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毕不老,比我还小半岁。
只是二十几岁开始,他就开始蓄着络腮胡子,造就一脸沧桑。倒不是追求什么风格,只因为他做IT顾问,没胡子的脸太过于年轻,过于年轻的脸,太难说服客户。
他那时,还顶着满头卷发,远看近看,都仿佛一团盛开的菊花。
所以除了各路毛发,他整张脸上,剩下的地盘就不多了。生生把本来就不小的鼻子,映衬的格外硕大。
有年,老毕的公司搞圣诞聚会,请了一位漫画家,给众人现场作画。老毕的那张,满眼看到的就是毛发和鼻子,主题很清晰。
老毕不仅面容粗狂了些,个头也有点大。195公分半的身高,105公斤的体重,在气势上,实属彪悍。
有次,艾薇和拉妮在公园玩,他独自坐在长椅上刷手机,旁边的一位家长立刻变得很警醒。估计那户人家当晚的安全教育,老毕成为需要防范的案例。
老毕和他爸妈一样,天生对孩子不感冒。尤其是别人家的孩子,避之尚不及,没理由主动靠前。幸亏艾薇和拉妮负责传承老毕的基因,否则也会沦落为路人小孩的待遇。
我有次感慨,当老毕的小孩,可真不容易。从他们小眼神里,爸爸得是怎样个庞然大物啊,可俩人还是乐颠颠的,象考拉崽一样粘着她们的爹。
老毕是独生子,而且他爸妈都是一婚,所以连继兄弟姐妹都没有。
按毕妈的说法,家里就一个孩子,都不需要刑侦调查,嫌疑人就他一个。所以导致老毕没学过抵赖,从来都是迅速领罪。
我常教育艾薇,学习爸爸的这个优点。因为艾薇总会心神平定的,把八岁孩子的恶作剧,甩锅给两岁的拉妮。
人丁稀少的老毕家,自然没有大家庭的复杂烦恼。可是在圣诞节时,他们就有些小尴尬。
传统的澳洲人家,尤其是意大利裔、爱尔兰裔,都是乌央乌央的大家大户,圣诞节的场子多到赶不过来。
可在老毕家,即便他外公活着的时候,也就四口人而已:毕外公、毕爸、毕妈,加上老毕。四个人的圣诞宴席,真的是难以热闹。
加之,毕妈一向不喜烹饪,毕爸一向不喜吃饭。结果就是:每年菜式不变、人口不变、连笑话都懒得换。所以名义上合家欢乐的圣诞节,实际上是乏味不已。
一日,老毕陪着艾薇和拉妮玩耍,突然正儿八经的对她们说,“你们长大后,一定要多生孩子,我们需要更多人坐满圣诞节餐桌。”
老毕不喜与人交际,和陌生人搭话,就更是一百个不情愿。
每次派他去购物,总要叮嘱下,“要是货架上找不到,拜托去问下店员,省你大把时间。”
某年和老毕去上海,和一票同学聚会。席间大家都忙着聊股票、聊发财,就没客气的招呼他,任由他自己闷头吃。
这居然成了他最棒的宴席体会,不需要跟人搭话,吃饭变得很纯粹,格外美好。
但也有个小插曲。
散席后,做东的同学特别问我,“我看到老毕特别喜欢吃那盘素鸡,要不要再点一份带走?
我很纳闷,老毕怎么吃起豆腐了?他从来都信奉,豆腐里的雌性激素会降低他的男性指数。这次咋就破例了?
问过老毕,他大惊,并且全力拒绝打包。
原来他没觉察到那盘菜是豆腐做的,又不愿开口问。而且川菜馆的菜式,即便点的不是辣口,也是足够的火热。满桌子菜,只有那道菜,还能入口。
老毕更懊恼的是,做东的同学看到他吃完一盘,便又点了一盘。所以老毕闷着头,干掉了两盘豆腐。
余生,他和豆腐缘尽。
老毕花在工作上的精力,远不及他那些杂七杂八的爱好。
工作至今,他没有加班的习惯。唯有一次为了赶项目,一周干了七十小时,可是人家第二周歇了大半,给平均回来了。以至于他的项目经理,在劳工花名册上,给老毕的特别标注:不加班。
已经工作了二十年出头的老毕,其实仅就职了两家公司。
第一家公司,老毕毕业入职时,算上老板才四个人。之后公司迅速发展到一百多人。再之后,缩减业务到了二十几人。
不管公司怎么折腾,老毕都没有走人的念头。
直到他干到第十三年,公司彻底关停了他所在的部门,他才拿着遣散费,直接换到客户公司工作。其实干的活没变,只是通过不同的雇主中介而已。就这么又过了九年,顶头的老板,周遭的同事,换了无数茬,唯有铁打的老毕,依旧在岗。
其实老毕也是心知肚明,他的事业心,最多就是及格水平。有次,我俩和一众朋友聚会,透彻的聊了小半天。告辞后刚关上车门,他就迫切的感慨,“我就够不上进的了,阿奇比我还不上进。”
我顿时笑翻。难得老毕有这个觉悟。
不加班的老毕,有大把时间,花在各式爱好上。
他的爱好,大多也是轮流转换。唯有对车的热爱,从来没有衰减。
天生不爱说话的老毕,一旦聊起各款汽车,立刻换了个人似的。我都差点相信,多重人格真的存在。
这些年,老毕但凡生个闷气,都被我轻松搞定。因为他只要有个郁闷苗头,我随口扯个汽车话题,就立马多云转晴,话匣子大开。
不急不躁的老毕,一旦启动了车子,就判若两人。前面的车永远太慢。我们永远在赶时间。
我甚至疑惑,究竟哪个版本是真正的老毕。
老毕攒车成瘾,堪比劳动妇女们买包的热情。幸好我对包包没兴趣,否则他买车我买包,家里的娃们直接喝西北风。最高纪录,我们同时拥有六辆车。他乐颠颠的把六把车钥匙排排队,照片留念。
我问老毕,“你妈和我同时落水,救谁?”
“救你。因为我妈已经享受了很多好日子。况且她会游泳,而你不会。”他语气中没有犹豫,我甚喜。
“你的车和我同时落水,救谁?”
“不好说,车挺贵的,先救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