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子又快红了,台州晚来的风里,已经飘起桔子的香气。

说实话,我们台州的桔子,如今已不再是当年一枝独秀的光景。黄岩蜜桔的旧声名渐渐淡了下去,后来又有临海无核桔接上来,这些年号称“临海一奇,吃桔带皮”的涌泉蜜桔,更是走得风光无限。只是平心而论,台州桔子如今要面对的难处,确是比从前多了不少。
说起来,台州桔子如今要应付外地果品的竞争,这个坑大半倒是自己早年亲手挖下的。
旁人说起浙江人,总爱用些精明的话来形容,其实多半是误会。正经受过教育的浙江人,行事待人多是儒雅温和,哪里谈得上狡诈。倒是乡间的农民,身上总带着点过日子磨出来的小机灵,就连那些后来办起厂子的农民企业家,身上也还留着几分这样的习性。只要是守着规矩营生,原也没什么可指摘的,生意场上本就有几分往来周旋的常态。
再回头说桔子。

台州旧时有句民谚:“六月六,狗洗浴;七月七,桔分荚。”说的是时令到了七夕前后,桔子的果瓤才慢慢分出可辨的瓣,要等晚秋霜降之后,才算真正熟透。从前家家户户都守着这个节令侍弄桔树,黄岩澄江两岸、三门浦坝港桃峙塘一带,放眼望去全是连片的桔林,四五月间桔花一开,整条江面上都浮着一层淡香。
老辈人还说,从前桔农之间有不少不成文的旧习俗。正月半夜里,要在桔园的枝桠间点上香烛,叫做“间间亮”,一来是传下来的抗倭旧俗,二来也是照得桔园通明,祈愿来年果子结得满枝满桠。还有人拿竹枝轻拍树干,边拍边问“生多少”,旁边人就高声应和“千箩万担”,这便是桔乡传了许多年的“打生”,求的从来不是别的,就是一年到头的丰收安稳。
早年台州的桔子品质好,远近的人都慕名来买桔苗,我们这边的桔苗也就源源不断卖到了周边各省。
偏偏在卖桔子这件事上,不少桔农动了点小脑筋。桔子和杨梅不一样,杨梅是树顶向阳的那几颗最甜,本地人称“顶头杨梅”。桔子却恰好相反,长在树顶的果子看着个头大,内里瓤松空疏,吃起来还带着渣。可偏偏北方,尤其是北京的顾客,就爱挑这种个头饱满的果子。于是大家便顺理成章把这些“顶头桔”发往北京和周边市场,那些果肉紧实、入口无渣的好桔子,反倒留在了本省本地售卖。

台州的桔农自以为占了便宜,没成想周边省份拿着从这里引去的桔苗,慢慢嫁接改良,种出的果子品质越来越稳。消费者的嘴哪能糊弄得住,日子一久,“浙江桔子不好吃”的说法,便慢慢传开了。
近十几年,当地政府忙着办桔子文化节,往外跑推介会,费了不少力气,总算把早年攒下的坏名声往回捞了些。只是回头想想,当初又何苦来哉。
不过平心而论,早年刚碰上市场经济,从前只懂侍弄土地的农民哪里晓得农产品品牌的金贵,那时候村里会做点小生意、耍点小聪明的人,已经要被大家称作“能人”了。台州桔农这点小机灵,到头来不过是给自己挖了个小坑,自己跳进去又慢慢爬上来,比起那些制假售假的恶劣行径,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时节转眼又到桔红橙绿时,走在田埂上,风里已经飘来桔子渐熟的清甜。摘一个剥开来,囊瓣透亮,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才觉出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名头,是这几十年来种在土里、长在枝上的那点实在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