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桌椅、争执、写满公式的稿纸与少年清瘦的背影，像被晚风掀起的碎胶片，层层叠叠从眼前消散。我骤然回神，脚下仍是公司大楼的天台，小怪正站在我对面。十二月上海的夜风裹挟寒意扑面而来，两年前自习室里那张清秀干净的脸，慢慢与眼前人重叠相融。
往日之日不可留，七百多个日夜攒下的厚重记忆，竟轻得好似一页薄纸，经这风一吹，便翩翩翻过，再也无从掀开。
“小怪，这事若是你不提，我早就忘干净了。一晃两年，方才回想，一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前几日，我没想过，当初被刁难的那个人会是你。”
“可我记了整整两年。那天你挺身而出的模样，真的很帅。”小怪抬眼似笑非笑望着我，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潮湿。
“真有那么帅吗？”我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得意着，享受被小怪称赞，“不过，我没你说的那样高大上。我那天正和司南置气，那件事好巧不巧让我把这口气给出了。”
“可你也实实在在帮我出了口恶气啊。从小到大，我一直过得忍气吞声，都快憋出抑郁症了。你那次出手，就像给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终于尝到畅快呼吸的滋味。我才明白，坦荡自在才算活着，从前那些年岁，我活得太过憋屈。”小怪垂首，极力按捺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动容。
“其实我也一样，我们都困在各自的压抑里。”我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声宽慰。
小怪抬手拭去眼角湿痕，再抬眼时，笑意又重新出现在脸上：“自那天起，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我知道你是四系的顾焱，我们同级，你长我一岁；知道司南姐是你女友，你篮球打得很棒，当年军训还当过标兵。”
“哈哈，我那些风光旧事，你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索性任命你做我的专属粉丝团长。
“想得美！我还清楚你学业远不如我。论文拖到截止前两月才动笔。你同司南姐分开，让她难过许久。当初找工作，你也处处碰壁……
“Stop, Stop，这些我好不容易才忘掉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我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示意他别再往下说。
夜色深浓，我俩羽绒服拉链拉到头，并肩倚靠在围墙避风处。冷月悬在林立楼宇上空，比春秋时节更显孤寒，清辉薄如一层凝霜，静静覆上天台栏杆，也落满我们肩头。
“对了，你当初为何放弃保研，签下这家单位？”小怪班主任曾同我提起这件事，也成了我搁置许久的疑问。
“父母离婚后，母亲再无半点音讯，我只知晓她在纽约大学任教。那时我一心申请该校研究生，只为能在她身边。可我父亲坚决反对，唯恐我学成后不肯归国。他在X大三院投下大额项目，一心想让我成为谢院长门下的研究生，日后好接手他的产业。
天台一片寂静，陆家嘴天际线的霓虹隔着沉沉雾气朦胧闪烁，街上车水马龙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长风穿梭楼宇间，呜咽作响。我拆开两罐咖啡，递出一罐到小怪手中。
“这次我没打算再向他妥协，我想抗争。”小怪的声音很轻，带着些疲惫，“那段时间我和爸爸天天吵架，两人都不肯退让。最后，我告诉他，如果他继续用他那一套来逼我就范，我就再也不回那个家了。你猜怎么着？他说好啊，如果这样，他就断了我的生活费。听到这话，我当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那个家。”
“唉，你和你爸爸的脾气可真像。”我轻叹一声。
“那晚我住进一间快捷酒店，整晚没睡。哥，你猜猜我当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我猜啊，你肯定愁死啦。日后的生活费都断供了，唉，今日之日多烦忧。”
“不对不对，”小怪的言语中带着份雀跃，仿佛记忆又将他带回了当时当日，“我只觉得放松，痛快，前所未有的自由！我终于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他仰头将咖啡一饮而尽，用力揉扁空罐，掷向前方那一片暗影处。金属碰撞发出一连串哗啦脆响，紧随其后一声短促猫叫，想来是栖息天台的野猫，不满我们深夜惊扰。
“次日一早，我先找班主任退回保研名额，再去毕分办签下这家公司。我早盘算好要来投奔你，我清楚你独自居住，也笃定你不会拒我于门外。”
“吼吼，原来如此。我记得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有缘千里来相会。露馅了吧？哪是什么缘分，一切都是你的算计。”我在小怪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当然喽，山人自有妙计……”小怪摇头晃脑地笑着。
“那阴谋家老弟，今后有什么打算？你还打算去美国读书，找到你妈妈？”
“眼下暂时没有这个念头。一来囊中羞涩，二来……”小怪喉头微微哽咽，话音骤然顿住。
风裹着霜气直往衣领里钻，我往他身边又挪了挪，胳膊贴着他冰凉的羽绒服，静等他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小怪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易拉罐拉环，月光落进他眼窝，积起浅浅一层水光。
“二是我好像已经不那么想她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被楼宇间穿梭的风声削得单薄，“从前拼了命想去纽约，可是自打上次你拿着水管，不顾一切地第二次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想她了……”
话音落下，小怪将头埋进膝头，轻轻抽噎起来。我抬眼远眺远处零星灯火，斑斓光晕蒙在浓雾里，虚实难辨。
“小怪，有句话我必须同你说清楚，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的弟弟。”
“哥你不必多虑，我只求我们，永远是兄弟。”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像安抚至亲弟弟一般，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