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周小冬应该对自己在上学时被别人追羞赧,因为老师不许谈恋爱。
加清小学四年级常收到同桌晓峰的花儿,桃花、月季花、蛇莓花、婆婆纳……在中午上学的时候带到教室,手背在身后让加清猜是什么,猜中猜不中都笑着摊到加清面前。那些花大多夹在加清和前后桌女孩儿的书本里。又一次,带了很少见的腊梅花,给了几朵加清,自己留了一枝。加清转手就分光了,又受好朋友撺掇向晓峰要。
“给了你,你又给别人。”
“你管我给谁呢!给不给?”
晓峰犹豫了一下,回答:“不给。”
加清从没料到晓峰会拒绝,生气地跑到外面玩:“还同桌呢,这么小气!”
上课铃响了回座位,发现梅花夹在自己的语文书里。“不要!”加清气鼓鼓地掷给晓峰。
后来不做同桌了,晓峰坐在加清前排,继续带花儿给她。
有段时间流行水贴画,把贴纸沾湿了贴在书本上,过一会儿揭下来,画儿就印在书本上了。很快,全班同学的课本上,东一块西一块都印着各色的画儿,有葫芦娃、折枝花卉、假山、机器人……一个同学掏出贴画来的时候,大家都围上去要,或者拿自己的换,晓峰换来的画儿总是加清喜欢的也总是到了加清的书本上。隔段时间,他又掏出整张的仕女画,转过身来问加清要不要。他从不买皮筋枪、拉哨、泡泡糖什么的,他的零花钱都用来买水贴画。
“要啊!”加清兴奋。她那时候开始学工笔画,最喜欢画古典仕女。
整版的仕女画加清舍不得贴更舍不得分,就夹在本子里,下课蒙着薄薄的拓写纸临摹。
有一次,班主任在课上嗤之以鼻:“有的同学小小年纪就想谈恋爱。”
加清随着老师的目光望向晓峰,看到晓峰耳朵通红。加清疑惑:没发现晓峰上课跟同桌说话啊!她以为“谈恋爱”是“谈链碍”这三个字,意思是上课说话做小动作,有碍听讲;“链”是什么意思呢?课程是有联系的,如链条一样一环接一环,上课不听老师讲,自己在下面讲,肯定漏了一些环节,对课文的整体理解造成障碍了。
后来,班上最调皮的李东海神秘兮兮传话:“加清,晓峰喜欢你。”
加清疑惑:晓峰喜欢我?什么意思?
李东海贼笑:“喜欢你呗!”
加清茫然地望向站在过道里抠课桌的晓峰,他不敢正面看加清,只侧着身,可怜巴巴的目光里有种温柔的期待。加清模模糊糊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她冷了脸,原来晓峰是对我“谈链碍”,连老师都知道了,我还看稀奇呢,丢死人了!别人知道吗?应该不会吧,我又没喜欢——喜欢,这个词真别扭,跟喜欢画画喜欢读书不一样——晓峰。加清的目光冰冷,晓峰脸上的红晕在加清的目光下消散,代之以贫血一样的苍白。
然后李东海以晓峰的名义来办交涉,要加清退还水贴画。
“那当然。”加清昂首看一眼前排的晓峰,他一动不动地背对加清坐着,耳朵和全身神经都在关注加清的回应。加清翻出本子,十几张水贴画整整齐齐地夹在图画本里,还好都没撕开。加清轻蔑地递给李东海。第二节课下课,李东海又拿回来了,说还给加清。加清愤愤地盯着李东海,仿佛李东海要是把画给她,她敢跟他打一架。加清气愤极了,还以为是出于同桌的友谊呢,原来还有什么喜欢的含义,坚决不要!又想起每次给花,都让自己从他手上拿,原来心思不纯。加清在衣摆上狠狠地擦自己的手,仿佛指尖与晓峰手掌不经意的接触留下了什么讨厌的痕迹。然而还有一张漏网之鱼,加清放学回家才发现书桌上还有一张水贴画,不用说,是晓峰的,只有他能不知从哪儿搜来这么美丽的仕女画。加清明白这张明天应该还掉,但看看上面顾盼生辉的美人,她舍不得了,放进书包又拿出来,昧下了。但是加清觉得羞愧,那些仕女还是那么美丽,然而油墨仿佛失去了光彩。加清没心思临摹上面的人物,心虚地塞进抽屉,那张贴画后来不知哪儿去了,也许是扔了。这张贴画留下的作用是,从此以后,加清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坚决不要,一丝一毫也不要,在跟别人的交往里,不管男性女性,宁可自己吃亏也不占别人的便宜,那样才问心无愧。
另一个作用是做了教材。
新新气鼓鼓地说:“我同桌真讨厌!”
“怎么?”
“我前排王岑的尺子掉地上了,我帮他捡起来,同桌就说我喜欢王岑,讨厌!”
“王岑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你喜欢他吗?”
“没有。”
“你同桌思想真低下,你这是助人为乐啊!”
“妈妈,是不是喜欢别人不好啊?你不知道啊,他说的时候嘲笑的样子!”
“没有啊,很正常啊!”加清想起小学时有个同桌晓峰,四年级就知道追女孩子。谁说现在的孩子早熟?那时候就早熟了。“喜欢异性,即男的喜欢女的,女的喜欢男的,是人类很正常的感情。如果你到了20岁还从没喜欢哪个男生,我倒要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喜欢一个人是正常的心理现象。当然了,你们现在生理心理发育还不成熟,不能正确理解喜欢的含义,可能会比较片面。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的外表、社会地位、家庭财富,更不是别人都喜欢你也喜欢,比如追星。喜欢是基于共同的兴趣爱好,你好好学习,提升自己,只有提升自己,让自己变得优秀、博学,当你遇到喜欢的人时,他才会也喜欢你,懂吗?唉!”
也就是这时候,遇见了魏松声后,40岁的加清才明白,从一支腊梅判断晓峰小气是武断的。原来喜欢、爱是吝啬的,不愿与人分享,不愿让人知晓,只能关起门来默默回想。
30年后,明白这个时,加清才又想起从小学四年级到小学毕业,有个男生的目光一直若即若离地在自己身边,她早就忘记了晓峰的名字,只记得那时候好多男孩子姓名中有个峰字,他姓名中也有个峰字罢了。也才明白,为什么好朋友向晓峰要贴画会通过加清,而不是晓峰的同桌,原来她们都知道晓峰喜欢自己,所以不会拒绝自己。想到这些,加清还是有“谈链碍”的羞耻感。
加清倒记得另一个同学李东海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一直没记错,一直没忘掉。因为李东海喜欢打人,班上的女生都挨过他的拳头。加清挨了几次打后,回去问爸爸:“我们家有没有武功秘籍?”
“有啊!”爸爸找了本散打教程给加清。
加清翻遍教程没找到凌空飞翔的武功,连飞檐走壁也没有,都是实打实站在地面打斗的,最多是翻跟头之类,加清有些失望,去要可以飞的秘笈,然而没有。
为了应付李东海的狠拳头,加清只得老老实实看散打,利用周末练习了出拳的要诀:快、准、狠。李东海又打加清,拳头刚落下来,加清对着李东海迅速出拳,一拳打在胸口,李东海一阵怪叫,从此,再不敢对加清动手。加清偶尔翻看擒拿、格斗、气功这类书籍,还会想起那次意想不到的胜利,以及对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