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钱
18岁的时候完全没有“成人礼”这样的概念，于是决定在马上到来的35岁给自己办一个“废人礼”。社会默认的35岁以上废人某种意义上难道不是一种“社死”吗。在下这个决定的一个月后，工作了七年的公司毫无征兆的倒闭了，成为“废人”又来得早了一步。
这种不上不下的贫穷持续了三十多年，仔细想想大多是因为自己太废，又不想直白地承认。时常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计划着奋进，刚到了努力的第一步，就不由自主的跑偏到了功成名就腰缠万贯后要怎么分配这些资产，倒是最后都能在美妙的幻觉里美美的睡上一觉。
失业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做梦买刮刮乐中奖，从五万到一百万到一千万到两千万，越来越敢想，想完了发现原来我是穷光蛋啊蒙着头哭一把。也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审视自己和抱怨家庭。
其实实在也没有脸说自己是贫穷，比较贴合的大概可以说是贫乏吧。经济上的拮据是一部分，自己的好高骛远是另一部分。在行动上不求进取，又在幻想中功成名就。睁开眼看到不同于幻想的萧条不甘心，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如果”来宽自己的心。像是，要是当初考大学家里有远见有经济支持，能选个更好的专业就好了。要是毕业后家里能提供条件再进修就好了。要是后来去日本能留下工作就好了。要是回国后在省会有房子不用交房租就好了。要是封控期间面试合格的那个海外高校工作能交得起中介费去入职就好了。看到这些“就好了”总是会被嗤之以鼻，“还有钱去留学呢”，被误认为是生在会为教育生活投资的小康家庭，胸怀大志矜矜业业。我给自己争取的最不后悔的一次投资大概就是去了日本生活。但也因此欠下还了十年的债，和我时而良心发现的愧疚。
总的算来我的“创伤执念”都是从决定赴日开始的。所有的“创伤执念”也都有同一个主题，就是钱。被钱裹挟了三十多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因为它真的可以解决我的所有问题。
小时候我就是那种脑袋不怎么灵光的小孩，得到的夸奖也是很乖很听话。一直到高中，被父母引以为荣的一点就是“我们家小孩儿从小到大上学没有多花过家里一分钱”，“我们家孩子超级省心的”。一些觉醒可能是有延迟性，几十年后还能回想起来他们讲这话时的骄傲，不是为我本身而是一种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需要我为之倾注心血的麻烦小孩”。后来不想当乖小孩了，伸手和家里要钱要去上学。我爸给我五万块，是向别人借的债。和妄想中彩票一样，从五万到十万到二十万无底洞越来越大，坏想法出来的时候会觉得钱真到了吃不起饭的程度还是凑得出来的，我们家一无置业二无投资，也没有享受生活苦哈哈的活着，一家人几十年居然毫无资产。在今年春节醉醺醺的爸爸嘴里得知似乎已经还清。二十万用了十年，从零到负债再归零。
怀着对这种负债生活的恐惧，加之工作的这几年确实存到了一小笔钱，一笔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要有一点没有打算好，就会全盘皆输返贫的一丢丢财富。所以我就像守财奴一样，没日没夜的翻看着那些放在理财里的钱，每天收益一块钱，两块钱…
没了工作的这一段时间突然就失去了人生目标，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对于找工作有一种天然的恐惧。一个是想做的工作和学历不匹配的自卑，一个是痛苦的赚钱快速的实现目标，和战略性休息调整，转换赛道的矛盾。有时候也挺自大的想着，现在不同于以往了，我有一些积蓄，选择性多了才会这样焦虑和犹豫。于是想着不能开源就先截流。可以先搬回老家，房子老旧是不能长期住人的，用积蓄整修一番，买一辆二手小汽车，在市区慢慢找工作。找不到靠兼职也可以在家躺个一两年，改善一下父母的生活环境给自己留一条更好的退路，大不了再回大城市拼一下。这样美滋滋的甚至还开始做起了装修计划，并准备在晚上联络时给我妈一个惊喜，“我要回家啦”。我一直觉得父母是希望我能回老家生活的，尽管我曾多次表示不满反问“老家有什么呀，我的工作性质在老家根本没的发展，连汉堡王都没有”。这时候我刚续费了汉堡王早餐卡，才吃了三天，公司就约谈倒闭，之后的一个月只有半夜是醒着的，再也没机会用到它。
晚上刚结束了网络兼职，就接到了我妈的电话，迫不及待的告诉她我十点刚结束工作。急于阐述自己虽然失业了，也没有全在颓废，还是有稍微努力的维持生活的。之前打电话也是在报告今天去面试了哪家公司啊，录取了但是觉得不合适推掉了啊，都找不到正规交保险周末可以休息的工作啊之类的。我知道自己确实是不想找工作，所以吹毛求疵，也留了备份选项，毫无保留的电话报道，以宽我妈的心。所以这次也是老生常谈“今天找了一个双休但是一个月有三周需要加班，加班给加班费但是按照2000底薪规格的工作诶，真是压榨人，就没有去”。我在这边喋喋不休，他们好像也不太关心找工作是否顺利，强烈建议我回家里的小店帮忙，“你来上班，这样我就可以退休了”。我妈已经开始领退休金，虽然微薄，想必支撑她自己的开销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是我已经不想将就了，家里的小店开在大学城旁边的自建房小街道里，周围到处都是逼仄阴暗的苍蝇馆子。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每家都没有独立的卫生间，要到街道的公共旱厕。我已经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在只能用水箱冲水的公共厕所的地方生活。于是她赶忙又关心到“不想上班想休息一下也可以，你爸都已经把北卧的床收拾出来了”，“你回来之前联系一下之前在家里找的那家公司，确认一下”，我爸接着搭腔。之前找的那家公司是五年前偶然面试过的一家刚起步小工作室，刚好和我专业对口又急缺开拓者，所以根本不在乎我的学历和经验值，当场拍板决定录用。这五年在外地积累了一些经验，再在招聘软件上刷到那家公司的时候，简介放的照片富丽堂皇，业务种类已经从单一的教培授课到留学移民。摇身一变，变成了我没有勇气高攀的模样。
我很清楚的明白自己也不是读书那块料，以前没得选，现在看多了“选择大于努力”这种坐着说话不腰疼的高层建议，开始觉得不过如此我上我也行。可是复盘我别扭痛苦又不争气的三十多年，既努力不起来又没得选。曾经一起合租的一个泰安朋友心直口快，他说你们中原那块儿的人就是懒，农闲的时候我们会出去打工想办法做别的营生，你们会打几个月的麻将。我没办法反驳，因为我甚至不是农民，我只能承认是的，何必那样努力呢，又得不到什么。他会以打工旅游的方式去环游全国，想要特别贵重的单反想学习潜水，全是些奢侈的愿望。努力打工兼职满足这些愿望是他的锦上添花，不想努力了立刻就能停，他的美丽愿望和他的朴素生活是两条经济线。我宁可呆在家里躺着不开灯不吃饭消磨一天来节省，我忍得住那些愿望，我知道我有的是因为吃不起饭要开始努力的时候，能苟活着休息一下就休息一下吧。
