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凡人歌之塔吊司机的星空

塔吊司机的星空

老周在塔吊驾驶室里待了十二年。他每天爬几十米高的塔吊,钻进那间不足两平米的驾驶室,操纵操纵杆,把成吨的钢筋、模板、混凝土吊到需要的位置。他恐高,刚入行时腿抖,现在不抖了。但他还是怕——不是怕高,是怕这片天空他看了十二年,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玩手机,不刷视频,不聊天。吊装间隙,他靠在驾驶座上,透过玻璃窗看天。看云,看鸟,看飞机拉线。看日出从东边楼缝里钻出来,看日落沉入西边工地的灰尘里。他看得最多的,是星星。工地在城郊,光污染轻,晴朗的夜晚,满天繁星。他认识北斗七星,认识猎户座,认识牛郎织女星,都是从网上查的。他把那些星星的名字记在心里,像认识新朋友。

他文化不高,高中没毕业。但他喜欢天文,喜欢宇宙那种浩渺的、让人安静的东西。在地面上他焦躁——工头催工期,老婆念叨钱不够花,孩子成绩上不去。在几十米高的驾驶室里,只有操纵杆、座椅、他,和头顶那片星空。他觉得自己很渺小,那些烦恼也很渺小。这是他的避难所。

他买了一台二手的单反相机,花了他小半月工资。不会用,在网上学光圈、快门、ISO。把相机带到驾驶室里,吊装间隙拍。他拍日出日落,拍云海翻涌,拍飞鸟掠过塔吊尖。他拍得最多的是星空,把相机架在驾驶室窗口,长曝光。第一次拍出银河的时候,他对着那块小小的液晶屏看了很久。那些光点是在几万年前出发的,穿过宇宙落在他的感光元件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二年没白过,那些孤独的夜晚都被星星记住了。

他把照片存进手机,发在朋友圈。工友们说,老周你拍得真好看。有人说,这是你拍的?他说,是我在塔吊上拍的。有人说,你是不是闲得慌?他不解释,继续拍。他的照片被本地一个摄影公众号看中,转载了几张,网友留言说“工地上的星空”真浪漫。他看见“浪漫”这两个字,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孤独在别人眼中是浪漫。

去年他拍了一张照片,圆月从塔吊的起重臂上升起,刚好卡在臂架中间,像一颗被吊起的夜明珠。这张照片被一个摄影比赛选中,得了优秀奖。他去领奖,穿着工装,站在一群长枪短炮的摄影师中间。主持人介绍,这位是来自工地的塔吊司机周师傅。台下有人鼓掌。他领了证书和五百块奖金,回去请工友们吃了一顿烧烤。

他现在还在开塔吊,还在拍星空。他想拍一组“工地上的二十四节气”,从立春拍到大寒,拍塔吊在不同季节里的身影。他已经在拍了,拍了惊蛰、清明、立夏、白露。他打算拍完以后印成一本小册子,不卖钱,送人。送给工友,送给老婆孩子,送给那个教他用相机的网友。他站在塔吊驾驶室窗口,举着相机,对着夜空找北极星。城市在下面沉睡,星星在头顶旋转。他按下快门,听见反光板翻起落下的声音,轻得像一颗星星坠落。

他不知道这些照片以后会去哪里,也许存在硬盘里,也许被遗忘。但他知道,在他按动快门的那些瞬间,他在高处,离星星很近,离烦恼很远。这大概就是他一直在这里的原因。他还要拍下去,拍完四季,拍完明天,拍完他在塔吊上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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