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月亮

我叫阿哲。

三十二岁,单身,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芒果树。每年夏天,树上会结出很多芒果,但没有一个会掉在我的窗台上。

就像我的人生,很多东西看得见,但摸不着。

同事问我为什么不谈恋爱。

我说:"写代码的人,只跟bug谈恋爱。"

他们笑。我也笑。

其实我不是不想谈。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认识小晚,是在一个加班的深夜。

那天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关东煮。凌晨一点,店里只有我和她。

她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两包泡面,一脸纠结。

"红烧牛肉还是老坛酸菜?"她自言自语。

"老坛酸菜。"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为什么?"

"因为红烧牛肉吃太多次,会腻。"

她想了想,把红烧牛肉放回去,拿了老坛酸菜。

"谢谢。"她说,"你也是加班?"

"嗯。"

"程序员?"

"你怎么知道?"

"凌晨一点还在便利店里纠结泡面口味的人,不是程序员就是广告狗。但你头发比广告狗多。"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还不少。

"你呢?"我问。

"护士。刚下夜班。"

我们各自付了钱,各自离开。

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便利店里的偶遇,就像地铁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一周后,我又在便利店遇见她。

她还是站在泡面货架前,还是拿着两包泡面,还是一脸纠结。

"又是你。"她说。

"又是我。"

"今天选哪个?"

"海鲜的。"

"为什么?"

"换换口味。人生不能总是老坛酸菜。"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

"我是挺没意思的。有意思的人不会在凌晨一点还在便利店买泡面。"

"那有意思的人该在干嘛?"

"在睡觉。或者,在谈恋爱。"

她又笑了。

那天我们坐在便利店窗边的位置上,一起吃泡面。

她告诉我她叫小晚。晚班的晚。

"因为我总是上晚班。"她说,"所以叫小晚。"

"那你应该叫小夜。夜班比晚班更晚。"

"小夜不好听。像某种饮料。"

"小晚好听吗?"

"比小夜好听。"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医院的奇葩病人,聊公司的奇葩需求,聊北京永远买不起的房,聊老家永远回不去的乡愁。

凌晨三点,她说要走了。

"明天还要上白班。"

"那你还聊到这么晚?"

"因为聊得开心啊。"

她站起来,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

"对了,你叫什么?"

"阿哲。"

"阿哲。晚安,阿哲。"

"晚安,小晚。"

她走出便利店,消失在凌晨三点的夜色里。

我坐在原地,看着窗外。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慢慢变短,最后消失。

我突然觉得,这个凌晨三点的北京,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们开始频繁地在便利店相遇。

有时候是我先到的,有时候是她先到的。

我们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需要约定时间,不需要交换微信,只是在这个城市最孤独的时辰,在便利店最明亮的灯光下,一起吃一碗泡面。

她喜欢吃溏心蛋,我喜欢吃魔芋丝。

她会把她的溏心蛋分我一个,我会把我的魔芋丝分她一半。

"你这样好像很亏。"她说,"魔芋丝比蛋便宜。"

"但我喜欢吃蛋。"

"那下次我多买一个。"

"不用。这样就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阿哲,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孩都这么温柔?"

"不是。"我说,"我只对凌晨一点在便利店买泡面的女孩温柔。"

"那这样的女孩多吗?"

"目前只遇到一个。"

她低下头,吃她的泡面。

我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有一次,她没来。

我在便利店等到凌晨三点,她都没来。

我给她买了她喜欢的老坛酸菜,加了一个溏心蛋。蛋凉了,面坨了,她都没来。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来。

我开始觉得,也许她调班了,也许她搬家了,也许她找到了一个会在凌晨一点陪她吃泡面的人。

第四天,我忍不住问便利店的店员。

"那个经常来买泡面的女孩,最近没来?"

店员看了我一眼:"你说小晚?她请假了。"

"请假?"

"好像生病了。具体我也不清楚。"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

我没有她的微信,没有她的电话,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她的方式。

我们认识了两个月,每天见面,每天聊天,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交换联系方式。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种相遇是脆弱的。一旦有了联系方式,就有了期待。一旦有了期待,就有了失望。

但现在,我想联系她。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好。

第五天,我在医院找到了她。

北京很大,但三甲医院的急诊科就那么几家。我一家一家地找,终于在第三家看到了她。

她坐在输液室里,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拿着手机在看剧。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起头,看到我,愣住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家一家找的。"

"你找了几家?"

"三家。"

"北京有几百家医院。"

"但我运气比较好。"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是不是傻?"

"是。"

"你知不知道北京有多大?"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可能根本遇不到?"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看着她。输液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得她的脸苍白。

"因为,我想把溏心蛋带给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里面是一个溏心蛋,还有一碗重新泡好的老坛酸菜。

"面可能坨了。但我尽力了。"

她接过保温盒,打开,热气冒出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阿哲,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想说是。但我没有。

我说:"我只是想确认,凌晨一点在便利店买泡面的女孩,还在不在。"

"如果在呢?"

"那我就继续请她吃溏心蛋。"

"如果不在呢?"

"那我就一个人吃两份。"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保温盒上。

"阿哲,你是个笨蛋。"

"我知道。"

小晚得的是急性肠胃炎。不严重,但需要休息。

我请了三天假,每天去医院陪她。

她输液的时候,我在旁边写代码。

"你这样不会影响工作吗?"她问。

"会。但bug可以明天再修,人不能明天再陪。"

"你们程序员不是都说,bug比女朋友重要吗?"

"那是他们。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没有女朋友。所以我可以胡说八道。"

她拿枕头砸我。

我接住枕头,继续写代码。

她看着我,突然说:"阿哲,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要联系方式?"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

"因为,我怕问了,这一切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们是便利店的朋友。没有期待,没有责任,没有未来。只是在这个城市最孤独的时候,一起吃一碗泡面。但如果有了联系方式,我们就会开始期待。期待对方的消息,期待对方的陪伴,期待一个可能并不会到来的未来。"

"你不想要未来吗?"

我看着她。输液室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我想。但我更怕失去现在。"

她沉默了很久。

"阿哲,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小晚吗?"

"因为总是上晚班。"

"不是。因为我妈妈生我的时候,是在晚上。她说,晚上的孩子,都缺爱。所以给我取名小晚,希望有人能晚点离开她。"

"我不会离开。"我说。

"你保证?"

"我保证。至少,在你不需要溏心蛋之前,我不会离开。"

她笑了。这一次,没有眼泪。

我们交换了微信。

她开始给我发消息。

"今天遇到一个病人,非要我帮他介绍女朋友。我说我是护士,不是媒婆。"

"今天写代码写到一半,发现需求改了。我改了一个小时,又改回去了。"

"今天便利店的关东煮打折,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魔芋丝。"

"今天北京的晚霞很好看,拍给你看。"

我们的聊天记录越来越多,从早安到晚安,从工作到生活,从过去到未来。

我开始期待她的消息。手机一响,我就会放下手里的事,看是不是她。

同事说我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种秒回消息的人。"

"以前是以前。"

"恋爱了?"

"没有。"

"那就是快了。"

我没有反驳。

也许吧。也许快了。

小晚的生日在十一月。

北京已经开始冷了。便利店的门口挂上了厚厚的门帘,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

我想送她礼物。

我问同事:"女孩一般喜欢什么?"

"包。口红。花。"

"除了这些呢?"

"除了这些,那就是真心了。但你没有真心吗?"

"我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

最后,我送她一个月亮。

不是真的月亮。是一个月亮灯。可以挂在床头,发出柔和的光。

"为什么是月亮?"她问。

"因为你叫小晚。晚上应该有月亮。"

她打开月亮灯,房间被照亮成温暖的黄色。

"阿哲,你是不是觉得,我缺爱?"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月亮。"

她抱着月亮灯,看着我。

"阿哲,你是不是从来没谈过恋爱?"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给不了别人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要一个,会在凌晨一点陪我吃泡面的人。"

"那如果这个人,想要的不只是泡面呢?"

我看着她。月亮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那我会努力,给她更多。"

"比如?"

"比如,溏心蛋。比如,魔芋丝。比如,每个月亮升起的晚上,都对她说晚安。"

她走过来,抱住我。

"阿哲,你是个笨蛋。"

"我知道。"

"但我喜欢这个笨蛋。"

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是在一个月亮很亮的晚上,在便利店的窗边,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说:"小晚,以后我陪你上晚班吧。"

她说:"好。"

就这样。

我们开始约会。但我们的约会,大多还是在便利店。

凌晨一点的便利店,有最安静的时光,最温暖的灯光,和最真实的彼此。

她会靠在我的肩膀上打盹,我会把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会给我讲医院的趣事,我会给她讲代码的bug。

我们会一起看着窗外的芒果树,从夏天到秋天,从结果到落叶。

"阿哲,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问。

"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但我忘了,保证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

十一

小晚的妈妈病了。

很严重。需要回老家做手术。

小晚辞了工作,回了南方的一个小城。

走之前,她来公司找我。

"阿哲,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会等我吗?"

"会。"

"等多久?"

"等到你回来。"

"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红,像哭过。

"那我就去南方找你。"

"北京不好吗?"

"北京很好。但北京没有你。"

她抱住我,很紧。

"阿哲,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因为,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没关系。我想要的未来,只是每天对你说晚安。"

她走了。

带走了月亮灯,带走了我的晚安,带走了凌晨一点便利店里所有的温度。

十二

我们开始异地恋。

每天视频,每天发消息,每天说晚安。

但距离是残酷的。它会让熟悉变得陌生,让亲密变得疏离。

她开始忙。照顾妈妈,找工作,应付生活。

我开始忙。加班,改需求,修bug。

我们的消息从每天几十条,变成每天几条,变成几天一条。

"今天妈妈好多了。"

"今天项目上线了。"

"晚安。"

"晚安。"

简单的对话,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有一天,她给我发消息:"阿哲,如果我说,我可能回不去了,你会恨我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快乐。即使你的快乐里,没有我。"

她很久没有回复。

凌晨三点,她发来一条语音。

语音里,她在哭。

"阿哲,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温柔?你骂我啊,你怨我啊,你让我觉得我是个坏人啊。你这样,我怎么办?"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如刀绞。

但我想,我不能让她为难。

"小晚,你没有错。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我很庆幸,我陪你的这段路,是在凌晨一点的便利店,是在有月亮的晚上,是在你还需要溏心蛋的时候。"

"阿哲,我……"

"小晚,晚安。"

那是我最后一次对她说晚安。

十三

我们没有分手。但也没有继续。

就像两列相向而行的火车,在某个站台短暂地交汇,然后各自驶向不同的远方。

我偶尔会想起她。

想起她纠结泡面的样子,想起她吃溏心蛋的样子,想起她在月亮灯下微笑的样子。

我也会去便利店。凌晨一点,买一碗老坛酸菜,加一个溏心蛋。

但溏心蛋吃起来,没有以前甜了。

便利店的店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问我,那个经常来买泡面的女孩去哪了。

北京的冬天来了,又走了。芒果树发芽,开花,结果,然后落叶。

一年过去了。

十四

我在朋友圈看到小晚的消息。

她要结婚了。

对方是老家医院的医生。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和当年在便利店一样。

我点了一个赞。

然后关掉手机,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碗老坛酸菜。

这次没有溏心蛋。因为便利店不卖溏心蛋了。

我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窗外。

路灯下,没有她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我们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蔡智恒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但对我们来说,最遥远的距离,是我们都知道彼此的心意,却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们都怕。怕说出口,就会失去。怕承诺了,就会辜负。

所以我们选择沉默。选择用一碗泡面,一个月亮灯,一句晚安,来代替那三个字。

但现在,她要去说给别人听了。

十五

小晚结婚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雨。

我没有去南方。我只是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睡了一整天。

梦里,我回到了那个便利店。

她站在泡面货架前,拿着两包泡面,一脸纠结。

"红烧牛肉还是老坛酸菜?"她问。

"老坛酸菜。"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吃很久。久到,不会腻。"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阿哲,你这次为什么不怂了?"

"因为,梦里的我,比较勇敢。"

她走过来,抱住我。

"阿哲,晚安。"

"晚安,小晚。"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她发来的。

"阿哲,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谢谢你的溏心蛋,谢谢你的月亮灯,谢谢你的晚安。我会记得,在北京,有一个笨蛋,陪我度过了很多个凌晨一点的夜晚。愿你也能找到,那个愿意陪你吃泡面的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我回复:"小晚,晚安。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十六

我现在还在那家公司。

工位还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还是那棵芒果树。

每年夏天,树上会结出很多芒果。今年,有一个掉在了我的窗台上。

我把它捡起来,洗干净,吃了一口。

很甜。

同事问我:"阿哲,你最近好像变了。"

"哪里变了?"

"你开始在凌晨一点之前下班了。"

"是吗?"

"而且,你开始带早餐了。以前你只吃泡面。"

"便利店吃腻了。"

"那你现在吃什么?"

"公司楼下的豆浆油条。还有,溏心蛋。"

"溏心蛋?便利店不是不卖了吗?"

"我自己煮。"

同事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

我只是想,也许有一天,我会再遇到一个在凌晨一点买泡面的女孩。

也许她也会纠结口味,也会分我一半魔芋丝,也会问我红烧牛肉还是老坛酸菜。

到时候,我会告诉她:"都可以。因为,我想和你一起吃很久。"

然后,我会给她一个月亮灯,每天对她说晚安。

如果她也喜欢我,那我们就在一起。

如果她不喜欢我,那我就继续一个人吃泡面。

反正,我已经学会了煮溏心蛋。

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说晚安。

反正,北京的凌晨一点,便利店还在亮着灯。

反正,月亮,每天都会升起。

尾声

昨天,我在便利店遇到了一个女孩。

她站在泡面货架前,手里拿着两包泡面,一脸纠结。

我走过去。

"海鲜的。"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为什么?"

"因为,人生不能总是老坛酸菜。"

她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像小晚。又不像小晚。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

"我是挺没意思的。"我说,"但我可以请你吃溏心蛋。"

"为什么?"

"因为,凌晨一点的便利店,应该有人陪。"

她想了想,把泡面放回去。

"那,去隔壁的早餐店吧。我想吃豆浆油条。"

"凌晨一点没有早餐店开门。"

"那等天亮。"

"好。"

我们走出便利店。

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有月亮。

很亮。

"对了,你叫什么?"她问。

"阿哲。"

"阿哲。晚安,阿哲。"

"晚安……"

我停顿了一下。

"晚安,月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安,月亮。"

我们走在凌晨一点的北京街头。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慢慢变短,最后消失。

但月亮还在。

一直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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