孩子们和大人们纷纷加入吃豆角的行列,家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热闹的氛围。
自清朝末期以来,下马关镇的传统集市便保持着不变的古老风貌。每逢农历的初一、初四、初七、十一、十四、十七、二十一、二十四以及二十七,这片土地上便汇聚起热闹的氛围,成为周边居民交换商品、交流情感的重要场所。这些特定的日子,如同固定的节奏,为小镇的生活增添了一抹不变的韵律。
来自天南地北的赶集人,在午时已过、12点悄然而至之时,纷纷结束了市场里的喧嚣与忙碌,陆续踏上了归途。那些骑乘毛驴的旅人,驴背上满载而归;而骑马者,马背亦驮得满满当当。其中,张媒婆这位远道而来的顾客,在淑清的细心陪伴下,也不忘挑选几样生活所需,随后跃上大黑驴,匆忙间,已然踏上了她的旅程。
自那日起,每逢市集之日,张媒婆便准时踏入淑清家门,絮叨一番。对于这门亲事,张媒婆之心,犹如乌龟吞秤砣——铁了心,誓要将这段姻缘促成。其中,自然藏着她的一番盘算。
张媒婆膝下育有三女,她深知为堂姐家引荐一位佳媳,未来必能收获人情回报。若有那一刻她必巧然启示:堂姐家儿郎众多,若能有幸得一人入赘为婿,她便能安心晚年,无后顾之忧。张媒婆心中盘算愈发明晰,甜意渐浓,以至于家中即便不缺日用之物,也愿踏上赶集之路,下马关之行,成了她心中的一份期待。
有句话说得好,“好事多磨”。张媒婆为了促成这段姻缘,真可谓跑断了腿,把青山镇跑成了白路村。
淑清被张媒婆的唠叨催得耳朵都快生老茧了,于是,她效仿张媒婆的策略,一有空就劝志清,同意这门亲事算了。
志清却抓住了岳家大少爷生病的软肋。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嫁给一个病秧子吗?更何况,那岳家的老爷子也非良配。下马关滩并非只有他一人靠天吃饭,遇上灾荒年景,其他人都在当地坚守,唯独他领着老婆孩子远走他乡避荒,还一去不回。谁家的姑娘会心甘情愿嫁到大山深处呢?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淑清面对张媒婆的游说,显得束手无策,同时对于志清的立场也感到难以启齿。志清一心一意,只为女儿的幸福着想。
培养健康的生活习惯,实属不易。将一位体弱多病的女儿嫁往偏远山村,即便是条件特佳之地,志清内心也充满了不忍。张媒婆的好意,却遭遇了志清的坚决反对,这让淑清左右为难,只能转而询问春莲个人的意愿。
“春莲,我的女儿,你张姨娘频繁来访,意欲将你许配给岳家作为儿媳。岳家虽居山村,隶属于东南岳家滩,但是,目前暂时住在深山徐沟泉村,你可否愿意留在徐沟泉?”淑清带着无奈,向女儿道出了心中的疑虑。
“母亲,我隐约察觉到您与父亲之间的讨论。父亲的情绪似乎也不甚稳定。只要您与他能避免争执,我愿意听从您的安排。”春莲的话语中透露出为难与羞涩,显然对这场家庭变故感到左右为难。
淑清深思熟虑后,对女儿春莲说道:“春莲啊,你总是不顾自己,一心只想着家庭的和谐。回想起我婚前的经历,寿老先生也未曾征求过女儿的意见。他认为志清这人,人品才华皆是上乘,但如今两人却时常争执,甚至拳脚相向,而我总是选择忍让,每一次争斗都以我的受伤和让步而告终。”
俗语有云:“推车还需正主人,养女还需亲娘疼。”淑清不再试图劝解志清,转而坚定地告诉春莲:“有些事情是老天爷的安排,人力难以改变,我们只能听天由命。咱们家虽说不愁吃穿,可这家里总是弥漫着火药味。若张媒婆再提亲事,只要岳家能回到岳家滩,咱们就同意这门婚事。岳家滩离这里不过二十里地,妈妈会常来看你的。”
春莲闻言,轻声答道:“妈,只要你和我爸别再争吵,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淑清心意已决,只等志清归来告知。果不其然,三天后,志清归家,见淑清面带喜色,心中稍感宽慰,以为淑清并未因此事与他闹别扭,更是放弃了这桩亲事。
淑清再次端庄地奉上茶水,并递上干粮。观察到志清的情绪有所缓和,她轻声说道:“我已经给张媒婆捎了信,说十月初四的集会上,让岳家人来咱们家定亲。”
志清勉强咽下嘴里的干粮,突然一脚将盘子踢得翻倒在地,未再多言,便提起衣物,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家门。
淑清心中明了,这又是志清的一贯套路。实际上,她并未真的给张媒婆捎信,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真是巧合,十月初三的傍晚,张媒婆与岳刚趁着夕阳未落,来到了志清家中商议亲事。尽管淑清内心不愿意接受这门亲事的,但事到临头,她的想法却与志清不谋而合,心中不禁暗自咒骂这个固执的志清,又在哪里无端生起气来。
一向沉稳的淑清,依旧按照习俗,准备了丰盛的菜肴招待张媒婆与岳刚。随后,又端上了干果,让他们边吃边聊。
趁着这个机会,淑清走出大门,径直向南街的当铺走去。志清时常光顾这家当铺,一聊便是数日。
对于春莲的终身大事,志清绝不会轻易放弃。他极为疼爱春莲,担心女儿受委屈,心中早已有了计较。如果淑清真的同意这门亲事,他就会故意抬高彩礼,让岳家望而却步。毕竟岳家贫困,拿不出高昂的彩礼,自然会放弃这门亲事。
当淑清来到当铺时,志清却先行一步,向当铺老板告辞了。
淑清明白志清的意思后,心中的焦虑瞬间缓解了不少。她不禁暗自赞叹:“这个固执的志清,还真是走江湖的老手,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呢?”
志清夫妇,丈夫先行,妻子随后,步入了家门。
岳刚心中已然明了,此事成功的可能性恐怕不足十之一二。
张媒婆之前到志清家探询情况,以及志清与淑清的品性,都毫无保留地向岳刚做了详尽的汇报。岳刚此次再次亲眼目睹了志清家的千金,确是个难得的好姑娘,于是他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这对策简单而直接,就如同那“张傻子”踏入饭店,不论给予多少食物,他都会欣然接受一般。
岳刚身材不高,头大脸宽,眉清目秀,体态丰满,是个朴实无华的庄稼汉。在兄弟排行中居第三。他的父亲岳平章共育有四个儿子,长子陪妻子访亲,不幸在预旺鼓楼遭乱党杀害。这一噩耗令平章的妻子深受打击,几度休克,最终落下残疾,生活无法自理,需人照料。平章自己也终日沉浸在悲伤之中,因此他全心投入到照顾病妻的生活上,光阴逐渐走向下坡。
吴氏容貌清秀,皮肤白皙,眉如柳叶,鼻梁挺拔,唇若樱桃,身形轻盈。她的一双小脚,未沾地便似有舞蹈之姿。然而,她每日需吸食几口大烟方能稍得安宁,否则周身疼痛难忍。这习惯渐渐消磨了她的经济积蓄。
次子岳喜尚未娶妻,而岳刚则被过继给了宪章为子。至于排行第四的儿子,则四处漂泊,行踪不定。
岳刚见到志清与淑清踏入门槛,连忙起身迎接,热情地握住志清的手,笑道:“大哥好!久闻您是位有识之士,岳刚不过是个贫寒之人,能与您结为亲家,真是三生有幸。”
两人交谈间,志清感受到了岳刚的真诚与俊朗,心中暗自点头。张媒婆的推荐果然不假,岳刚确实是个值得交往的人。俗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看来他的孩子也定不会差。
待岳刚自我介绍完毕,志清对他家的境遇深表同情,说道:“兄弟一人支撑两家老人及众多家人,实属不易。”
岳刚闻言,解释道:“山里生活条件虽艰苦,但开销相对较小。耕地肥沃,地势起伏,无风沙侵扰,庄稼幼苗得以健康成长。三五年间,定能积累起一定的经济基础,届时便可搬回岳家滩。正如俗话所说,兔子虽满山游,最终仍会回归老窝。”
志清听出了岳刚的言外之意,便直言不讳地说:“贤弟,你多次托媒婆前来我家,可见你是真心实意想与我结亲家。我对此非常高兴,但有两个条件,你若能接受,这门亲事便成。”
岳刚诚恳地说:“仁兄请讲,是哪两个条件?”
“第一,你将家搬回岳家滩;第二,关于彩礼,城里嫁女与乡下不同,最低需800大洋。若是城里姑娘嫁到农村,则需1600大洋。”志清认真地说道。
岳刚听后,对第一个条件坚定而恳求地说:“搬家之事我定会尽力而为,但全家人都搬,一下子办不到,至少要让儿子先回岳家滩,你看如何?”
张媒婆见状,连忙插话问道:“岳姐夫,那志清姐夫提的第二个条件……”
岳刚心中对第二个问题——彩礼,确实有所顾虑:志清的要求是否过于苛刻?城里的彩礼真的如此之高吗?或许是因为城里生活开销大,各种物品需频繁购买,与乡下种田人自种粮食、蔬菜的生活截然不同。夏秋两季有新鲜蔬菜,冬春则有大蒜、大葱、土豆等腌制食品。而城里的土豆只需半个大洋才能买3斤。乡下猪羊的主饲料就是土豆,有的猪还挑食不吃土豆。城里的彩礼高也不奇怪了。岳刚看了一眼张媒婆,坚定地说:“大哥介绍的彩礼800大洋,岳刚能接受。”
志清心中暗想:你岳刚还想与我结亲?这个彩礼难道就难不住你了?看到岳刚的表情和说话态度并不积极,志清心中稍感宽慰。然而他没想到岳刚竟然答应了两个条件。
这该怎么办呢?
张媒婆看到志清面露难色,便根据两人的心思稍作停顿后说:“岳姐夫已经同意了这些条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志清焦急地说:“800大洋只是最低的彩礼要求。贤弟若想与我结亲家,彩礼需增加到1600大洋。”
张媒婆摇头说:“志清姐夫提出的彩礼要求虽然不高,但理由不够充分。俗话说得好‘犁沟不深扯得长’岳姐夫能接受,但志清姐夫你就不怕街坊邻居议论吗?我看还是少点吧,毕竟你家里还有两个小子以后定亲也不难为情。”
经过这番协商最终双方达成了共识,为未来的亲事奠定了基础。
志清只是瞥了淑清一眼,并未言语。
“细细说来,这并非什么难事。志清提及的八百之数加倍,那便是象征吉祥的千六之数。”淑清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温婉,她的目光随即转向张媒婆,仿佛在期待更多的理解。
张媒婆自然心领神会,她深知淑清话语背后的深意。张媒婆深知志清的固执性情,更清楚她对这门亲事持有一万分的反对意见。然而,在此场合之下,她已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与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